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委大院門禁森嚴,紅磚樓房裏進出往來的人都穿藍灰色的幹部中山裝。孟建民和他兒子都沒進過這種地兒。


    他們去見的某位王姓幹部,家中窗明幾淨,客廳一麵牆是書架,一看就是知識分子型幹部。王幹部戴一副加粗黑框大眼鏡,看賀少棠的眼神別有一番特別滋味,竟盯著看了很久。


    少棠一身軍服正裝,端莊正式,很有風度,那天坐在沙發裏雙手交握,垂著眼談事。


    少棠誠懇地說,我們自己也跑過、問過,張院長那個人,脾氣比較怪,平常不接觸生人,我人微言輕,年紀輕關係不夠深,我大哥又是一普通老百姓,不可能像那些達官貴人有錢人家,花幾千塊錢去請個名醫,所以隻能麻煩您,幫忙去說一聲。


    王幹部邊聽邊點頭,小棠啊,咳,咳,我、我這也是,不好去說啊,畢竟也兩年多沒見了。當初他離開北京的時候,放話說再給誰誰瞧病,就把自己脖子擰下來、切了、一了百了!


    少棠噗得笑了,說,您放心吧“神刀張”這種人比誰都愛命惜命他才舍不得切自己,他家是不是還有一位傳人?


    王幹部說,傳人?他大兒子死在農場了,他還有個小兒子,才三四歲,好像是叫張文喜,扣在北京做人質呢!


    少棠挑眉,小孩,人質?


    王幹部一抬眼鏡,說可不是的嗎!張文喜那小孩是被送進部隊一個實驗室做研究,其實就是扣住了不讓回陝西,就怕他家老子偷跑出國、投奔日本人。軍隊裏麵亂七八糟的事兒誰說得清!


    少棠對軍方那一套機密不感興趣,盯牢眼前人就說,王部長,我早知道您與張院長的交情,勞改農場裏熬過三年自然災害那不是一般人的交情,那麽多人活活餓死了您兩位活著回來。您別跟我打馬虎眼哄我,我早都知道!


    王幹部扶眼鏡尷尬,唉,別提……


    少棠很會說話,至情至理。他說,您兩位爺當年一個台上被批鬥,一個圈裏扒糞喂豬,我知道您也很不容易。您悄悄塞給他幾個饅頭,他惦記您這份患難人情。別的人說什麽都沒有用,就您開口說一句最有用。所以我這就求到您了,到底行不行呢?!


    王幹部低聲道,其實,你為什麽不去求你小舅啊,他管這事兒。


    少棠冷哼一聲,張院長恨死我小舅了,最恨他了,我小舅這人做事招人恨。但是您不一樣,你對那個人有恩。


    少棠在茶幾上擺弄兩顆煙,說,我十年沒開口求過您任何事,任何的事,沒連累過您,我今天來了,話擱在這裏,您量力而行,這忙您能不能幫?


    就是因了這句話,王幹部沉默,眼底流露不忍,最終點頭答應,好,小棠,我去說,我幫你們介紹,我一定盡力。


    孟建民向孟奶奶一句一句轉述,聊著。


    孟小北就站在一旁怔怔地聽,很多事情他這個年紀聽不懂,卻深深被吸引。從別人口裏轉述的少棠,與他平日熟悉的那個人,又不太一樣的感覺。


    少棠辦完正事,極其鄭重的道謝,也沒廢話,從沙發裏起身就走,王幹部在後麵喊都喊不住人。


    孟建民在一旁聽了一個來回,心裏都琢磨詫異,賀少棠與對方談話時那種神情口氣,禮數完備,講話直白,骨子裏卻又生疏淡漠,距離咫尺仿佛相隔千裏,目光交匯卻又耐人尋味,絕不像一般關係!


    王幹部的太太是一位端莊客套的女幹部,熱情地沏茶,又拎過菜籃子,要出門買菜。少棠尊敬地稱呼對方一聲“阿姨”。就這聲阿姨,孟建民在一旁突然就恍悟了!


    少棠攔著他“阿姨”不讓對方出去,官太太擺著手回避,不打擾他們談話。那阿姨是個善良厚道人,那天拎菜籃子下樓之後,才發現隻帶籃子沒帶錢包,又不好意思再上樓,就拎著菜籃在樓下小花園裏繞圈,足足繞了八圈兒。


    那爺倆就在家中臥室裏談。


    臥室門半掩,孟建民帶兒子坐在客廳,一字不漏全聽見了,聽得胸中感慨,卻又一句都插不上嘴,又不好意思先走。


    十年浩劫,都是過去那段動蕩歲月的悲劇。


    賀少棠不姓賀,原名王少棠,他母親給起的很好聽一個名字。


    屋裏的人名叫王景晟,五十多歲的人,聲音顫抖:“小棠,來了不說幾句家常話就走,你是不是特別記恨我。”


    少棠平靜解釋:“沒有,真的沒有,您多想了,都過去了。”


    王景晟說:“過去了嗎?過去了你那時為什麽離開北京,一個人跑到山溝裏那麽多年,拒絕和我聯係……我心疼你,我心疼你,真的,我其實一直……我很後悔,我……”


    少棠很正經地說:“是我那時年輕,不懂事兒,我活該去西溝裏曆練幾年,這不也混出頭了……我當兵很多年了,這些年我過得很好,沒吃什麽苦。”


    王景晟悲哀地說:“我、我其實一直很、很、很惦記你媽媽……”


    這個五十多歲男人,竟然是從這句話開始哭了!哭得聲淚俱下!也許就是平時壓抑偽裝太久了,完全沒有機會表露最真實的情感,一朝解禁爆發,以致喉嚨哽咽,哆哆嗦嗦邊喘邊說!


    少棠反而從始至終冷靜,站起身,然後再緩緩坐下:“您說您也是的,您跟我媽都分開這麽多年,不算一家人,您在我麵前哭個什麽呢?您別這樣兒。”


    就沒見過老子跟兒子麵前哭哭咧咧的,這叫一個什麽事兒!


    王幹部既是心理掙紮,又感到委屈得不到理解,人年紀大了,反倒愈發像個小孩,嗚嗚嗚的,把眼鏡摘下來狂抹眼淚:“我就是想哭嘛,你讓我哭一會兒!”


    “你媽媽去世的時候我不敢哭我怕犯錯誤我沒有機會哭,我沒有為她開個追悼會辦個墓地,我一直憋在心裏我太難受了!我其實、我其實,我真的是愛她的……一直都是……嗚嗚嗚嗚嗚……”


    少棠一動不動看著麵前人:“你愛她啊。”


    王景晟哽咽道:“你相信我,我是被迫、被迫。”


    少棠麵無表情,抿著嘴角地:“被迫跟她離婚了,沒能陪著她走下去。”


    王景晟哭訴:“我就是被逼無奈,我是被逼上梁山!但是我絕對沒說過你媽媽的壞話,一句都沒有!……我承認我沒本事、沒骨氣、我懦弱……我、我對不起她……嗚嗚嗚……”


    少棠聽到這沉默良久,有一絲悲涼:“你還愛她啊。”


    王景晟說:“我忘不掉她,心裏放不下。小棠,沒想到你今天來找我。”


    少棠聲音沉沉的,反問道:“愛也還是離開了,在我媽最艱難絕望的時候劃清界限了,還愛?您說,到底什麽是愛?”


    一句話,王景晟哽咽失聲,嗚嗚地哭!麵對少棠,彎下提前老邁的腰,或者這腰杆就從來沒挺直過。


    孟建民吃驚,也從未見過一個在外麵萬人之上呼風喚雨幹大事情的高級幹部,私底下麵對家人哭成那個涕泗橫流懦弱不堪的慫樣子,令人無法直視。


    他也是這時才明白,他欠少棠多大一個人情。


    十年沒有求過任何事。少棠得是有多麽不願意踏進這家門,多麽麻煩,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幹兒子孟小北那兄弟倆的破事兒。


    王景晟不住口地向少棠道歉,試圖懺悔。


    少棠擺手,沒有吵架,沒大吼大叫,眼眶裏也堆滿濕潤的水汽,最終就兩句話:您真沒有對不起我媽媽,你們倆是和平分手,沒有怨恨,輪不到我這個小輩對當年幾百萬人都經曆過、遭受過的劫難說三道四,我也沒那個資格,我真沒有記恨你們。


    作為小輩,我沒資格。可是作為跟您一樣一個男人,我已經成年了,我懂男人是個什麽角色。我就是覺著,您這個人,有時候特別的不男人。你是個男的,是個丈夫,你怎麽會在那樣的情況下離開你愛的那個人?愛是什麽啊,就是你在做人最艱苦絕望眼前已經沒有路哪怕你隻能跪著往前爬的時候,你仍然攥著她的手,不放開,為了那個人走出一條路來。我以為這是愛。


    不是我輕視了你,我如果是你,我絕對不會撒手。


    ……


    王景晟流淚半晌最後說,下個禮拜天,是你媽媽那個的日子,十多年了,我想祭拜一下,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少棠無言以答,沉默良久:“甭哭了,想去您還是改天自己去吧。”


    王景晟不甘心,又懇求:“小棠,你朋友的事我一定幫助你們。你也答應我一個條件,以後經常過來看看我。”


    少棠沉默不語,約莫是被迫答應了親情交換條件。


    孟建民爺倆這時候還在客廳傻坐,愣愣地聽牆根兒呢。


    孟小京好不容易聽懂一句話,抬頭說:“爸,下個禮拜天,是我跟我哥生日。”


    孟建民:“……嗯。”


    孟小北靠在門邊,靜靜聽他爸跟他奶奶學這些話,聽不懂的自動過濾,臉上也沒表情,摸到胸口掛的銅彈頭。


    他突然特想見他小爹,想抱抱安慰可能傷心了的小爹,很想念很想念對方。


    第二十九章生日快樂


    之後那個禮拜天,一大早,孟小北出現在部隊駐地大院門口。


    他穿他幹爹給他弄來的一件煙色夾克衫,最時髦一身衣服,手插兜規規矩矩的,徘徊門前。那神情,手裏就隻差捧一束玫瑰花了。這也就是當年孟小北沒那個覺悟,傻乎乎的也不懂,不然拎一束狗尾巴草也成啊。


    他昨晚在奶奶家睡的,一大早就暗自心情激動,忙忙叨叨,比他奶奶起還早。一人在洗手間對鏡子捯飭得挺帥,還借用了他弟弟的香噴噴的雪花膏!


    他抹完聞了聞手心:“噗!惡香惡香的,真難聞,我聞起來像孟小京了吧。”


    在門口溜了一會兒,孟小北就熱得不行,耍帥穿太多了,裏麵背心濕透,隻能把夾克拎在手裏,頭發都濕漉漉的,透著狼狽的熱情。


    這天少棠他們小隊輪休放假。哨兵往隊裏掛了電話,電話裏某人說,“讓那小子進來。”


    本來是個休假日,賀少棠這個當頭的,在訓練場上訓他的兵呢,一個都沒放假,一個也甭想走!


    少棠和他手下的兵,個個身穿軍綠色短背心,作訓服迷彩褲,渾身在操場上滾出沙土,臉上脖子上都是一層黏膩汗濕的黃土。少棠親身上陣,跟小兵對練散打的摔打動作,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往地上狠摔!孟小北遠遠看著,腳底下大地在顫動。


    他們駐京內衛部隊,每年招收誌願兵是有要求的,要能打禁打,說白了是要具有給領導充當保鏢的擋槍實戰能力,散打與拳擊是必練項目,每回從訓練場下來都得輕傷幾個。


    少棠吼人時,脖子上青筋暴露,眼神嚴酷。


    “腰太軟了!大腿抬起來!每天踢沙袋三百下就踢成這樣!”


    “是你踢沙袋,還是沙袋踢你啊?!”


    “再軟固塌塌的兵慫樣兒,都給老子滾去操場,跑五個一萬米!!!”


    少棠對著沙袋給小戰士示範,側踢製敵,軍靴在沙袋上掃起一片塵土。然後是一對一實戰演練,幾下凶悍的腿法就將小兵踢飛到三米外墊子上,仿佛用一身的力氣、用骨骼肌肉間劇烈的疼痛發泄內心的情緒……


    孟小北張嘴瞧著,心想怪不得小斌叔叔說少棠越來越像個當官的,脾氣真凶啊。


    少棠可能小時候剛進部隊那時,也整天被他們排長、連長訓得狗血淋頭,如今有一種千年媳婦熬成婆的成就感,婆婆轉過臉來收拾手底下一群小的,這叫一個發狠。


    少棠訓練時候脾氣大,但也確實能打,打得那幫年輕小兵喘著粗氣,直不起腰,不服氣真不行。有個倒黴蛋一抬腿,作訓服褲襠撕開一大口子,惹得隊伍哄笑。少棠一聲吼,大夥立刻不敢樂了,埋頭扁著嘴抖動肩膀……


    足足打了一個多小時,少棠喊“回宿舍整理內務”收兵回營扭頭就走,身後一群小兵七七八八癱到地上。


    少棠其實早就看見他兒子。


    孟小北難得的乖,懂事了,沒有大呼小叫窮吆喝,一人坐在場邊,安靜地著迷地看。


    賀少棠慢慢走過去,襯衫搭在肩上,背心濕了個透,褲子大腿處都是濕的,褲襠處緊裹在胯上。


    孟小北站起身,他幹爹眼神直勾勾地正看著他。


    少棠在靠近孟小北的一瞬間眼神突然就軟了!


    眼底像蕩漾著水光。


    少棠伸開手臂輕而易舉捉住幹兒子,順勢往懷裏一帶,手掌捧住小北的頭,像捧個大寶貝,濕漉漉的嘴唇湊上去,輕碰腦門。


    孟小北:“幹爹!”


    少棠聲音低沉,難得來一招溫存浪漫,捉住小圓耳朵哈著氣,“兒子,生日快樂啊。”


    孟小北:“……”


    孟小北內心亂抖,聲音可沒抖,十分淡定:“謝謝幹爹。”


    少棠給他一個淡淡的笑:“謝什麽?是你過生日。”


    孟小北兩手在兜裏攥成拳頭,眼角都笑出一片花褶子,挺開心的,覺著起一大早,今天可真沒白來,賺了。


    這是他印象裏,這麽些年,他幹爹平生頭一回跟他說“生日快樂”,以前竟就從來沒說過這句話,每次生日就找各種借口不出現。


    倘若不是被孟家一攤破事逼得,少棠絕對不會主動上門求他親爸爸,十年不願意來往。憋悶在心中許多年的怨念,一旦曝露坦白出來,晾曬在陽光底下,回頭再想一想,十多年都過去了,幹兒子都長這麽大了!自己這個當年傻愣頭青給別人當兒子的,如今是給別人當爹的,要襯得起這個爹字!


    少棠不認同他親生父親對待感情親情的方式態度,瞧不起,也正因為如此,他對孟小北好,拚命想做一個好爹,多多少少是有那麽幾分含有怨念的強迫症心理,甚至有時矯枉過正了。很缺愛的,不是隻有北北一個人,即使少棠不喊不叫不磨人,破碎的情感從來都藏到心裏。


    少棠搓了搓雙手,不好意思地說:“我這幾天……特忙,也沒來得及給你準備禮物。”


    孟小北特男人地一擺頭:“不用。”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幹爹/十年暗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香小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香小陌並收藏幹爹/十年暗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