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北開始三十六計耍賴大法:“哎呦我還沒有寫完呢我寫完你再看你快出去出去!”


    賀少棠:“哼,等你折騰完我再來查你這一晚上就荒廢了!”


    孟小北倒打一耙:“你打斷我解題思路了!我算術題都解不出來了!”


    賀少棠笑罵:“瓜慫……解不出來,哼,每次算個題就跟便秘似的,你一小時解出幾道題?!”


    賀少棠突然出手,手段敏捷刁鑽,直捅小崽子的胳肢窩!小北嗷嗚一聲發出狼叫,手就鬆開了,被搶過作業本。


    這小子的作業本上,題目沒寫出一道半,大半張紙畫得都是各種小人兒!


    連同算術課本上,每頁記得全不是筆記,上課聽講全部都在畫小人兒!


    賀少棠瞠目結舌,卻又饒有興味,一頁一頁翻看,眯起眼琢磨:“你這畫得都誰啊!”


    孟小北小秘密暴露,開始給賀少棠一一講解,透出深厚興趣與得意。


    “這個畫我們語文老師,戴大眼鏡,我們班主任,每次上課喝水,一抬頭嘴唇上掛一片茶葉!”


    “這是教數學的那個男老師,特討厭,每回我忙著畫畫他非叫我起來回答問題,說我名字好念,他就記著我了!”


    “這是我同桌申大偉,小胖子,我們倆是我們班開心果哈哈!”


    “這個……嗯……嘿嘿!”


    語文課本後麵的扉頁空白處,畫得是賀少棠,筆跡比其他畫作都更正式,顯然頗下了一番功夫和筆力。少棠穿軍裝軍帽,襯衫領子還特意畫成敞開著,眉眼神情頗具正主本人的神韻。


    話說孟小北,那時的年紀,就已隱約顯露出某些過人天賦,隻是大人們就沒在意。班裏猴孩子都往課本上畫小畫兒,怎麽看得出誰畫得好、畫得惟妙惟肖?這能算正經出息?!


    賀少棠再仔細翻課本內頁,孟小北突然捂住,“不給看了嘛!”


    “棠棠——”


    “棠棠!!!”


    “爹!!!!!”


    賀少棠壓低嗓門一吼:“你喊我太爺爺也沒用!”


    少棠赫然發現,某一頁的留白處,這猴孩子畫了個美女,隱約是沒穿衣服的,還畫出女人兩坨胸部。


    孟小北臉紅了,小眯眼偷看他幹爹的表情。


    賀少棠咳了一嗓子:“跟誰學的?”


    孟小北低聲道:“我看別人這麽畫的。”


    賀少棠:“嗯……”


    那時候倆人幾乎是脫口而出。


    孟小北說:“棠棠,你別告訴我爸。”


    少棠說:“小北,別讓你爸看見這個,小心他揍你。”


    孟小北知道,他幹爹還是疼他,慣著他,肯定替他保守這個下流猥瑣的小秘密。


    孟小北難得露出靦腆,低聲說:“少棠你是好人……”


    賀少棠表情玩味,瞄這小子:小兔崽子年紀不大,懂得還真不少,忒早熟了,已經懂得畫女人胸部了,真可以的啊……


    可惜這崽子還太小。


    但非再大幾歲,再過幾年,等你長大了,老子都可以跟你探討探討,男歡女愛這方麵的事情。


    賀少棠輕聳嘴角,甩掉這些亂七八糟念頭。


    孟小北一年級第一個學期,數學就考過六十二分!


    孟小京在隔壁班,考了八十五分。倆小子特意被老師分到不同班級。當然,全校都知道家屬大院這倆大寶貝兒是雙胞胎,一進校門所有老師都來圍觀湊熱鬧,最後品頭論足一句,“嘖嘖,奇怪,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啊!”


    從來沒有老師同學錯認過這對雙胞,因為小北和小京從相貌到身高再到性情、甚至說話的語氣神態都完全不同。甚至於,兩兄弟在學校也不常一起玩兒,各有各的密友圈子,放學回家都不走一路。孟小京跟幾個比較幹淨的男孩女孩玩兒,孟小北手下就是那個毛褲永遠提不上去掛在屁股上的小胖子申大偉,以及一群學習都很不好的猴孩子!


    老師讓考試卷拿回家簽字。


    孟小北猴精的,轉身找他幹爹簽字去了!


    回來讓老師一看,老師問,你爹姓孟,這姓賀的是誰啊?


    孟小北垂著眼皮,撒謊眼睛都不眨:“是我媽唄。”


    老師也不傻,轉臉就去隔壁班問孟小京。孟小京說,我媽姓馬,他們回民十個有九個都姓馬。


    孟小北被老師拎去教室後門罰站,灰溜溜揣著試卷回家。


    親爹一看這試卷成績,這晚上又沒消停,在屋裏走來走去。


    孟建民一晚上念叨,“你爸當年是八十中的!北京市最好的中學!我數學從來沒下過九十八分,你是我兒子嗎孟小北?!”


    孟小北像個勤奮的齧齒動物,啃著筆頭,爺的美術課和手工勞技課成績可優秀了呢。


    有些人,天生他的腦瓜和注意力就不在念書上,罵也沒用。隻是當時那個時代環境與家長覺悟轄製住了孟建民的思路,孩子除了努力念書將來國家分配你一個稱心如意工作崗位,不然你還能幹嘛,還能有別的出路?


    山溝裏也出不去,離縣城還要坐倆小時車,因此所有適齡兒童全部送入家屬大院附屬小學,沒有選擇。山裏條件艱苦,學校教師都算是支邊支教支援三線的特殊人員,依靠照顧政策從城市調進來的。孟建民內心堅定認為,這西溝是絕對不能讓兒子再待下去,他必須拿這個大主意了……


    這年夏天,趁學校放假,孟建民特意帶他家孟小京去了一趟北京,探親,見爺爺奶奶家裏親戚。


    孟建民這就是做了大致決定,帶老二去北京,見見世麵,認認家門,沒帶老大回去。因為再過不久,學校聯係好手續辦好,老大就要送至北京常住了。


    這一年,也就是一九七六年,人民的思想和生活都發生巨變。震驚中外的唐山大地震以及革命領袖相繼去世,令這個國家迅速陷入震動,即將曆經天翻地覆變革,曙光黎明就在前方……


    孟建民去北京探親期間,小北幾乎每天都跟他幹爹混在一處。那是他在西溝最後的一段快樂時光。


    親爹不在,賀少棠這個“小爹”,不由自主地,從內心底就生出強烈責任感,對孟小北比以往更寵溺三分,實行包養政策,恨不得走到哪都把這小崽子夾在咯吱窩下,可親熱了。


    兵營裏,賀少棠在前麵走路,寬腰帶紮得利索帥氣,勤務兵小北在後麵屁顛顛兒地小跑追隨,為賀司令提臉盆水壺。少棠垂著眼皮,仍是三分成熟三分狂傲的痞子德行,逢人便淡淡丟下一句,“這我的兒”,語氣裏都透著自豪與意氣風發。


    少棠用他的各種副食票,從部隊供銷社給小北買好吃的。買了雞蛋糕,還有一瓶芝麻醬。


    雞蛋糕七毛一一斤,是許多一家四口一星期的飯錢。這也就是小北認了個不差錢的高幹幹爹,才有錢喂他吃蛋糕。


    芝麻醬一般是按家裏人頭憑票領的,半年每人二兩,平時馬寶純都不舍得拿出來給孩子吃。孟小北這回可撈著了,管夠,一下子吃大半瓶,少棠給他捋脖子,說“瞧你這點兒出息!你別再噎著、噎死了!”


    小北也有機會再次造訪森林裏的哨所。


    迎接他們的是哨所裏一群嗷嗷的凶猛的“惡狼”,小斌他們突然從屋裏撲上來,用棉被蒙住少棠的頭,摁在床上蹂躪……這是他們班一貫對待進山者的“禮遇”。在山裏憋得渾身長綠毛的一群人,看誰從營裏吃飽喝足了回來,都要瘋狂發泄一通生活的枯燥閑悶。少棠被棉被捂了,手腳動彈不得,挨了好幾記悶拳。當然,隔著棉被也打不疼,戰友之間鬧著玩兒的。


    孟小北可向著少棠了,扒著小斌肩膀騎上去怒吼:“不許動我幹爹!”


    小斌不服氣地說:“哎呦喂喊得這叫一個親,他生的你嗎!”


    旁人一同起哄:“棠棠,你不是每天晚上射到被窩裏,射牆上啊?啥時候整出這麽大一個寶貝兒子!你日得出兒子嗎!”


    人縫裏姚廣利插一句嘴:“他也就日得動小斌。”


    小斌分辨道:“瞎扯!明明都是餓日他!”


    一群爺們兒動作粗魯豪放,說話就是“日”來“日”去,連帶孟小北一起捂進被窩。眼前黑壓壓一片,耳畔是悶悶的歡鬧聲,孟小北幾乎喘不過氣,黑暗中似乎看到少棠的一雙眼,一絲微亮。少棠鼻翼間氣息熱烘烘的,直噴在他臉上……倆人一起慘遭蹂躪。


    林間山清水秀,別有洞天。林場工人艱苦作業,開荒,參天巨樹轟然倒下,濃綠色枝椏間閃爍一縷金色陽光,照耀山溝裏不為人知的幽境。


    少棠帶小北在那個水潭邊洗澡。


    林子裏沒外人,更不會有女人,遠近作業的工人或是哨兵皆是一群粗魯的糙漢子。兩人脫得精光,不必有所顧忌。


    潭邊還立著忠犬二寶的石頭碑衣冠塚,四周野草苔蘚叢生。


    二十一歲的賀少棠,那時極年輕,身材瘦削修長,又有一層結實肌肉,赤裸身體蹲在潭邊,影子靜靜地浮在水上,四周白霧繚繞,影影綽綽。


    孟小北夏天曬成一隻深褐色猴子,後背淡淡一層細微體毛在陽光下曬成金色,像金絲猴。他仔細地扒著看:“幹爹,你肩膀上留了一道疤。”


    少棠說:“嚇人吧。”


    小北說:“從後麵繞到前麵,差點兒砍著你脖子,那天流好多血。”


    賀少棠不在意,淡淡地:“沒事兒。”


    少棠把毛巾往後一甩:“兒子,給你爹搓搓背。”


    孟小北就乖乖地給他幹爹搓背。他幹脆站起來,一隻光腳丫子踩在潭邊石頭上,拉開個慣使力的弓步,一下又一下,十分賣力。少棠靜靜抽煙,半眯眼享受著……


    水聲緩緩流淌,眼前一麵純淨的水晶,水晶底下魚兒徘徊,天空碧藍如鏡,上下輝映,美得如夢如幻。


    在孟小北心裏,這是他記憶中的天堂,他與少棠似乎最親密的一段時光。


    孟小北搓得汗都出來了:“哎呦累死爺了,你舒服了沒?”


    少棠一笑:“舒服,真孝順。”


    賀少棠這人表麵溫和,骨子裏也是烈性。這人身上最柔和的地方,就是臉上眉眼間幾道線條,安靜的時候溫存而美好,確是個美男子。但人千萬不可貌相,不能把狼當成個兔子,不然下回一準兒吃這人的虧。


    少棠嘴角附近有一顆很小的黑痦子,湊近才看得見。


    孟小北摸著那顆痣:“你用自己的舌頭能舔到這顆痣嗎?”


    少棠說能,然後伸出舌頭舔給他看!


    孟小北:“小斌叔叔說你這是美人痣!”


    少棠略帶痞氣一樂,嘴唇翹起來,很好看:“哼,老子是美人兒麽?美人兒有我這麽壯皮這麽糙,嚇死他大爺了。”


    孟小北也慢慢長開了,小耷眼,瓜子臉,細瘦身材,已有後來帥氣大人樣兒的雛形。


    倆人光屁股並排坐潭邊,撩水洗。小北這時已經意識到自己身體與少棠有些不同。他沒有抖動的喉結,他也不長胡須毛發。他還沒發育呢,離青春期還頗有幾年,沒太多那方麵概念。


    少棠勾勾手,摟過小北肩膀,開始聊父子間的悄悄話:“噯,你們班那個穿裙子的小女孩,就跟你一個幼兒園出來現在一個班的,她跟你關係特好吧?”


    孟小北一聳肩:“還成吧。”


    少棠:“生瓜蛋子,跟幹爹說實話。”


    小北:“是實話啊,關係還成啊。”


    少棠:“我去學校門口接過你三回,你回回跟那女生一路出來的。”


    小北特小大人兒似的,歎了一口氣:“咳,她我們班班長,學習特好,我問她功課唄。”


    少棠笑:“嗯,這樣挺好。”


    小北:“好什麽啊?上回她數學作業有一道題愣給做錯了,結果我也跟著錯了。老師在課堂上問,你們倆誰抄誰的,肯定是孟小北抄劉曉洋的!”


    “我日他的!”孟小北也跟某人學會說粗話,尚未弄懂“日”是什麽涵義,日起來口型很酷,“老師都沒調查研究,怎麽就那麽篤定是我抄她的啊?!……雖然確實是我抄她的。”


    賀少棠意有所指地壞笑:“那女孩還穿一條的確良帶褶子的裙子,看來家裏條件不錯……你小子可以的啊!”


    孟小北都聽出來了,橫眉立目怒道:“你瞎說,我沒有!”


    孟小北反唇相譏:“幹爹,你和我們廠民兵連文藝宣傳隊那個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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