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爹要跟小姑在一起。


    做他姑父?


    ……


    孟小北緊皺眉頭,突然沉聲開口道:“奶奶您別瞎撮合成嗎。”


    孟奶奶反問:“俺咋著瞎撮合了?你幹爹和你小姑年歲差不多,又都沒對象,俺問問不成?”


    孟小北:“您問我幹爹的意思了嗎。”


    孟奶奶:“俺這不是在問。”


    孟小北眉頭擰動:“那您問我的意見了嗎?”


    孟奶奶特別納悶:“……有你個剩麽事?這孩子怎麽想的?你幹爹拉扯你這麽大,也不能一輩子就照顧你不娶媳婦啊!他娶誰不都要娶一個!”


    少棠低聲暗示:“小北。”


    孟小北下唇咬出幾枚深刻的齒痕,後背挺得板直,兩眼直勾勾的,當桌一字一句道:“那他也不能跟我小姑,怎麽能這樣?……我還沒有同意,堅決不行。”


    孟奶奶吃驚,愣神:“……你這是,怎麽了你?抽什麽瘋?”


    少棠沉默,用嚴峻的眼神製止小北,先別鬧。


    孟建民也愣了,兒子為什麽變這麽霸道不近人情?


    小姑站在那屋門口,呆呆立著,吃驚而尷尬,仿佛也不認識她親侄子了……


    全家人仿佛在那一瞬間都站到對立麵,一塊一塊巨石黑壓壓地向自己壓下來,天空變色。孟小北整張臉迅速扭曲,渾身都不對勁,極度沮喪情緒混亂。他奶奶說的太對了,小爹不可能一輩子不結婚,將來和他分開、找個女人一起生活是遲早的事。等到那一天小爹結婚了,終究有了自己家庭,再生一兩個娃,他這個幹兒子就徹底退出曆史舞台,徹底沒人要了。


    孟小北呆怔著,微微張著嘴。


    他一月一月掰指掐算著他和小爹還能在一起多久。隻是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麽快?


    他耳畔還回蕩數日前這個人捧著他的臉說出口的話,“幹爹也愛你”。他為這句話有幾宿睡不著覺。


    這個愛究竟是哪一種愛?像父親愛兒子那樣?……孟小北心裏糊塗了,好像自己被耍了,瞬間快要崩潰。


    孟建民不讚許地低聲道:“孟小北,這種事大人商量,你別太激動,同意不同意說到底是少棠和你小姑兩人之間的事,你……”


    孟小北反問:“那我呢?我不算這家裏的人?”


    孟建民無奈道:“兒子你心情我理解,你從小跟你幹爹感情最深,比和我感情還深,所以他將來找對象你吃醋。”


    孟小北黑眉白臉吼道:“你們理解個屁!!你這麽多年管過我嗎你都給過我什麽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少棠嚴厲道:“小北,你先閉嘴。”


    孟小北眼眶紅了,扭頭看著少棠,脖頸綻出青筋,微微地抖,聲音變得哽咽、粗啞:“我憑什麽閉嘴,你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我他媽就是個礙事兒的球,讓你們踢來踢去。我爸把我踢給你了你接著踢啊,你踢啊,你還能把我踢給誰?!……你去結你的婚吧,我、不、同、意,永遠都不會同意。”


    平生頭一回,孟小北對少棠翻臉,句句話戳兩個人的心。


    全家愕然,鴉雀無聲。


    ……


    少棠離席,深深看孟小北一眼,轉頭大步邁出家門。


    少棠也有兩分沮喪,氣得說不出話,但不是對孟家人,大半是針對孟小北:我對你這麽好,你就這麽不信任我?


    這孩子十六歲了,還像六歲時一模一樣心性,永遠沒有長大過。當年聽岔一句話就能撇下他爹媽離家出走,如今飯桌上一言不合就能大鬧。少年時代感情上遭受的挫折陰霾,家庭分居兩地的悲歡離合,性格心態在不能見光的角落裏慢慢扭曲,這些或許就將伴隨孟小北終生,感情上最嚴重的缺陷在六歲那年就已塑造成型,孟小北控製不住自己。況且,小北如今比童年時代更難安撫,挺大一個人了,性格情緒強烈,已經敢和家裏人吵架。


    少棠後來是下樓找個沒人的旮旯,與孟建民湊頭抽了一支煙,三言兩語就把話說清。


    男人之間一個眼神一句話,互相就明白了,孟建民不是胡攪蠻纏的人。


    孟建民連忙勸解:“少棠你千萬別跟老太太一般見識,我媽就是瞎操心,我兒子又犯渾犯倔。我會跟老太太說明白,我媽不是那種不講理的農村婦女,你放心。”


    少棠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孟建民十分抱歉尷尬地說:“這叫麻煩我?還是麻煩你委屈你了。你千萬別因為這事,以後不敢上我們家來。那樣兒老太太肯定特傷心!”


    少棠淡淡道:“不會。”


    他還真怕因為這件不成的親事而影響將來他在孟家走動,影響他與小北的關係。因此在飯桌上忍著沒說,不傷及老太太臉麵。他理解當媽的人那份心,誰都沒惡意。


    孟建民自嘲道:“我猜到你就沒看上我小妹妹!你這年紀還沒找對象,你眼光絕不是一般的高,你這條件,我妹真配不上你。”


    少棠擰著眉頭訕笑道:“沒有配不上,是我眼光看岔了麽。”


    兩人在房簷下並排蹲著抽煙。少棠以眼角餘光描摹孟建民一張飽經滄桑頗有棱角的臉,心中愧疚:將來要怎樣麵對這個人說出實情,我愛你兒子,我想跟你要你那個麻煩的兒子,你會點頭應允麽?


    ……


    少棠走後,孟奶奶在家也頓足長籲短歎了很久,這個難過,失望。


    老太太跺腳,抽了自己一巴掌,“俺這是好心辦壞事了,俺哪知道他當真這麽不願意,這可咋辦?俺這不是雞飛蛋打麽打飛一個幹兒子了!”


    孟小北一晚上在被窩裏蒙住頭,眼圈通紅,也很難過。他與他小姑整晚沒說一句話。


    接下來,少棠離開後整整兩天,沒再打電話過來。


    孟小北這時開始慌了,比他奶奶還要慌,小爹是不是再也不來了?


    馬寶純從東大橋商場買東西回來,給孟小北買了兩條新褲子,又把大衣櫃內舊衣服收拾整理一遍,櫃子裏散發濃烈的衛生球味道。孟小北冬天穿的那條毛褲,仍是他媽媽當年送他進京時,提前十年織好的“高中號碼”毛褲!孟小北瞧見那小、中、大三個尺碼的毛褲,頓時發覺他媽媽還是在意他、還是愛他的。隻是年紀長了,愈發與父母無話可說,改變了的恰恰是他自己的心。


    而孟建民馬寶純這一對做父母的,錯過了自己兒子性格成長變化最要緊的十年,許多事情錯過就是錯過,挽不回時光流年。


    孟建民兩口子帶孟小京坐火車回陝西,一家人再一次分開,仿佛永遠就是這樣。


    父母弟弟臨走時孟小北也沒什麽反應,情緒低落沉默。他爸他媽總之也不是他的,去留對他的生活沒有本質改變,走了家裏還清靜。他唯獨怕失去幹爹。這時的少棠已經不是他“情哥哥”什麽的那般肉麻,少棠就是他爸爸,他最親的親人,仿佛這個人沒有了天就塌掉了他的生活將天翻地覆!


    二姑二姑父來家,互相聊起這件糗事。二姑夫抽著煙,以男人眼光看問題,私底下說:“咱媽腦子糊塗了,怎麽會想要撮合少棠和你小妹?明擺著就沒戲!”


    二姑嘴毒,說話不給任何人留情麵:“咱媽也不琢磨,少棠人家是什麽家庭出身,人家是高幹子弟!部隊裏得有多少當官的領導想找這樣的姑爺!他要是能瞧得上我妹,我把我名字孟建霞仨字倒著寫!”


    “我妹妹,除了長得還湊合,性格能力哪點能讓人看得上?而且年紀這麽大,都快大齡老姑娘了。她喜歡人家也是白喜歡,趁早絕了這心,踏實找個門當戶對的,就跟我們家這口子這樣兒的!”


    二姑父叼著煙,斜眼瞅媳婦:“就跟我這樣的——我怎麽啦?”


    二姑嘲笑道:“你挺好的!噯你說說,如果你是賀少棠那樣一個身份人物,你當初能跑到我們家來娶我麽?”


    二姑父“噗”地樂出來,吐著煙圈,猛搖頭:“我啊,我下輩子都不找你!!!”


    二姑嘴皮兒一翻,利索地吐出兩片瓜子皮,樂道:“所以說呢,你也就隻能配我。賀少棠那個人,一準兒眼光高著呢將來肯定找他們軍區或者武警部隊首長家的子女!什麽鍋配什麽蓋兒,一小破搪瓷缸子還想配個不鏽鋼大玻璃金鍾罩,您那碗盛得下嗎!”


    ……


    孟小北把腦袋蒙在毛巾被裏,聽著。


    他二姑二姑父一對市儈小民,說出來句句都是大實話,一針就見血。孟小北在被窩裏啃枕巾,自個兒其實也是個小破搪瓷缸子,長得並沒特別好看,沒三頭六臂沒有鬥大的才華本事,除了每年吃掉幹爹幾百塊錢學費生活費,真沒給對方創造多少剩餘價值。他心裏也想要努力學習,將來考上大學能有出息,能像個男人能“養”得起他小爹,然而遙不可及的理想如同水中淋漓的花影,一碰就破碎掉。


    床頭還藏著他買好的音樂盒生日卡,用包裝紙精心包好,沒來得及送出手,他好像就失戀了。


    孟小北心裏的感覺,就好像自己又被第二個爸爸甩了一回,又快要沒有爸爸了。


    這年頭誰真心把誰當回事,誰為誰心疼?


    他小姑坐在床邊,眼眶通紅明顯哭過,話終於問出口:“小北,我沒想到,你這樣反對,我本來就沒有、沒有抱什麽希望,隻是沒有想到,是小姑以前哪裏對不住你讓你不高興了,你對我說說呢?……”


    孟小北盤腿坐起在床上,撓著頭發,也無話可說,最終搖頭道:“您沒有對不住我,是我對不起您。”


    “我就是不能接受您和我幹爹在一起。”


    “我寧願他以後再也不進這道門、再也不來,我也不能接受你們倆。”


    孟小北言辭倔強,這意思就是有我就沒你們倆,有你們倆這個家以後就沒我了。


    小姑呆怔地望著他,完全無法理解……


    這間屋兩人無論如何無法繼續合住,第二天孟小北就滾去祁亮家住,自覺地躲了。結果,他小姑也收拾鋪蓋卷拎個行李包,搬去單位職工宿舍住。


    孟奶奶說你住單位宿舍吃住都要多花錢,你何苦來呢?他小姑卻也是個內向執著有自尊的人,傷過這一回心,堅決不願再在娘家人眼前晃悠、再聽她姐姐的奚落,執意搬離娘家。


    第四十八章人海茫茫


    孟小北去亮亮家混吃混喝。他仍是幸運的,無論如何還有祁亮這一處避風港,尚不至無家可歸、無路可去。


    孟小北背著他的墨綠色大畫夾,在祁亮家門口,就看到搬家公司工人進進出出,正在搬箱子衣服行李。祁亮他爸站在客廳正中轉悠,眯著眼吞雲吐霧。亮亮爸梳著老板的大背頭,淺粉色拉夫勞倫襯衫,西裝領帶上夾一隻鋥亮的鑲18k紅寶石的領帶夾,啤酒肚微微隆起,就像香港電影裏的黑道大佬。


    亮亮爸一招呼:“小北,來啦?你進來吧!”


    孟小北客客氣氣地低頭問好。亮亮爸是個豪爽漢子,從不在乎兒子同學來家裏蹭飯占小便宜,拿手一指:“那屋有新買的一箱高樂高,冰櫃裏有冰激淩和各種速凍,抽屜裏有零花錢,你們倆自己吃!”


    祁亮倚著門框,直直地瞪著他爸,一言不發。


    孟小北瞧祁亮表情不太對勁,過去捏捏臉:“你想什麽呢?”


    祁亮從兜裏掏出一根煙,直接打火點上了。


    孟小北想替他遮掩:“噯你……”


    亮亮爸抬眼瞟了一眼他兒子抽煙,也沒吭聲,沒管。


    祁亮用夾煙的手指著:“那小屋裏還有東西呢,他的照相機和鏡頭,你們都拿走。”


    亮亮爸說:“相機就不拿了,你以後留著跟孟小北出去玩兒照相。”


    祁亮冷冷道:“我不用你的,留著給你新媳婦新兒子照去吧!”


    亮亮爸皺眉,略微煩躁,指揮工人:“那些都不用拿了,電視機遊戲機都留下……那櫃子也不用翻了,都留給他。”


    孟小北在旁邊傻看著,不敢隨便搭茬,祁亮爸爸要搬走?


    亮亮爸看了一眼兒子,咬著煙過來摸摸祁亮的頭,低聲道:“我托關係問過醫生,是個丫頭……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兒子,以後都是你的。”


    祁亮別過臉,看著窗外:“下回呢,下下回呢。”


    亮亮爸自覺無趣,父子倆話不投機半句都嫌多。半晌,這人又掏兜拿出一疊鮮豔的紙幣,很厚的一摞,麵額大得讓旁邊那幾個搬家工人都忍不住偷眼瞄那摞錢。亮亮爸把錢塞到祁亮床頭抽屜裏。


    亮亮爸臨走叮囑孟小北:“小北,你有空幫我多陪他幾天。”


    “還有,你小子畫那些畫兒,我都看了,相當不錯。”


    “我認識電視台幾個做節目的編導,你畫得不比那幫美院出來的大學生差了,他們現在招收幕後布景、美工,你小子真可以去試試!你要是需要幫忙搭個話,隨時打電話找我,甭跟你叔叔我客氣!”


    亮亮爸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意人,爽利地丟給孟小北一張名片,揮一揮手,走了,頭都沒回。


    祁亮盯著他爸的背影,說了一句:“滾蛋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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