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杯,這杯敬全家!”


    少棠是從那邊兒帶來好酒,“蒙古王”,還有內蒙特產山羊奶酪,奶茶粉,兩件特高檔的羊絨衫,大號給孟家老爺子,小號給孟小北。


    暖氣燒得很熱,少棠脫下軍服,一屋子蕩漾暖意。孟小北就坐幹爹下首,悶頭吃菜,話極少,問一句答一句。


    反倒是他幹爹穩得住,席間聊這些年在內蒙當兵的經曆,大興安嶺老林子裏執行任務各種趣事。吃飯這工夫不斷有串門拜年的親戚鄰居,每進來一撥人,少棠一定是各方矚目焦點,恨不得要將前前後後經曆對每人都講一遍,大碗大碗喝酒,神情明亮爽快。


    孟小北坐得太近,不方便抬頭看,隻用眼角餘光,偷瞥少棠的鬢角、耳朵、衣領,甚至暗暗凝視對方胸膛緩慢起伏的節奏……


    可能是分開時間太久了,這四年,又是孟小北生理和心理產生質的飛躍的發育時期,很多感覺,完全就不一樣了。


    最不一樣處就在於,他自己性情也變了,不可能像小時候那樣厚皮賴臉沒羞沒臊,纏著他幹爹親親抱抱、胡攪蠻纏。男孩長大,都會經曆這一段,青春發育變聲期,在家中沉默寡言,臉皮變薄了,死要麵子了,有自尊了,開始莫名其妙的害羞了!很多膩歪的話他不能說,因為根本講不出口。


    孟小北那時一雙細長帥氣的少男小單眼皮裏,瞧見了自個兒稀罕的人,裝的就是兩汪子羞澀的甜蜜……


    孟奶奶飯桌上一直拉著少棠胳膊,喜歡得不行,湊頭問:“勺燙啊,這回回來,不走啦?”


    少棠說:“調回北京,西山那邊兒的森林消防部隊,應該幾年內都不會動了。”


    孟奶奶笑眯眯的,很八卦:“幹兒子你歲數也不小了,你都三十啦!”


    少棠忙更正:“沒有呢,我才二十九。”


    孟奶奶很較真:“俺們那裏算虛歲,你就是三十了!你有對象了沒?”


    少棠垂眼一笑:“部隊裏,上哪找對象?”


    孟奶奶趕忙接上這句:“這麽俊的大小夥子,趕緊娶個漂亮媳婦吧!這回來俺們家,是來娶媳婦的不!”


    孟小北一抬頭:“……?!”


    孟奶奶話裏有話:“你剛才在樓底下可說了,俺都聽見了,你說‘回來娶’!”


    少棠很穩,沒有表情,哄著老太太:“您放心吧……我不著急。”


    孟奶奶實心誠意的:“告訴你吧,娶俺們山東的小嫚兒,最好了!漂亮,家務活能幹,而且——最能生孩子!”


    孟小北一口摩奇鮮桃汁“噗”得噴了出來。


    他順手撈起衣服前襟一抹嘴,沒錯兒,絕對能生,奶奶您就生了五個。


    孟小北小姑臉皮最薄,簡直比孟小北更墨跡害臊,從小到大就是個軟弱性子。她坐得很遠,在桌子對麵,半晌突然問了一句,“上回給你織那圍巾,合適嗎?”


    少棠頓了一下,客氣點頭:“合適。”


    小姑問:“怎麽沒戴啊……”


    少棠淡淡地道:“我們那邊風沙大,那麽好的毛線,都戴糟踐了,我收著呢。”


    孟小北悄眉耷眼聽著,心裏慶幸他幹爹沒戴小姑送的圍巾回來招搖,又不爽他幹爹竟然還把圍巾“收著”呢!……自己呢?幹爹不知把他“收”到哪裏了,見麵甚至都沒抱他一下。


    一頓飯就吃了兩個半小時,連吃帶聊,沒有孟小北插嘴單獨開小會兒的機會……


    飯後,少棠又陪老爺子老太太打麻將,這是孟家人每回家庭聚會例行的娛樂活動。


    孟小北的小表弟,三姑的孩子,從隔壁樓跑來叫:“北哥,走咱出去玩兒。”


    孟小北倆手揣兜,在走廊裏溜達,心不在焉:“你自己去唄。”


    表弟無辜地嚷:“你不出去玩兒!那我們怎麽玩兒啊?”


    家裏表弟表妹都已習慣唯孟小北馬首是瞻,北哥是家裏孩子王啊,北哥不帶我們出去玩兒,我們自己不會玩兒啊!


    孟小北:“……我看他們打麻將。”


    表弟極度詫異,北哥什麽時候喜歡看咱姥姥姥爺打麻將了?大人的裹腳布式的娛樂,多麽無聊!


    孟家老爺子和老太太玩兒麻將都極專注。老爺子平常不愛說話,但是腦子很靈,老謀深算,手指一摸就摸到每張牌是什麽,都不用看。跟小輩玩兒,一路就贏。他們不來大錢,就用一分一分的鋼鏰。平和一分錢,坐莊翻倍,自摸再翻倍,明杠加一分,暗杠再加一分。


    小姑低頭看牌,嘟囔道:“爸又開始發威了,連和三把了。”


    孟奶奶抱怨:“恁這個老家夥,恁怎麽老贏?!”


    孟小北在旁邊插嘴;“奶奶跟爺爺撒嬌呢,爺爺還不趕快把錢還給我奶奶!”


    眾人大笑,少棠笑著抬眼看他兒子。


    孟小北心思哪在他奶奶輸的錢上?他一門心思悄悄地就瞟他喜歡的人,少棠一舉一動,怎麽樣都特帥。


    少棠作勢搓了搓手,說:“不行了,我幹爸手太壯!再輸沒零錢了,我搓搓手氣。”


    少棠一拍身旁的床:“大寶貝兒,過來,幫我轉轉運……”


    少棠話音未落,孟小北不用他幹爹說第二句,一大步跨進去,蹭到身邊,心裏特美,少棠喊他“大寶貝兒”呢!


    他坐在少棠身邊,那夥人麻將打的是什麽都看混亂了。大腿有意無意在桌下蹭到幹爹的腿,少棠也沒躲開。兩人大腿都結實粗壯,都是男人的尺寸,膝頭硬朗。成熟男人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熱力,氣場,無形的難以言喻的性感……一切的一切,令孟小北著迷。


    青春青澀的年華,最單純的初戀,其實就是一種心靈感覺,已經不論為什麽喜歡。一個眼神,一個微笑,都能攪得人心動心醉,滿腦子填的都是對方音容笑貌,仿佛這個人就是唯一。


    後來他小姑不打了,坐久了腰疼,說“小北你陪你爺爺奶奶吧,你來玩兒你爺爺就舍不得贏你錢”。


    孟小北坐少棠上首,他奶奶坐少棠的下家。


    少棠掏錢,說:“別用你自己零花錢,我給你。輸了算幹爹的,贏了是你的。”


    少棠丟出一張,“三筒。”


    孟小北眼一亮,伸手一推:“碰。”


    他奶奶眼尖手快,啪得搶走:“俺吃。”


    孟小北嚷道:“噯,我,我,那張是我的!”


    他奶奶理直氣壯地說:“俺在你前邊兒,俺先吃了!”


    孟小北爭辯:“可是我都亮牌了,你們都看見我亮牌了!”


    孟小北吃個悶虧,眼角求助似的瞟向少棠,咬牙切齒,特不甘心,就好像少棠是他的,少棠出的牌也必須喂給他的。


    老爺子慢悠悠地一推牌:“恁倆甭爭了,俺都和了。”


    孟小北泄了氣,仰麵倒在床上露出肚皮,大叫:“我靠,不活了!我爺爺太厲害了!!!……”


    少棠也是下意識的,仿佛久遠年代的親昵在刹那間像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兩人的神經,伸手過去在孟小北小腹上一捏,毫不客氣,撓他癢癢肉。


    孟小北癢得一機靈,少棠手指觸到他肚子那裏,位置太靠腰下、太敏感了!他起電一樣彈起來,一手捉住少棠手腕。兩人粗聲笑著逗了兩下,孟小北在床上蜷成一隻大蝦米掙紮亂滾,伸開胳膊腿已經是很占地方一個小夥子了,還滿床地鬧,笑容化開到嘴角。


    這是見麵之後幹爹第一回摸他,極短暫的親昵。


    當晚又陪老爺子老太太看每年雷打不動的春節聯歡晚會,下樓在大院裏看放炮仗,時間耽擱得晚了。


    孟小北像他幹爹的一個影子,心懷不可告人的秘密,眼神就盯在對方背後,幾乎一步不離跟著上樓下樓,可是,也沒說出什麽話……


    少棠一回頭,拍拍他肩,問:“怎麽不愛說話了?”


    孟小北低著頭,一抿嘴:“我有嗎。”


    少棠問:“變聲了?”


    孟小北清了清嗓子,想讓自己聽起來清脆可人一些,然而發出的聲音低沉,略沙啞,正是變聲後的十五歲男孩。亮亮也十五了,那廝整天跟個小畫眉鳥似的哇啦哇啦,亮亮怎麽就沒變聲?


    孟小北還算性格大方的,不扭捏。許多經曆變聲期的男孩,羞怯得變成啞巴不敢講話。


    少棠跟兒子講內蒙和東三省的奇聞異事:“冬天,就現在,有多冷你知道麽。手上沾了水,戴上我的棉手套,後來回營地發現,手套摘不下來,裏邊兒都忒麽結上冰了。把我手和手套凍成一坨,手指頭差點兒就交代了。”


    “在野地裏解手,我射出去的時候,還是水;落到地上,就能砸出個響兒來,就已經變成一串小冰鎦子!”


    孟小北噗得笑出來:“真的假的?幹爹你就吹吧!”


    少棠俊眼一眯,吐一口煙圈兒,眼角眯出很好看的紋路:“真的,絕對不蒙你。一泡尿時間太長,都能結晶出一條拋物線,把那玩意兒給凍上。”


    孟小北終於無法矜持,兩人在黑洞洞的樓道裏、昏暗的燈下,笑成一團。


    孟小北靈光一動,忽然就想起多年前某件事,說:“那要是像咱倆當年在西溝,比誰射得遠,你比我遠,我射得距離近麽!那我的就凍不上,你噴那麽老遠,有兩米沒有,滯空時間長,尿個三分鍾你能不結冰嗎!把你那、那……那玩意兒給凍上了吧?”


    他說到某個詞,打了個大磕絆,頓時覺著自己簡直蠢得要死了!


    臉要紅啦,舌頭都捋不直啦,孟小北你的主持人口才呢,你講個話至於在棠棠麵前結巴嗎!


    他自己也笑得不行,笑自己蠢。男人之間粗粗沉沉的猥瑣的笑,充斥樓道,充溢心間。幾句玩笑,一個黃色笑話,仿佛迅速就衝淡四年無奈又漫長的隔膜……


    當晚聽完零點鍾聲,看完放炮,熬得太晚了,孟奶奶非要留少棠在家過夜。


    孟小北其實特想說,幹爹和我在小床上睡,成嗎?


    然而少棠一瞅小屋裏兩張床那陣勢,立刻回絕,眼神就沒得商量,沉聲道:“不了,不方便,幹媽我走了。”


    孟奶奶急切想要留人,換著睡,睡得開!


    少棠或許就是為避嫌,避開兒子他小姑某種若有若無的探尋目光,迅速恢複一臉正派端莊表情,拾起軍帽:“我回去了,我改天再來。”


    孟小北略失望,其實也鬆一大口氣。


    今天一整天都太突然,他完全沒準備,他嚴重發揮失常了!


    也是太想念對方。


    或者是有些懊喪,失落,感覺少棠對自己明顯不如兒時親熱,冷冷淡淡的。少棠如今是個大軍官,如今才真像個做爹的氣勢,雙方之間存在遙遠的深刻的距離感。少棠沒有再用手指捏他後頸的小窩窩,也不親他腦門了……


    少棠戴上軍帽,臨出門,往小北床上瞄了一眼,瞄到牆上豔麗奪目的海報。


    大簷帽下一雙眼眯到最細,睫毛閃動,少棠皺眉:“貼的誰?”


    孟小北:“嗯……明星,你不認識。”


    少棠:“麥當娜吧?你喜歡這個?”


    孟小北低頭摸鼻子:“……”


    少棠愣了一會兒,盯著那張麥當娜的大頭特寫,金發,烈焰紅唇,做出撅嘴挑逗表情,穿個胸罩似的衣服,露出豐滿乳溝,很騷。


    少棠眼底表情一閃而過。


    孟小北覺著小爹可能還是看出了明堂,就是沒說。


    少棠前腳剛走,孟奶奶那大大咧咧的暴脾氣,開始一句一句數落小閨女:“你說建菊你這個人,你也是的!勺燙人家沒回來的時候,你整天巴巴惦記著!”


    “人家今天回來了吧,你話都不會說,真不會來事兒,屁都不放一個?!”


    小姑說話聲音就直接比她親媽低兩個八度,蚊子聲兒,大眼憂鬱,可能因為自然災害年代生下來就沒吃飽過,就是全家最柔最弱一個,擺在家裏都沒有存在感!人和人脾氣性格不一樣,孟奶奶是個暴烈的,孟家其他閨女都是潑悍的,隻有老大孟建民和小閨女孟建菊,性格緊隨小北的爺爺,內向,心重,不愛言語。


    內向的人,偏偏就喜歡性情外向大方、爽快健談、有外在魅力的男子,所以小姑暗戀少棠。少棠都小三十了,孟小北小姑也老大不小,再拖下去真是老姑娘了,把孟奶奶快愁死了。這閨女三腳踹不出個屁來,可別砸俺手裏!


    那晚孟小北在被窩裏翻來覆去,半宿睡不著覺。


    關鍵是他隔壁床的小姑也睡不著,弄得他心虛不敢亂喘。


    窗外路燈將光芒斜打在牆上,隱約看得到麥當娜撅起的性感嘴唇。孟小北在黑暗中,也撅起嘴,隔空跟麥當娜玩兒了個飛吻,手指摸到紅唇一角的那枚小痦子,極性感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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