郭所長興奮的說:“哎呀,你們家的孩兒一個比一個爭氣,我今兒晌午回榮澤,趁王書記的車,他去榮澤開會,我一會兒回去跟他說說,你也趁他的車一塊兒走吧!”


    柳淩說:“還有俺語文老師呢!”


    “擠擠就坐了,”郭所長大包大攬的說著話站了起來:“孩兒明兒比賽呢,叫他看書吧,我去問問喬大旺就回去了,下了一黑的雨,這病房後頭又都是樹葉,有個腳印啥的也叫雨水衝沒了,我也不是神仙,非得給她破案,是不是?柳俠?”


    柳俠不知道郭所長怎麽忽然就殺了個回馬槍,他的心思全在拿小指頭扣他嘴巴的貓兒身上:“啊?啥?”


    郭所長走到床邊,伸出手指戳戳貓兒的臉蛋兒:“這就是柳岸吧?多齊整的孩兒,嗬嗬,我回去跟老婆說了你給你侄子起的名兒,她都想給我兒子改名兒呢!”


    柳魁跟著郭所長去了隔壁的病房,幾分鍾後就回來了,郭所長讓柳淩十一點去派出所等他,一塊坐王長民的車去榮澤。


    喬大旺不但信誓旦旦自己沒砸孫春琴的玻璃,還言之鑿鑿的證明砸玻璃的那個時間柳家兄弟全都在屋裏,他親眼看見的。


    八點多,王君禹和小敏、小焦一起來了,王君禹看著貓兒頭上的幾片青紫歎了口氣,給貓兒檢查了一遍,沒問題,貓兒還是很蔫,沒精神,柳魁去衛生院的夥房一毛錢買了三碗小米稀飯和一份鹹菜,稀飯真的是瞪眼稀,能照出人影,貓兒喝了幾口就趴在柳俠肩上不動了。


    王君禹說:“隻要沒吐就好,不輸水了,一會兒讓小敏沏點糖鹽水給你們送過來,你們喂他喝點,中午應該能吃點東西。”


    十點多,柳魁跑公社大院了一趟,證實了下午確實可以趁王長民的車,又跑望寧初中了一趟,跟柳淩的語文老師說了趁車的事,回來時間就差不多了,他給柳淩帶了一個肉夾饃讓他吃了,然後讓柳淩披著他從王君禹那裏借來的雨衣,背著柳淩去公社大院從衛生院走到公社大院,他的鞋子成了一個大黃泥坨子,半條褲腿都是泥;看著柳淩坐上車,他去買了一袋奶粉回到衛生院。


    貓兒不用輸水,柳俠覺得心裏去了一塊大石頭,他隔半個小時就喂貓兒點糖鹽水,中午他吃麵條的時候,貓兒居然吧咂著小嘴有點著急,柳俠高興壞了,按王君禹說的,稀稀的給貓兒衝了半瓶奶粉,貓兒一口氣喝完了,沒有吐。


    柳俠的世界暫時恢複了陽光燦爛,所以半下午雨停了的時候,他抱著貓兒去欣賞了一下孫春琴戶門大開的家,看著孫春琴在裏麵把一個白白淨淨的男人罵的狗血噴頭,他心情更好了,就指導了一下小焦剛剛放學在走廊裏做作業的兒子,結果他為糾正那個小屁孩的錯別字而寫的兩個字,被小焦稱讚為“比字帖上的字還漂亮”。


    第10章 出院


    柳淩回來了,貓兒也差不多好了,柳俠他們卻回不了家。


    這次的雨下的有點大,時間也不短,這樣程度的雨水,從望寧往柳家嶺去的山路根本走不了人,至少接下來要有三個連續的大晴天,路才有可能走人,當然,回到家他們肯定還得是兩腿泥。


    柳魁和秀梅非常著急,不是急著回去收割麥子,而是著急山坡上的麥子還存不存在,柳家嶺的坡地土質非常疏鬆,這次的雨水完全可能讓坡上的麥子被衝毀,今年還算風調雨順,他們還指望一畝地能多打三五十斤麥子呢,可現在看來,恐怕連麥種都收不回來。


    還有兩個原因讓秀梅非常著急走,一個是柳葳和柳蕤就在這兩天過生,柳葳和柳蕤的生日按陰曆隻隔著一天;二是他們住的病房一天要一毛五分錢,秀梅覺得這跟搶錢差不多:“咱們就是在這裏睡了個覺,他們又不少一塊磚一鍁土,咋就敢要一毛多啊!”如果沒有貓兒,她覺得她和柳魁帶著弟弟們在大街上也能將就兩天。


    柳俠他們也知道這場雨可能給他們的生活帶來的嚴重後果,心情都不太好。


    但柳俠受影響最小,貓兒又開始對著他笑,還能喝一滿瓶奶了,對他而言,這比田裏的收成更重要。


    柳魁是個閑不住的人,這樣一天到晚的窩在一間屋子裏讓他非常不自在,他開始自己找活幹,先是幫衛生院食堂的做飯的小孟砌了個放鍋碗瓢盆的台子,又把全部八間病房原來弄得亂七八糟的電線給捆綁的整整齊齊,拉燈的燈繩有好幾間房子的都斷了,他也都找個東西給接好了。


    他還幫王君禹和小敏把他們宿舍有點變形鬆垮的玻璃窗都給修理的結實牢固。


    不過,衛生院裏派人給孫春琴修理窗戶的時候,他連一個手指頭的忙都沒幫。


    柳魁是個寬厚大度的人,但那也看是對誰,對孫春琴這種連起碼的職業道德都沒有的東西,柳魁覺得自己的善良還沒多到要拿來喂狗的地步。


    不但如此,孫春琴刻薄惡毒的對他們一家的態度,讓柳魁這幾天心裏一直有一股情緒壓都壓不在,即便柳俠和柳淩砸了她的玻璃也不能讓柳魁釋懷。


    不止是無奈,不止是憤怒,那是一種來自全身每一個細胞的深深的悲哀:不管父母和他多麽努力的把弟弟們都教導成正直善良的人,隻要他們還住在柳家嶺,隻要他們依然貧窮,他們就擺脫不了被歧視、被作賤、被愚弄的命運。


    而這次直接作賤愚弄他的弟弟和小侄兒的人,就是孫春琴。


    他沒辦法不恨這個醜女人。


    他們在這裏閑住的兩天,有意無意的聽到不少事情。


    孫春琴是前幾年到榮澤衛校培訓過兩年,回來後就在望寧衛生院當了合同工,幾個月前他當公社革委會副主任的舅舅給她弄成了正式的,吃上了商品糧,原本隻是醜人多怪,現在則是沐猴而冠,卻真以為自己是龍尊鳳體,世人皆不放在眼裏了。


    一隻爬上了供桌的蒼蠅,柳魁這樣想。


    他們也終於知道,原來他們早就聽說過王君禹這個人的,隻不過,那時他們是隻聞其事,不知其名。


    曾廣同到柳家嶺大概四五年後,他們聽說望寧又有了一個從大城市被遣送回來的人,這人的祖宅所在地和柳家嶺相反,在望寧公社最北邊的王垛,這個人好像是在他們鄰省的省會江城的大醫院工作,被遣送回來的罪名很多,他們記住的好像隻有“左派”和“臭老九”,之所以能記住,就是因為在這之前他們隻聽說過“右派”,他們連經常聽說的“右派”到底是什麽都不懂,更不用說“左派”了,這個罪名很神秘。


    這個左派回鄉後的待遇和當初的曾廣同截然不同,曾廣同被族人拎著行李趕出門,而王垛的大隊書記卻樂顛顛的把左派放進了自己大隊的衛生所,從此,王垛大隊的衛生所就出了名,十裏八村的人有了稍微嚴重一點的病都去王垛,據說,還有不少榮澤縣城的人去王垛看病,這一看就是十年。


    現在,王君禹能在這裏,是公社書記王長民開著他那輛破吉普去王垛“三十顧茅廬”的結果。


    小敏叫王秀敏,是王君禹的堂侄女,她的醫學知識是王君禹教的,還去原城醫學院實習過兩年多,王君禹來望寧衛生院時,把她一起帶來了。


    王君禹用一塊餅幹逗著貓兒:“我聽我大爺說過曾廣同的事,原來那個人是你們的父親,他十多年一直住在柳家嶺大隊,從沒嚐試離開過嗎?”


    柳鈺大咧咧的說:“曾大伯不是住在俺大隊,是住在俺家,跟俺家人一樣,擱俺家吃飯睡覺,要是像今兒這樣,沒法下地幹活,就教俺幾個畫畫,跟俺大伯下棋,還跟俺大伯學字。”


    王君禹怔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如果他不是正好有醫學這一特殊的技藝,而是像曾廣同那樣隻會一些在很多人看來百無一用的寫寫畫畫,他能有曾廣同那樣的幸運遇到柳家這樣的人嗎?


    貓兒終於把餅幹塞進了嘴裏,柳俠怕噎著他,趕緊給他喂水。


    曾廣同站起來:“中午你們去食堂那裏,我讓小孟煮了雞蛋,你們喂孩子奶的時候添個蛋黃。”


    柳魁也站起來,把一張提前寫好的紙條雙手送到王君禹麵前:“這個您收好,可能時間會有點長,不過我肯定會換您的。”


    王君禹接過紙條,認真的看了看:“怪不得你弟弟是曾廣同那樣的畫家還要跟你父親學寫字呢!”柳魁寫的是規規矩矩的楷體字,但他的字目前在他們家是最好的,柳長青說他的字最紮實有根,曾廣同說他的字規矩而不刻板,看多了自能發現一種風采,王君禹把欠條裝進口袋:“欠條我收下,不過,我希望你能用我的方式來還這十塊錢。”


    柳魁鄭重地點點頭:“您說,我一定能做到。”


    “我們那邊的柿樹前些年砍完了,聽說你們那裏柿霜很好,你們送我一瓶柿霜吧,還有銀花,我容易上火,喜歡泡銀花當茶喝。”


    從此以後幾十年,王君禹每年都能收到來自柳家嶺的最好的柿霜和銀花,另外還有枸杞子和杏仁。


    而他墊付的那十塊錢押金,幾年後,柳魁也一分不少的裝在信封裏放進了他宿舍的門縫下。


    柳魁他們現在還能安心的住在第七病房,是王君禹為他們說的情。


    孫春琴在雨停的第二天就回來了,找到院長又哭又鬧,說她家玻璃被砸是因為工作原因被報複,至於什麽原因,她一個字也不說,院長惹不起潑婦,尤其是有個舅舅在公社革委會當副主任的潑婦,隻好由衛生院出錢給她修窗戶。


    雖然郭所長說了沒有證據說明是柳家的幾個人砸的她家玻璃,可孫春琴卻認定就是他們,她已經排除了喬大旺,喬大旺就是望寧大隊的,孫春琴找人打聽了一下,人說喬大旺就是個隻敢說大話的慫貨,不可能有膽子砸國家單位工作人員的窗戶。


    那就隻能是柳家那兄弟幾個了。


    可柳岸的病王君禹已經說過不需要再使用藥物治療了,隻需要好好養幾天就可以完全複原,孫春琴想折騰那個小孩兒也沒借口了,不過,他從王君禹的話裏給自己找到了機會,當著院長的麵,她說:“既然他已經好了,就給他辦出院,他不能再住在咱們的病房裏。”


    王君禹淡淡的說:“是我讓他們繼續住著的,如果你們都覺得不合適,就繼續算他們的房間費,從我工資裏扣好了。”


    院長一揮手:“扣啥扣,就是一間破屋,弄好倆月了也沒幾個人住過,都是灰,我看他們住了之後還收拾的怪幹淨呢,住著吧,反正也不會少塊磚缺根梁。”王君禹進衛生院不足一個月,衛生院的門診量增加了50%,他傻了才會去財神爺罩著的人兜裏搶幾個銅板。


    就這樣,柳俠他們一直住到星期六。


    星期日一大早,柳魁和秀梅就把東西打好了包,他們想早點走,九點以後太陽就毒起來了,別的不說,貓兒就受不了。


    可他們的計劃沒出門就受到阻礙,喬大旺、小孟、小焦都過來打招呼,尤其是喬大旺,拉著柳魁的手不放,讓他以後來望寧一定要去他家做客。


    等他們出門,已經六點多了。


    一拐上望寧大街,雖然街上已經人來人往,柳俠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國營食堂門口長凳上吃飯的孫春琴,她四五歲的兒子也坐在她身邊。


    日您娘,你欺負欺負俺孩兒掙工資,領著您孩兒來吃丸子,美不死你。柳俠心裏暗罵了一句。


    他給緊挨著他的柳淩使了個眼色,做了個小手勢,柳淩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望寧大街一眼就能看到頭,不利於搞秘密行動,柳俠心裏飛快的盤算了一下,加快了步伐:時間不多,萬一那醜八怪吃完飯走了就沒辦法了。


    柳魁、秀梅、柳鈺三人背著被子,柳魁多一條涼席,柳海和柳淩背著書包和碗筷之類的,柳俠隻負責管好貓兒。


    這次病好了之後,貓兒更粘柳俠了,連柳魁抱他他都不樂意,柳俠一離開他的視線他就慌張的大哭,每次柳俠去廁所時,柳魁都得抱著他跟在後麵。


    望寧大街最熱鬧的地方就是十字路口那一塊,幾家國營單位都在路口周圍,而十字路口向南的那條路就是通往柳家嶺的路,食堂是斜對著那條路的。


    現在,孫春琴和她兒子的左後方正對著路口。


    一轉身向南的路,柳俠就故意放慢了腳步,走了幾步後還蹲下磕了磕鞋子,順利的落在了最後麵,起身的時候又順便在地上撿了兩塊拇指肚大的疆石。


    他對柳淩說:“五哥,我褲腰鬆了,你幫我抱一下貓兒,讓我係一下。”


    柳海說:“叫我抱也中。”


    柳俠推了他一把:“你一會兒幫四哥背被子,現在你先走快點,去前麵歇歇。”


    柳魁、秀梅和柳鈺的視線被背上的包袱給擋住了,沒注意他們。


    柳淩從書包裏很快摸出一個彈弓,接過柳俠遞過來的疆石,看了一眼目標,迅速拉滿彈弓,瞄準,鬆手,疆石嗖的一聲飛了出去。


    “啊啊”女人殺豬般的嚎叫響了起來。


    柳俠接過彈弓。


    貓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柳淩抱著放在了柳俠背上,柳淩托著他的小屁股,不用柳俠用力,貓兒隻要挨著柳俠就很乖。


    柳俠拉彈弓,瞄準,他的目標是那小孩兒的屁股,完成的非常好。


    “孩兒,寶貝……媽了個逼呀,誰這麽孬孫打俺孩兒呀……誰呀,用本事你出來啊……媽了個逼呀……”


    柳魁和秀梅他們聽到女人和小孩的哭號轉過身來的時候,柳淩已經把彈弓塞進了書包,柳俠正親著貓兒的小臉蛋兒:“咦,咋不高興呢?來,小叔親一下俺乖。”


    柳魁看了一眼遠處一手捂著臉一手拉著小孩兒,還轉著圈叫罵著找凶手的女人,兜手給了柳俠後腦勺一下:“還不快點走?一會兒越來越熱,孩兒更不高興。”


    一直小跑出三四裏,過了付家莊,秀梅才扶著路邊一棵樹大笑了起來。


    柳魁本來是想嚴肅一點教訓一下柳俠的,可沒忍住,一開口先笑了,他一笑,柳俠他們也不怕了,幾個人笑成一片。


    貓兒也受了感染,興奮的在柳俠胳膊上小屁股一顛一顛的,口水流老長,柳俠把臉伸給他,他抱著柳俠的脖子啃了他一臉口水。


    不過,柳俠以為已經蒙混過去的審訊沒能逃掉,柳魁一隻手拉著席筒,一隻手接過貓兒,讓柳俠就一隻手拉著貓兒的小手起安慰作用:“彈弓上的皮管子哪來的?”


    柳俠老老實實回答:“小焦阿姨給我的,還有兩根在五哥書包裏。”


    柳鈺舉起右手:“我作證,前兒清早幺兒看見她給隔壁那女的輸水時候捆胳膊用的皮管,說要是做彈弓肯定可得勁,後晌幺兒教她孩兒寫字時候她就給了貓兒幾根皮管。”


    “那個女的不算人,你打她也就算了,那孩兒恁小,你能打?”


    柳俠腮幫子鼓起來老高:“咱貓兒不小?咱孩兒才半歲,她故意紮咱孩兒的時候她咋不可憐咱孩兒小呢?”柳俠偷瞄著柳魁的臉哼了一聲:“我本來想打他頭呢,打屁股已經給他麵子了。”


    秀梅和稀泥:“咱幺兒也不是故意的,誰讓她倒黴正好坐那兒吃飯,哎呀,打都打過了,下回不打就是了。”


    不打?柳淩看了看柳俠,那女的紮了貓兒四針,把貓兒疼的別過氣去,柳俠能就這麽跟她算完?


    柳俠後來用實際行動向柳淩證明了他對自己的了解。


    不過,現在柳俠得先哄四哥和六哥。


    柳鈺和柳海這次終於生氣了,柳俠的兩次複仇計劃都把他倆排除在外,太不仗義了,倆人同仇敵愾的和柳俠、柳淩慪氣,堅決不和柳淩、柳俠走路的同一邊。


    柳俠抱著貓兒過去賠不是帶解釋:“第一回,那不怨我,是您倆自己沒眼色,自己沒去,剛才這次,是因為五哥彈弓打得準。”


    柳海氣哼哼的說:“我彈弓也打得可準。”


    “你打得也準,但你那程度最多算準確,五哥的是精確。”柳俠前幾天剛翻過柳淩的物理課本,他覺得用科學的書麵詞語更有說服力。


    柳海泄氣了,柳鈺也有點發蔫,他們倆都承認柳淩是他們見過的彈弓打得最準的人,夏天打樹上的麥積鳥,秋天打最高的樹枝上掛著的果子,柳淩總是打的最多,而且果子能保持最完整的人,別人打目標比較大的果子本身,柳淩總是打果子的把兒。


    柳鈺的氣消的快,他跟柳俠搞條件:“要是下次打,你得先喊我。”


    “中!”柳俠慷慨的保證,心裏知道,基本沒可能,柳鈺一直都比較擅長貼身肉搏,打孫春琴,基本上不可能近距離正麵作戰。


    柳海瞄了瞄柳淩的書包:“回家把皮管給我一根,我也弄個新彈弓,肯定練得比五哥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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