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城沒有看她。他望著黑漆漆的窗外,落地玻璃窗映出他的側臉,刀削一般堅硬的麵容上,目光冷得讓人不寒而栗。


    “你不用發誓。”他說,“如果朗白知道了,你第一個死。”


    (2)


    第二天上午一個讓人出乎意料的消息從袁城的書房裏傳出來,連老管家都詫異的以為自己聽錯了:“袁先生,您的意思是讓白少搬出去?”


    “他已經夠大了,可以到外邊去上學了。再說大學就在市區,也不是和家裏離了十萬八千裏,從此就見不著麵了。”


    老管家斟酌了一下語句,小心的道:“可是袁總,小公子他學的東西偏,未必跟得上大學的課程呀。”


    “誰指望他學習好了?找點事情給他做而已。”袁城看著文件,頭也不抬:“我們家在市區的那個會計樓正好要人幫忙,叫他下課以後就過去看看,晚上不必回家睡覺。新中央住宅區那套樓離他的學校近,叫他就住在那裏,別忘了找兩個可靠的傭人去照顧他。”


    老管家想說,就算市區那套房子布置得再好,也未必有小公子生活了九年的袁家舒服呀。再說就像袁城說的那樣,大學離家也不是十萬八千裏,配個司機,每天接送小公子上下學不就行了嗎?


    但是他想了一想,終究還是沒說。


    他能想到的,袁城一定能想到,隻是因為某種難以明說的原因,而把這種做法故意的忽略了。


    按照袁城的安排,可能朗白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能回家一趟。就算回到家,袁城又有可能根本不在,兩個人根本碰不了麵。


    太怪異了。誰都知道袁城有多嬌慣這個小兒子,恨不得裝口袋裏隨身帶著走的。朗白今年十五歲,很少自己單獨出門,外邊幾乎沒人見過他。老管家一直以為那是因為袁城不舍得。


    當天晚上袁城早早吃過飯,直接上樓把自己關書房裏。朗白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端著一杯茶站在書房外,一遍一遍的敲門,袁城明明在裏邊,但是他就是不做聲。


    朗白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


    “……爸爸!”朗白忍不住喚了一聲,“爸爸!”


    聲音這樣低微,書房厚重的樟木門又緊緊閉著,但是房裏的袁城卻好像突然被細微的電流打著了一樣,心裏有點疼,也有點酥麻。


    朗白又抬起手,想敲下去,但是又有些遲疑。少年清瘦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走廊上,麵對著一扇緊閉的門,這情景未免讓人看得有些難過。


    老管家輕輕走上前,低聲道:“小公子早些去睡吧,明早還要收拾東西呢。”


    袁城讓朗白盡早搬走,說是已經幫他辦了入學手續,明早就立刻起身去上課。


    朗白端著那杯茶,一動不動的占站了很久,才歎了口氣:“我有幾句話對爸爸說,你別管我。”


    老管家還想勸,抬頭一看,隻見朗白默默的看著那扇門,臉色仿佛罩著一層堅硬又淡漠的麵具,就好像硬玉的光澤。他知道這個小公子跟太子爺是有些不同的,太子爺也許還有些忌憚這位不知深淺的老管家,小公子則完全沒把下人放在心上——他對誰都平淡而禮貌,不管你是管家還是女傭,你就是他的一個普通的下人。他作出的決定,一個下人又有什麽質疑的餘地?


    明明是個妓女的兒子,卻天生居高臨下,骨子裏都透出矜貴來。


    老管家欠了欠身:“那……我就先下去了。小公子有什麽要吩咐的,就搖鈴叫我。”


    袁城在書房裏坐了半天,一根一根的抽煙。不知不覺時間一晃,快兩個小時過去了,他摁熄煙盒裏最後一支煙,拎起內線電話:“喂,白少睡了沒有?”


    老管家恭恭敬敬的道:“袁先生,白少他還站在您書房門口呢。”


    袁城手一滑,電話掉到了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他猛地拾起電話大力一掛,然後霍然起身,一下子把書房的門打開。


    門板被猛地打開,發出呼的一聲,拂起少年鬢邊細碎的頭發。然而朗白的臉色還是很平靜的,似乎他完全沒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而是僅僅敲了兩下門然後門就自己開了一樣。


    “……”袁城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半晌才開口問:“你在這裏幹什麽?”


    朗白低下頭,手裏的茶已經冷透了,“……我先去給您重新泡一杯吧。”


    “站住!”袁城喝止了他,朗白一回頭,袁城突然把他手裏的茶盤奪過去,一口悶了那杯冰冷的殘茶,然後把昂貴的瓷杯隨手扔在桌麵上。這一係列動作快得有些粗暴,朗白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但是終究隻是垂下了眼睫:“那麽,爸爸,我去睡了。”


    袁城看著他轉過身,似乎有點踟躕的站姿,側影清瘦得有些伶仃。朗白的眼睛給他一種好像很深情很不舍的感覺,似乎這個孩子,非常不舍得離開父親。


    那一刹那間袁城幾乎想伸手攔住他,把他攔腰抱起來扛回去,把他關起來,囚禁在身邊。


    “哦,還有,爸爸。”朗白突然側過頭,望著袁城的眼睛,“我不在家的時候您也少抽點煙,最後幾口尤其……算了,就算我不在了也應該會有別人提醒您的。”


    他對袁城低了低頭,轉身慢慢的走了。


    袁城一直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小兒子一步步走遠,直到消失在長長的、鋪著厚重地毯的、裝飾華麗的走廊盡頭。


    這個從刀光劍影中走過半輩子的男人,恍惚間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妙的錯覺。就好像他正在被愛著,但是那種愛,又不是純粹的父子親情,似乎還包含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這種錯覺讓他沉溺進去,明知道那是一潭深水,卻還是忍不住要放縱自己往下沉。


    袁城長長的吸了口氣,又徐徐的、徹底的吐了出來。他在權力和鬥爭的巔峰中站立了這麽多年,朗白不過是個孩子而已,孩子的心思他總是能一眼就看出來。其實朗白怎麽可能不舍得離開家呢,家對他來說是個黃金做的囚籠,雖然富貴華麗,但是那富貴那華麗都不是屬於他的,是屬於他父親袁城的。這孩子想要一些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東西。這些東西他不可能從袁家主宅這片小小的天地中得到,他隻能去外邊找,去他父親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架構和編織屬於自己的勢力網。


    開什麽玩笑,袁家的小公子呢。趕著上來結交他的人應該隻多不少吧。


    能離開這個家,說不定他其實是挺高興的吧……


    袁城緊緊盯著走廊的盡頭,突然老管家在邊上低聲道:“袁先生……”


    袁城微微一驚,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緊緊抓著門,用力之大,指甲已經深深沒入了實木的門框裏,留下幾道清晰的痕跡。


    “沒事,”他臉色冷淡的鬆開手,看都不看一眼:“這點疼……算得了什麽!”


    第十章 人生總有意外


    朗白所去的那座大學常年被袁家下屬某公司讚助,太子爺袁騅還是他們的一個掛名校董。朗白搬出袁家這件事雖然被人翻出了無數個版本,說得多難聽、多不堪的都有,但是實際上他去上學的時候,袁騅親自叫人開了一隊賓利車浩浩蕩蕩的送他,奪人眼球無比。


    朗白沒讓司機開到校門口,離學校還有一條街的時候就吩咐他們:“停車!”


    “但是白少,”袁騅的司機小心翼翼請示:“大少爺叫我們親眼看著您走進學校去,這個……”


    朗白聲音輕柔無比:“大哥那是存心讓我成為曝光出來的槍把子,你還真打算這麽幹了?”


    朗白拎著一個普通的書包,短袖t-恤牛仔褲,踏著阿迪達斯基本款那雙三道條紋的白色慢跑鞋,就像個普普通通的學生一樣走進了學校大門。除手腕上那隻特殊定製的lotos電子表稍顯特別之外,他看上去真沒什麽和其他同學不一樣的地方。這位袁家小公子的到來根本沒在學校裏引起任何注意。


    當然他是不用去教務處報道的,教務主任親自出現在了他去學校餐廳吃飯的路上,熱情並且殷勤的幫他辦理了飯卡和圖書借閱卡;下午去上課的時候,老師已經幫忙留好了通風通氣、視野一流的最佳位置,並且充分尊重袁家小公子的個人自由,哪怕他在這張課桌上跳舞都沒人敢管。


    想當然耳朗白是不會站在課桌上跳舞的。他禮貌的道了謝,坐在課桌上,拿著那本厚厚的公司法原文書,認真而安靜的坐了兩個小時。


    這樣的學生讓老教授感激得熱淚盈眶——雖然袁家有權有錢,但是人家孩子乖乖的來上課了呀。雖然他未必真的在聽課,但是人家起碼做到不跟同桌打牌不跟後排女生接吻,一節課安靜了倆小時,多不容易啊!——這孩子比他大哥袁騅上學的時候乖多了去了!


    下課後教授特地走到朗白桌邊上,和藹地問:“小少爺有什麽不明白的嗎?”


    朗白搖搖頭:“沒有。”


    “沒……沒有?”


    “沒有。我都懂。”


    教授想這孩子今年十五歲,據說在家遊手好閑隨心所欲,別說大學課程了,中學學力有沒有都還很難說。公司法課程上了一半,他中途插進來聽了倆小時,怎麽會完全沒問題?


    他以為這小公子他不好意思,又加強了語氣:“您第一天來上課,如果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請千萬別客氣,隨時都可以來請教的。”


    “……我沒什麽要請教的。”


    教授重複一遍:“真的沒有不明白的?”


    “真的沒有。”朗白打斷了他,“教授,我小時候跟我父親一起出席集團會議,書上這些東西全是我們家律師玩剩下的。我比較注重實際運用,而不是書本上這些空泛而正義的法律條文。”


    “……”老教授默默迎風淚流。


    誰說袁家小公子比他大哥要乖的?他比他大哥刻薄多了……


    朗白的學校生涯波瀾不驚,校領導全都對這個少年的身份心知肚明,而學生之間卻極少有人知道。朗白本身是走讀,又很少參加集體活動,小課基本坐在角落,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走一步路,存在感少得可憐。


    隻有跟他一個班的女生對他印象深刻,因為這個少年實在長得太漂亮,也太年輕了。他看上去就像個高中學生會的優等生一樣禮貌而疏遠,實在無法讓她們生出搭訕的勇氣。


    朗白入學兩個月之後的某天下午,公司法專業課開始前十分鍾,教室裏已經坐滿了人。朗白照例坐在角落裏,桌麵上放著厚厚的原文書,手底下翻著夏加爾的限量版珍藏畫冊,一隻腳蹺在桌麵上愜意的晃動。


    初秋的陽光穿過玻璃窗,映在夢幻般鮮明亮麗的大塊色彩上,夏加爾那帶有猶太人古板品性的童稚風格讓人沉醉其中。朗白輕輕翻過一頁,唇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愉快的微笑。


    這時教室門被推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門口,“誰是朗白?”


    教室裏嗡嗡的人聲中斷了幾秒鍾。


    “誰是朗白?”男生重複了一遍,語調極其冰冷,“給我出來!”


    學生們麵麵相覷。半晌一個女生偷偷戳戳她的同桌:“這不是研究所的學長莫放嗎?”


    另一個女生長長的“哦——”了一聲,“去年運動會的風雲人物呀,國家二級運動員吧?”


    “他找誰啊?”


    “誰是朗白啊?”


    ……


    莫放靠在門口,指關節不耐煩的敲了敲門板:“誰是朗白?給我滾出來!”


    朗白猛的回過神,把書一放。


    教室裏這麽安靜,厚重的畫冊落到桌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刹那間各色目光紛紛投向他,朗白發現自己入學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籠罩在如此之多的目光焦點下。


    “……你找我有事?”


    莫放陰沉的盯著他,站直了身體。他站起來的時候可以明顯看出運動員的骨架子,高瘦但是結實,皮膚偏黑,氣場陰霾,不動聲色。如果把他跟朗白放在一起比較,僅僅隻說外貌的話,一定是他比朗白更像黑道世家的人。


    “原來就是你。”莫放淡淡的說了一句,然後突然拎起朗白的衣領,把他腳尖都拖離了地麵。朗白還沒來得及躲開他那鐵鉗般的手,就隻覺得臉頰上勁風掠過,緊接著“砰!”的一聲,他被一記又狠又重的拳頭打翻在了地上!


    這一拳實在是太大力了,朗白刹那間完全沒了知覺,然後慢慢的才聽到耳朵裏嗡嗡響,嘴裏有一股腥甜的熱流,從唇角直接湧了出來。


    幾個同學撲上來把他七手八腳的架起來,女生們驚叫著紛紛躲開。班長和幾個學生幹部攔著莫放,而那個男生還站在那裏一邊冷笑一邊活動手腕,似乎隨時有可能再來一拳的樣子。


    朗白想揮開那幾個扶著他的同學,但是他自己沒辦法站穩,腦子非常暈,似乎有些腦震蕩的感覺。


    “……你死定了。”朗白一邊擦拭自己。


    上的血,一邊淡淡的道。


    他聲音不大,甚至表情都沒什麽變化。這讓莫放有點出乎意料。


    他以為這個小男生會像一般有錢人家的二世祖那樣,氣急敗壞的跳腳叫嚷,或者衝動的撲上來當眾跟他廝打。然而眼前這個長得有點姑娘氣的少年卻沒什麽大反應,似乎挨了這一拳,他卻一點也不憤怒一樣。


    朗白看了他一眼,目光裏甚至有些能被稱作是“憐憫”的東西。


    “幹什麽呢幹什麽呢!”專業課老師終於姍姍來遲,一邊高聲叫嚷一邊奮力撥開人群往前擠。莫放還沒來得及回頭,就隻覺得腦後一股大力襲來,緊接著哢哢兩下他的肩膀就被人從身後卸掉了,兩個便衣保鏢飛快把他按倒在地,緊接著一人一腳踩住了他的兩隻手。


    這一係列動作都非常專業,如果這是一起暗殺,那麽現在暗殺者已經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了。


    “小少爺您怎麽樣!請您手放開給我們看一下!……把小少爺扶到桌麵上去躺著,我們立刻打電話給家裏的醫生!”


    朗白揮開了他的保鏢,“我沒有事情。”


    “您需要立刻檢查一下牙齒!而且說不定會造成各種程度的腦震蕩,口腔的裂傷也需要立刻治療!我這就打電話給袁總……”


    朗白坐在椅子裏,任由手下用毛巾一點一點仔細的敷他破裂的唇角。兩個保鏢仍然壓著莫放,為首一個保鏢正準備打電話給袁城。這些便衣男人就仿佛是突然間從地下冒出來的,把那些驚恐萬狀的學生們全部強行隔離在教室後排。


    至於那位可憐的專業課老師,則完全被聞訊趕來的係領導團團包圍住了。


    簡直一片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不要驚動我父親。”朗白推開手下,自己扶著椅子慢慢的站起身來,“我自己去校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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