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棠:“咱倆誰遠?”


    孟小北挑釁:“比比看啊。”


    賀少棠是帶著醉意,笑出來的模樣眼睛都含水:“泥壺小嘴兒,沒有半寸長,還跟我比。”


    廁所是個白瓷蹲坑,倆人還真的比了,各自退後一尺抵著門,拉開內褲褲襠!


    少棠低呼:“餓日啊,混蛋孟小北!你都弄外邊兒了!……”


    孟小北:“嗬嗬嗬嗬……嘿嘿嘿……哈哈哈哈!”


    小黑屋裏一陣雞飛狗跳,少棠醉醺醺的,站都快站不穩,自己褲腰沒來得及提上,手忙腳亂給幹兒子闖的禍收拾擦地,怕他大哥嫂子知道他倆偷摸幹這種猥瑣事兒。


    少棠一彎腰,軍褲鬆鬆垮垮掛在胯上,露出半個結實的屁股。


    和以前看見時感覺已不一樣。燈下,挺白,還半遮半露。


    ……


    孟小北精神世界裏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他爸決定送他去北京,離開西溝這個地方。


    他爸跟他安撫談心,小北低頭想了片刻,頭一句話是問,“那我幹爹還留在溝裏,以後我見不著他了?”


    親父母畢竟是親的,哪怕不在一個地方生活,仍有一條血緣紐帶牽連著,一輩子掙不脫擰不斷。然後少棠與他並不沾親,孟小北頭一個念頭就是,以後不在一起玩兒了,就要生分了吧?過三年五載,還記得他孟小北是誰?!


    他也沒問他弟孟小京是不是一起去北京,沒問小胖子申大偉去不去,更不問他們班學習最好長得漂亮還老借給他作業抄的劉曉洋去不去!以後都沒作業抄了!


    孟建民輕捏老大的耳朵,笑容複雜:“你就惦記你幹爹,腦子裏都快沒有你親爹媽了!”


    孟小北辯解:“我哪有!你和媽能常來北京看我,他得在廠裏找個阿姨結婚吧,就跟你當初一樣,然後就不來找我玩兒了。”


    孟建民瞅了小北一眼:“你懂得還不少……少棠可能也回去。”


    “他家本來就在北京,他要調回北京軍區的部隊。”


    孟小北那晚伏在小書桌上,在作業本上專心畫小人兒,發展他的業餘興趣愛好。也不知怎的,心裏被一股氣血湧著,腦海裏就湧現那天在水潭邊小樹林裏看到的兩個人,就畫了下來。


    少年時代的腦構造與記憶世界是奇妙的,總有一些東西,令人印象極其深刻,揮之不去。拿孟小北來說,他童年記憶中最好吃的一頓飯是深山哨所裏一頓狗肉火鍋,他最快樂的少年時光是和少棠一起在水潭洗澡、山上唱歌放羊,他記憶裏最受震動且隱秘不可宣揚的場麵,就是在樹林裏看到兩個男人光屁股貼在一起。


    他的年紀還沒有明確的性意識,無論異性或是同性親密行為他都不理解,純粹隻是忘不掉那個場麵,深深的奇妙的刺激,又不敢對別人說。換句話說,那倆男的到底幹嘛玩兒呢,玩兒得很爽嗎,他就沒弄懂!即便沒懂,那場麵大約是怎麽幹的,他清楚地記下來了!


    對幹爹他也沒好意思說,在紙上亂塗亂畫兩個男人的裸體,腦裏胡思亂想兩頭野豬如何拱大腚呢?然後又趕緊將那張紙撕得粉碎,丟茅坑眼兒裏衝掉了。


    那個裸男的下半截畫的,太像那天晚上,從身後瞅見的他幹爹的好屁股。


    燈下。


    好像很白。


    好就好在,半遮半露。


    ……


    第十八章山丹丹


    孟小北心裏有了小九九,他小幹爹那邊兒也沒過消停日子。


    賀少棠決定調回北京,也不完全因為他幹兒子孟小北,沒聽說過老子追隨兒子走的。


    他小舅賀誠打過好幾趟長途電話,在電話裏找他談人生理想,談出路前程。賀誠那個人,既開明又精明,很會揣摩年輕人的心,具體也不知怎麽威逼利誘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總之少棠最後屈服了。


    他這年紀,站在人生岔路口上,他早晚要挪窩,也不能在西溝混吃混黑一輩子。就連孟建民都知道給兒子尋出路找個奔頭,少棠自己也懂人事。


    少棠臨回北京前一個月,村頭玉米地旁邊,再次遇見他的老熟人段紅宇。


    段紅宇仍梳一頭朝天刺著的不服帖的黑發,帥氣的一張臉,透著洗脫不掉的渾賴稚氣,邪帥邪帥的勁兒。


    少棠皺眉一瞧,紅宇單手撐一隻拐,挺帥一個少爺,不幸一條腿瘸掉了!


    這人終歸因為去年夏天那一場工農武鬥,被一群村民用大砍刀把腿砍傷,當時送到縣城醫院治腿。小地方手術條件有限,耽誤了,從此走路不太利索。廠裏職工背地都說,活該,鬧騰唄,報應!這回成一隻瘸腿公雞,三條腿就他媽剩兩條腿了,看這廝還能怎麽禍害!


    段紅宇歪著脖冷笑:“少棠,咱哥們兒好久沒見。”


    少棠點點頭,遞過一顆煙,對方落魄,心裏也怪不落忍,畢竟從小看大的。


    段紅宇費力跩了幾步,走上跟前:“哥們兒都聽說啦,你也要回北京,調到你小舅舅那兒當官?咱倆前後腳一起走啊,終歸還要一條路!”


    少棠不置可否。他舅跟他談過,是念軍校進總參,還是去軍區基層,還沒個準譜。


    段紅宇笑容裏夾雜一絲苦意、不忿、不甘心:“賀少棠,咱倆認識這麽多年,你可真忍心!”


    “你這人心最硬了!”


    “眼瞧著我折一條腿,你不管我,混蛋。”


    “那天我都看見了,你護著個孩子跑了,那孩子忑麽是你親爹啊,他是你祖宗啊,你跟抱祖宗牌位似的死抱著那小子?!”


    段紅宇心裏計較的甚至都不是自己折一條腿,他反正回北京照樣是海澱軍區小霸王,他怕過誰?


    他在乎的是他出事那天,被一群人拿大刀片子追砍,他眼瞅少棠從他身邊不遠處殺開一條血路,卻不是飛身英雄救“美”來搭救他這個倒黴蛋,是奮不顧身救別人去了!


    少棠口氣帶嘲:“真對不住啊,那天……真沒想到你能受這麽重的傷。”


    段紅宇一撇嘴:“哼,你不是沒想到,你是沒長那心。”


    少棠揶揄對方:“你丫不是很能打麽,你不是海澱大院以一敵六麽!”


    段紅宇垂頭喪氣:“虎落平陽被幾條狗追!”


    賀少棠由衷說了一句:“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該長長心了!以後別混鬧了,去部隊曆練曆練。”


    段紅宇挖苦道:“你都被人民軍隊折磨曆練成這副德性,我還是拉倒吧。”


    也是離別傷感,就好像鳥將離巢,對西溝這蠻荒地方竟也生出一絲惆悵,對故舊之交也生出憐憫。賀少棠迎著夕陽,橘紅色霞光在半邊臉鍍上金色光彩,臉龐線條驀然柔和,挺好看的,比三年前剛穿上軍裝時,更顯成熟穩重,很有男人味兒。段紅宇盯著這人看了許久,眉眼流氣之間突然柔軟:“少棠……我問你句話,你可要老實說,甭來假招的再騙我。”


    少棠:“嗯?”


    段紅宇說:“咱倆從小一個院長大,當年在皇城根腳下一起打過架,砸過車,砍過人,現在年紀大了,才生分了。我一直對你不錯,沒欺負過你,是吧?”


    少棠冷笑:“我一男的,你也沒法兒‘禍害’我,你能欺負我什麽?”


    段紅宇:“我跟人打聽了,你在廠裏認了個幹兒子,你跟一車間那個叫孟建民的工人,你們倆處得特別鐵,老在一處喝酒。”


    少棠眯眼:“你想說啥?”


    段紅宇:“你怎麽就……跟那個姓孟的,關係到那份上了?!你還睡他們家!拿人家兒子都當你兒子養了!”


    少棠:“我怎麽了?”


    段紅宇簡直流露出幾分不依不饒的怨婦氣:“難不成那禿小子是你倆生出來的啊,是你兒子啊?孟建民長得確實挺帥,我們兵工廠論長相最英俊的一男的,你是不是跟孟建民他媽的有一腿啊?!!!”


    少棠:“……”


    少棠極其莫名,黑眉擰成疙瘩,半晌罵出一句粗話:“你個狗日的,滾蛋!別跟我扯淡!”


    段紅宇這麽多年琢磨的心事,就他自己知道。他是越琢磨越瞎,徹底想岔了,思路歪掉了。


    瘦版“趙丹”濃眉大眼的多麽帥啊!想當年也就是沒有校花廠花這類流行稱謂,倘若有,孟建民這號人絕對是岐山兵工廠的“廠草”!


    或者說,就連段公子一個外人都瞧出有些事情不對勁,少棠自己當時都毫無知覺。你賀少棠與孟家人無血緣又不是故舊,都不是一個社會階層,門不當戶不對,你憑什麽跟姓孟的混那麽鐵,這是什麽感情?!


    段紅宇臉色潮紅,俊臉與少棠貼得很近,彼此呼吸對方鼻息。段紅宇問:“少棠,我就是想‘禍害’你呢?”


    這人往前一靠,體重就摞上來!賀少棠反應敏捷腿腳也利索,迅速後撤躲開!


    腿腳不靈的是段少爺,一撲撲了個空,甩開拐杖想抱人。段紅宇難得認真一回,盯住少棠唇上那顆小痦子,是動了真情,說出口的當真是一篇真心話,粗喘著瞄準少棠嘴邊的痣親下去!


    這一口沒吃著香肉,沒親到,撞下巴頦上了,撞出“嘭”的一聲,特響!倆人都疼得“嗷”一聲,這人然後一頭栽到一堆玉米秸稈上,極其狼狽。


    賀少棠捂著下巴,疼,又搓火,真是一肚子冤氣,倒黴催的,真想下腳踹人。


    “段紅宇你不是有毛病吧,你腿壞了腦袋也讓人砍漏了吧!”


    段紅宇陷在秸稈堆裏出不來,遮遮蠍蠍嚷道:“哎呦,少棠你拉我出來!我不就日過一個女的麽,我還告訴你真心話,少棠,我對女的沒真心,我也沒跟過男的,我真心就對你一人兒,我對你可是守身如玉啊我!”


    少棠上去踹了一腳,罵:“我操你守身如玉個鬼,說出來惡心全西溝的人。”


    段紅宇賠笑嚷道:“你跑什麽你,你他媽還是男人嗎!我不就是想親你一口嗎有什麽了不起,我又打不過你、又不會強奸你!”


    賀少棠笑著罵的,帶著鄙夷:“日你老娘!”


    段紅宇笑得很無賴,偏又有那麽一絲多年求而不得的心酸苦悶:“你日我媽幹嘛啊,她都五十多了皺皮老臉的,你還是日我吧!”


    少棠:“……”


    段紅宇聲音軟了,表情沮喪:“少棠……唉……”


    少棠歪著頭,斜睨對方,一字一句地說:“段紅宇我說實話,老子對那種事沒興趣,對日你的屁股也不來興趣,你找別人吧。”


    “以後滾我遠點兒啊。”


    賀少棠手指夾著煙,扭頭走人,把對方留坑裏了。


    段紅宇那時總結出一句話:“姓賀的你丫別跟我裝!不是我不正常,是你也不正常了!”


    這人盯著賀少棠的背影,目光之中也有幾分變態的執著深情——壞小子也可以是情種。


    段家少爺心想,姓賀的你就是扭捏作態嘛,磨磨嘰嘰不給咱一個爽快。老子回北京了,你也要回北京,咱倆來日方長!


    ……


    少棠匆匆跑回軍營,在水房裏洗一把臉,抹掉下巴上沾染到的對方的氣息。


    他倒也沒過分大驚小怪。被段紅宇舔一口下巴,無非就像玉米地裏踩了一腳羊糞,踩就踩了,鞋底刷幹淨,下回躲著那廝走路。


    某種意義上,段紅宇這一出性騷擾的小插曲,也是對少棠的“啟蒙”,讓他清楚了解,自個兒身邊原來真有那種人,段紅宇喜歡男的,同性戀,還說喜歡他!少棠偶爾忍不住捫心自問,老子與孟建民清清白白,這是怎麽地了?有人說閑話?


    孟家大哥長得再英俊,能帥到讓咱對一個爺們兒產生想法?溝裏雖然憋得上火,還不至於如此饑不擇食。


    或者自己做得太出圈,太離譜,對人家太好了,太上趕著了。從小到大二十年了,咱這樣關心過一個人、疼過人嗎?可為什麽就對孟家父子那麽放不下呢,怎麽這麽喜歡呢……


    少棠有那麽三五天沒去幹兒子家陪玩兒和檢查暑期作業,他的小狼崽子又出狀況了。


    孟建民在小北課本裏發現一張字條留言,趕忙電話通知少棠,這小混球又跑了!


    孟小北留的字條裏寫道:


    “爸爸媽媽:我去後山上看我的羊群和太陽。你兩個不用咋咋呼呼來找我,不用擔心,我會回來的!”


    他的羊群和太陽?孟建民說,這孩子又出什麽幺蛾子?


    賀少棠看過字條,那一筆長蟲似的賴字兒,果然是他很熊的幹兒子寫出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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