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禹蘭不知為想到了昨天那個少年,她張了張嘴巴,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相較於昨日麵對羅家那行人的態度,羅禹蘭對羅域的小心翼翼,兩者簡直天壤之別。


    羅域似是有些累了,他從頭到尾都沒怎麽看這個姑姑,此刻眼皮垂落,一派將睡未睡的模樣,由著羅禹蘭在那兒幹幹地坐著。


    忽然門邊傳來動靜,羅域一下睜開了眼,看著出現的杭岩。


    杭岩猶豫道:“曉果醒了。”


    羅域問:“怎麽樣?”


    杭岩看了眼一旁的羅禹蘭:“昨天的時候他情緒就不太穩定,我們給他用了鎮定劑。”


    羅域眉尾一挑,笑了起來。


    杭岩知道他這是不高興了,無奈解釋:“這個真沒辦法,他一直叫下去傷精神也傷體力。”


    但是羅域從來不好欺瞞,他彎起眼問杭岩:“那你們也給我打了鎮定劑?”


    杭岩一愣。


    “為什麽我沒聽見他喊叫?”曉果的病房應該就在羅域不遠處,就算一開始沒聽見,之後若是再有動靜,羅域這樣的睡眠品質,不可能感覺不到。


    羅域問著,目光掃過杭岩,又去看羅禹蘭。


    在杭岩開口前,羅禹蘭承認道:“是我讓換得病房。”


    羅域看著她不說話。


    羅禹蘭繼續說:“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你隻有身體好了,我們再想其他。”


    羅域還是沉默,半晌才轉向杭岩道:“那現在呢?”


    見杭岩麵色尷尬,羅域就知道曉果的情況應該是改善不大。


    他說:“把他接來我看看。”


    這話一出,就算會惹羅域不高興,羅禹蘭也忍不住了:“你現在還沒退燒,萬一他有什麽病,傳染了怎——”


    “他沒病。”打斷她的卻是杭岩,杭岩望著羅禹蘭的臉,認真地重複了一遍,“曉果身體沒病,他很健康。”


    說完這話,杭岩便離開了病房。沒一會兒就見方老師推了一輛輪椅走來,杭岩走在一邊。而輪椅內蜷縮著一個人,腦袋歪歪的垂在一側,像是睡著了般。


    羅域看著眼前的曉果,不過幾天沒見,他就瘦了一點,氣色也沒之前養的那麽好了,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拆浴缸的幾天,不,似乎比那時更差。


    羅域抿了抿唇,朝著他輕輕地叫了聲一聲:“曉果……”


    他一出聲,杭岩身後跟著的幾個護士都不由緊張,雖說病人現在應該沒什麽氣力,但醫院還是有責任以防萬一。


    而之前目睹了這少年攻擊杭岩的羅禹蘭,也跟著提起了警戒心。


    那麽多人,防著曉果的姿態,就好像他是什麽破壞力極強的危險分子般。


    不過曉果並沒有立刻醒來,羅域又連著叫了幾聲,曉果才動了一下。


    他的睫毛微微顫抖,半晌抬起了眼皮。不知是不是因為鎮定劑的關係,以往明亮剔透的大眼睛中此刻一片混沌,曉果麵帶茫然的左右看著,似乎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麵前的又都是誰。


    羅域看見他張了張嘴巴,無聲地叫了什麽,看那口型,應該是:媽媽……


    不過曉果似乎有些無法控製自己的嗓子,嚐試了半天都說不出話的結果就是他開始生氣了。忽然之間曉果就大叫了一聲!那一聲好似某種發怒的小獸一般,從喉嚨深處發出呼嚕嚕的喊叫,也把兩邊的人都嚇了一跳。特別離曉果最近的那位護工,都準備抄家夥了。


    而這種動靜也反過來嚇到了曉果,他手腳猛地蜷縮起來,氣息粗喘,似乎下一刻就要爆發了。


    此時,羅域忽然道:“你們都出去……”


    眾人一呆,特別是羅禹蘭,訝然的看著說這話的羅域。然而當她剛要開口時,一陣脆響在羅禹蘭腳邊炸開。就見方才擺在床頭的碗已被砸碎在了地上。


    羅禹蘭接到了羅域淡淡看過來的眼神,心內一顫,還是緩緩起身,隨著杭岩等人退了出去。


    待屋內隻留下他們二人後,羅域終於疲勞地歎出了一口氣。他沒有如方才那樣去喊曉果,他隻是靠在床架上,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人。


    曉果的情緒一直很焦躁,胸口起伏,雙腳也在噠噠噠噠的蹬著地板,不過隨著時間過去,他也漸漸意識到了周圍的安靜,他緊繃的周身慢慢放鬆了下來。隻是曉果還是沒抬頭,由羅域這個角度望去,能從他一閃一閃的睫毛發現他眨動眼睛的頻率。


    片刻後,曉果蜷起的手也離開了胸口。


    他就挨在羅域的床邊,羅域能感覺到他抓住了被子的一角,糾結地扯來扯去。


    羅域忽然輕輕地拍了拍床,這個舉動讓曉果驚了一下,但是羅域沒放棄,在稍待之後又繼續輕拍起來,一邊叫他的名字。


    “曉果……曉果……”


    曉果側了側頭,似乎用他的大耳朵在分辨著什麽,半晌之後,他終於朝羅域的方向一點一點靠了過來。


    羅域看著他欺近,看著曉果在確認前方沒有危險後,躡手躡腳地爬上了床。


    醫院的床也很舒服,曉果的膝蓋陷進了被子裏,這讓他的整個人都失去平衡的晃蕩了一下。


    眼看著他要朝前撲倒,羅域忽然伸出手一把將人抱了個滿懷。


    這樣突然的行為自然引起了曉果的反抗,可是任憑他在那兒四肢翻騰的扭動,羅域卻沒有鬆開,連營養針從手背上滑出去他都沒看一眼。


    羅域隻是抱著曉果,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也許是這樣溫柔的語調太過熟悉,又或者是曉果的防備已經從剛才起就撤離了大半,漸漸地,他的掙紮終於遲緩了下來,最後像是脫力一般的靠在了羅域的肩膀上。


    羅域也是出了一身的虛汗,他仰著頭隻覺眼前發黑,正欲閉上眼歇一會兒時,忽聽耳邊傳來弱弱的嗚咽聲,嗚咽之餘,那聲音還囁嚅著含糊的人名。


    曉果在低低地喊:“媽媽……媽媽……羅域……媽媽……”


    第四十三章 我給你說個故事好麽?


    羅域默默地聽著曉果一遍遍地重複叫著這兩個人,察覺到自己的名字混跡在曉果媽媽的稱呼中,讓羅域莫名的想笑。想著想著他還真笑了出來。


    羅域知道如果自己不阻止曉果的話,他怕是會一直一直的叫下去,羅域於是道:“媽媽啊……我也有過媽媽呢,我給你說個故事好麽?”


    曉果並沒有被羅域的話所打斷,他似乎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翻來覆去默念著那兩個詞。但是羅域也不在意,徑自說了下去。


    “我的媽媽長得,嗯,應該算很漂亮吧,她和我父親是同學,他們很早就結婚了。曉果知道什麽是結婚嗎?結婚應該就是一個……讓兩個人相親相愛永遠永遠在一起的儀式。”隻是很多的理所應該,到最後卻常常隻是人們的一廂情願。


    “他們結婚以後很久很久才有了我,我小時候見過我父親的次數很少,一年都未必有一回,因為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公司裏的,公司外的,家裏的,家外的,嗬,所以我到現在都有些記不得他長什麽樣了……應該和我不太像吧,和羅寶凡比較像。而我的母親,她對我還不錯,我從小就有吃有穿,唔,玩具也許比你多多了,我還有很多模型哦,有船,有車子,還有飛機,能裝滿滿一大櫥呢,都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搭建的。你想看嗎?下次我可以帶你……哦,對不起,是我忘了,它們已經沒了。”


    羅域說到這裏停了一下,麵露可惜,不過很快他又笑了出來。


    “沒了就沒了吧,反正之前也被我媽媽砸了好多,她覺得那東西看著像妖怪,有些有很多腳,有些一隻腳也沒有,所以會害怕。說到妖怪,我上次可沒有騙你哦,因為就是她告訴我那房間裏有妖怪的,她說妖怪每天每天晚上都來找她,吵得她睡不著覺,她很不開心。她一不開心就會發脾氣,雖然我從小到大她都常常發脾氣,但是卻好像越來越厲害,出了生氣之外,還老是又哭又笑的。這下輪到我睡不著覺了,我討厭看到別人哭,為什麽大家不都高高興興的呢?曉果你說說,這樣的媽媽我還要喜歡她嗎?”


    羅域滿腹疑思的詢問,似乎真的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曉果就靠在羅域的肩膀處,念叨的聲音已經弱了許多,隻是嘴巴還在一動一動的,看那口型應該還是那些內容。羅域聽了無奈的歎了口氣。


    “嗯……你應該會喜歡吧,但是我想了很久,最後決定不喜歡她了,因為那時候她也不喜歡我了,她見到我也認不出我,除非我就站在畫架邊給她做參考。誰願意給她做參考,站在那兒一下午都不能動,多累人啊,而且還不能吃東西,真的會好餓……”


    曉果不知何時停止了囁嚅,隻眼睛一眨一眨,像在思考,又像在認真地聽羅域的話。


    羅域問:“她這樣是不是對我不太好?一定沒有你媽媽好吧?雖然我也這樣覺得,但是我們沒有吵過一次架哦,那麽多人罵她,她也和那麽多人吵架,但是我們就是沒有吵過。”


    羅域像是覺得這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高興的拿出來和曉果炫耀,不過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就淡漠了下來。


    “很多人都說那是因為我和她太像的緣故,我不明白他們是什麽意思。我明明很少生氣,也很少發脾氣,我連對範綺都是客客氣氣的。不像她,把人家推下樓了還笑得那麽大聲,害得我連午覺都沒睡成。哦,還有很重要一點,我不喜歡撒謊,不像她,總是說假話,騙過我父親,還想騙我。但是,我覺得她可憐,還是相信了她。”


    羅域眼神有些委屈,他一下一下摸著曉果的頭發,收緊了攬著他的手臂。


    “所以你看,我們根本就不像吧,但是那麽多人老是在我們的耳邊嘮嘮叨叨,二叔二嬸這樣說,三叔三嬸也這樣說。後來寶蝶寶凡長大了,還是這樣認為……我要是不如他們的願不顯得我太不近人情了嗎?唉,但是可惜的是,我剛下定決心,我母親就不在了……她不在了,我怎麽知道她以後會怎麽樣?我又找誰去參考呢?這日子過得真是裏外為難啊。”


    一下子說了那麽多話,羅域已經有些累了,他剛打算閉上眼睛歇一歇的時候,忽覺臉頰一軟,睜眼就對上曉果黑黑的瞳仁。


    曉果的手在羅域的臉上輕輕地劃著,與其說像是觸摸,更像是某種擦拭,擦拭那並不存在的眼淚……


    羅域抓住了曉果的手,笑著道:“不用這樣,我又不難過,雖然我做過嚐試。因為仔細想來,要是一個人離開了,全世界都沒有為她傷心的人,她會不會走得有些寂寞?但是後來我放棄嚐試了,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啊,或許……要等我死的時候,就知道這種感覺了吧。”羅域邊說邊眼帶隱隱的期盼,仿佛一個偉大的秘密即將被揭開一般。


    “不……”


    “嗯?”羅域一怔,轉回目光,望著眼前的人,“你說什麽?”


    曉果張了張嘴巴,半晌才憋出了一句。


    “不……要……”


    羅域見曉果的眼神已經有些清明了,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追問曉果:“不要什麽?”


    曉果語速極慢,努力了許久才將一句話說完整了。


    “不……要……死……媽媽……羅域……不要……死……”


    眼前的曉果紅著眼睛,不知是因為羅域的故事,還是沉浸在了別的情緒裏,他的表情滿是悲傷。


    羅域默默的聽著,忽然也有一些難過起來。


    “你不希望我死嗎?可是我們全心全意許下的願望總是那麽難以實現,曉果的願望已經失敗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達成的幾率會有多大呢?”


    “媽媽……羅域……不要死……”


    曉果呆呆地又把話重複了一遍,羅域聽得苦笑了起來。


    “好啦,我挺好的。看來這個故事不適合睡前講啊,下次換一個吧。要不,我給曉果唱歌聽好不好?唱一個我媽媽以前也給我唱過的?唔……詞我忘了,曲子還記得,好像這樣唱的……”


    說著,羅域就輕輕哼了起來。他的嗓音比之曉果又是一種味道,因為病著,音色比往日更低,而且羅域氣息不足,哼上兩聲就要停下來歇一會兒,但這卻不妨礙這首調子的優美,由羅域的口中而出,更充滿了綿軟細膩的風格,像一縷沁涼滋滋流過皮膚,讓人隻覺渾身舒暢。


    曉果聽著聽著果然安靜了下來,羅域的一手還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慰,那低緩溫柔的力道讓曉果的眼皮疲倦地上下動了動,最後慢慢的垂落了下去。


    感覺到曉果的呼吸漸漸平靜,羅域的歌聲卻並沒有停止,他望著漆黑的窗外,眼神卻好像透過天空看到了遙遠的地方。


    羅域低頭在曉果的額間映下了一個吻,笑著道:“晚安……”


    ********


    羅域讓人在自己的房間又加了一張床位,以防白天自己在吊針時曉果再亂動給出點岔子,不過到了晚上,兩人還是一如在生態園和主宅時那樣同塌而眠。


    曉果的情況比前幾天好了許多,就劉醫生所說,之前因為驚嚇而導致他隔絕了與外界的一部分交流,但是一旦感覺到了周圍的安全,曉果還是可以恢複到之前的狀態的。顯然羅域的陪伴達到這樣良好的效果,在曉果心中,羅域對他十分重要。


    至於曉果怕水的問題,羅域也請教了對方。劉醫生說,考慮到曉果大腦方麵的特殊性,他的心理創傷一旦形成,自愈能力應該要比普通人更低下。劉醫生看了曉果的病史,之前他在天使之家就已經受過一段時間的治療,而目前曉果的恢複應該算是比較良好的了,隻要不受到外力刺激,對他的正常生活沒有太大的影響。因此劉醫生建議,還是如之前一樣,或者選擇適當的時機對曉果進行小範圍的刺激治療,也許以後會有相應的改善,隻是這必定將是一個十分漫長的過程,幾年,甚至幾十年都有可能。


    杭岩當時也在一邊,對於羅域和曉果共處一室的畫麵,杭岩的表情十分複雜,但是在聽了劉醫生的話後,又看見曉果比之前要了許多的狀態,杭岩將那些湧到嘴邊的話全數吞了回去。


    他隻對羅域說:“你知道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康複,而曉果……我也希望他可以好。隻是如果有一天,你對於現狀有所不滿,或者厭倦了,請你一定要提前告訴我。我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但至少應該還曉果一個平靜的生活。因為……這是我欠他的。”


    麵對杭岩的語重心長,羅域的回答隻是聳了聳肩,然後插了一塊蘋果遞到了曉果的嘴邊,看著對方啊嗚一口吃了下去,羅域和曉果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曉果高興,羅域溫柔。


    杭岩搖搖頭,無奈地離開了病房。


    下午,護士推羅域去做檢查,在各種機器中輾轉一圈後,羅域麵帶疲憊地回到病房,然而一抬頭卻看見隻有羅禹蘭一個人坐在床邊。


    羅域揮手讓護士離開,也沒從輪椅上下來,隻是望著羅禹蘭輕輕道:“曉果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小笨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柳滿坡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柳滿坡並收藏小笨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