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時跟自家人在一起,都很少有機會睡爸媽懷裏。一屋擺兩張床,他從小與弟弟擠一小床,背靠背各睡各的,自幼習慣獨立,即便沒到上小學年紀,似乎已經忘了沉溺於父母懷抱的滋味兒。


    賀少棠笑得胸膛起伏,床板微微震顫,黑暗中側臉英俊,牙很白,睫毛撲簌修長。這人背心裏裹有一層微薄肌肉,胸口寬闊溫熱。孟小北不知不覺盯這人很久,自個兒也不知道瞄什麽呢,直至視線隨睡意盡情模糊……


    淩晨,孟小北尿炕。


    狗肉湯和一大碗米酒喝得,端的後勁兒十足,沒憋住,尿意如奔騰泉湧,湧濕一床,把被窩裏的人生生尿醒!


    賀少棠穿著背心褲衩從床上蹦下來,咆哮。


    全屋人驚動,捶床大笑,孟小北你真熊,這回把二寶的仇誰誰的仇都幫我們報了。


    小斌從上鋪掛下來,指著某人:“賀少棠你個欠日的!你也有今天!!!”


    第七章座上客


    孟小北直睡到太陽斜照進窗縫,灰塵在陽光裏歡暢起舞。


    他尿濕一半床,自己擠在幹地兒裏睡了,至於另外那位爺怎麽睡的就不得而知,他也管不著了。


    屋裏人早都起了,各自上崗,出門巡山後院砍柴。爐子上盛著一碗溫熱的稀飯,辣子鹹菜。


    孟小北在哨所不遠那個水潭處找見他少棠叔叔。山嶺上融化的泉水交匯,水體冰冷,小潭極其清澈,倒映一高一矮兩枚人影。魚兒在水中淺睡,突然被驚動散開,像在一塊巨大透明的水晶裏遊弋,如山中幻境。


    孟小北看著賀少棠在潭水邊來回走了幾趟,布置起簡易的釣竿、魚餌,拋線釣魚。


    背著其他人的視線,賀少棠在水潭邊、二寶溺死的地方,用大大小小的圓石頭塊,壘出一個高高的墳頭。孟小北瞅見少棠把一串紅繩哨子壓在最下麵一塊石頭底下,壓得牢牢的。他記得那是昨晚少棠出去扒狗皮時,從二寶脖子上取下的。


    賀少棠在潭邊蹲著,一動不動,靜默很久。


    孟小北發覺這人說話時與沉默時判若兩人,完全兩幅麵孔。臉倒映在靜謐的潭中,不起一絲波紋。


    ……


    賀少棠手指掐熄煙蒂,起身,紮好軍裝皮帶,瀟灑一擺頭:“走了,我開卡車送你回廠。”


    孟小北醞釀一早上了,說話中氣十足,眼神堅定:“少棠叔叔,我能不回家嗎?”


    賀少棠一挑眉:“昨晚不是跟我挺乖的咱都說好了?不回家你能去哪。”


    孟小北蔫兒有大主意:“我就是不想回家,沒意思!我想待在這兒!”


    少棠一樂:“這兒就有意思了?”


    孟小北用力點頭,眼仁烏黑眼含期盼:“熱鬧,有好吃的!有狗肉火鍋!還一塊兒打牌,咱倆人搭檔簡直無敵了,打牌還能贏他們的東西,昨晚我特開心!”


    賀少棠笑著罵:“你還上癮了?!你喊我叔也沒用,我沒地方給你每天弄條狗來吃,明兒你再想吃,老子真就得上山給你打狼了!”


    孟小北調開眼神,咬嘴唇,望著晶瑩的湖麵,半晌說出真實的心酸話。


    “家裏我是哥哥,我其實就早出生那麽兩分鍾麽!分什麽大的小的啊,憑什麽啊!早知道我當初就應該晚點兒鑽出來,那我就是弟弟了!”


    “我爸我媽偏疼我弟。”


    “他們都說我長得不像我爸,說我不好看……孟小京就是比我漂亮,大院裏人都這麽說……”


    “他們要把我送走,送別處去甩給別人,以後可能都回不來家!為什麽是我,憑什麽要我挪窩滾蛋、給別人騰地方?我怎麽就不好了?!”


    孟小北把一梭子槍話全倒出來,跟爹媽都不好意思說的,小男子漢也有尊嚴。


    賀少棠蹲下,與小北頭碰著頭,低聲說話。倆人用小棍在地上寫寫畫畫,聊心事,仿佛已經認識很久,一夜同被窩、睡個簡陋的大尿炕,竟都能睡出感情。


    少棠認真地說:“小子,不是你不好,你爹你媽恰恰是為你好。”


    孟小北那時不懂事:“……怎麽就為我好了?”


    少棠問:“送哪去你知道麽?”


    小北:“……可能去北京吧。”


    少棠:“北京還不好?”


    小北倔脾氣地嘟囔:“有什麽好,又不是家。”


    脾氣再野的孩子,說到底也還是戀家,一聽說要離開家了,心裏沒找沒落的。


    賀少棠搖頭,話裏有話:“哪是你的家?你真知道哪才是你家?!”


    “傻小子,當初老子一沒留神沒接住你,磕地上真把小腦瓜磕傻了。”


    “你爹媽那是真心疼你,才想讓你落個好,讓你走出這條西溝。想辦法讓你回城,明白嗎?”


    “……”


    賀少棠深深看著小孩,一字一句地講道理。有些話孟小北這個年紀終歸永遠是想不到的,父母親做出這樣的決定,多麽揪心和左右為難!留哪個,走哪個,將來兩個孩子能發展成什麽樣子,誰說得準?


    留下的這個,被耽誤了可怎麽辦,將來會不會恨上父母和哥哥?


    送走的那個,遠離爹媽不學好不走正道被人帶歪了又怎麽辦?將來會不會後悔當初所做的抉擇,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有咬牙吃苦說什麽也要親手把倆兒子拉扯成人?!把孩子生下來永遠是最容易的,把孩子養育成人將來能有好的前途出路才永遠是每個為人父母的擔憂牽掛。


    “養條狗三五年都能養出深感情,何況養個兒子。”


    “你爸媽肯定舍不得你,你跑出來兩天兩夜,他們不得急瘋了?麻利兒地,趕緊滾回去。”


    “你爸你媽回不去,才想辦法把你送回北京,熬著都不容易,也是一番苦心,將來你就明晰了。”


    賀少棠說話時聲音沉穩,眼底卻又若微帶笑,有某種說服人心的力量,說不清道不明的。或許因為這人隻比孟小北大十餘歲,能一起瘋玩兒胡鬧,能一個被窩裏掐著拱著睡覺,卻又能講出道理,沒有平日裏長輩的刻板威嚴,完全沒“代溝”,反而能讓猴孩子聽進心裏去。


    孟小北這時其實已經有悔意,離家出走結果還沒跑掉被活逮這檔子事極其幼稚丟臉,回家指不定挨罵,又要全廠聞名。他心裏更加抵觸,死要麵子,知道錯了但輕易不能低頭認錯。他什麽人,他能認錯?


    孟小北噘嘴在地上畫小人,心裏蔫有主意,突然問:“少棠叔叔,你去過北京?”


    賀少棠不屑道:“嗬,住得年頭久了。”


    孟小北又問:“那北京好?”


    少棠嘴角一聳:“首都能不好麽,首都比哪都好。合作社能買著桃酥雞蛋糕薩其馬,憑票能買稻香村的自來紅月餅!有動物園,香山,中山公園和勞動人民文化宮,有美術館展覽館,還有全聚德和老莫!你去了就知道,跟咱們西溝比,就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忒麽在溝裏。”


    孟小北一雙八字小眼閃光,一句戳到重點:“那麽好,你為什麽不去?你為什麽偏留在這兒呢!”


    少棠:“……”


    賀少棠回避未答,突然站起來抓住孟小北脖領子,抱起來一拋,再一接,故意把小子在空中大頭朝下轉一百八十度才端端正正擺在地上。孟小北臉色憋紅,心口興奮地跳。


    少棠捏一把他的臉,正色道:“誰說你長得不好看?將來臉長開了就俊了。”


    小北說:“我腦門磕花了。”


    賀少棠大笑:“臉上有疤那叫有男子漢氣質!你小子長大了帥著呢!”


    你小子帥著呢,有男子漢的氣質。


    孟小北直到後來,還時常憶起當初少棠跟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氣、眼底每一絲耐尋味的表情。賀少棠是個勻稱的瘦長臉,黑眉俊目,下巴瘦削有棱角,眼睛有神。在初通人事的孟小北眼裏,那才叫做男子漢氣質……


    ****


    孟小北被解放牌大卡車送回家,胳膊腿齊全平安無事,家屬大院裏又是一陣風動。


    他自個兒知道有錯,那些天格外老實,消停,傍晚樓下小夥伴喊他出去打仗,他從窗口搖搖頭打手語說不去。晚飯桌上一家人吃飯,他埋頭啃饃饃不吭聲,還是他媽媽主動給他夾菜,夾了一筷子又一筷子他愛吃的蒜苗炒肉……


    馬寶純一頓飯就沒怎麽吃,不錯眼盯著他。他後來被親媽盯得渾身別扭,說“我吃好了”,揣了半塊饃出屋,臨走眼角瞥見他媽媽眼睛紅了,低頭擦眼淚。孟小北離家出走回來,孟建民和馬寶純約莫知曉了緣由,什麽都沒敢說,也沒罵孩子,怕刺激大了,下回這熊孩子還跑。孟小北這小子自從斷了奶卸了尿布圍子那一天起,兩條腿利索會跑了,他想幹什麽幹不成的?這小子氣性大了,根本管不住。


    倒是他奶奶是有脾氣的,急得拿鞋底子抽炕頭,“你說你個熊孩子,你跑剩麽跑!你跑個剩麽啊急死你爸你媽啊?!”


    晚上破天荒的,他媽媽把他抱到大床上,摟在被窩裏睡覺,輕輕拍著。


    孟建民仰臥望著黑黑的天花板,自言自語:“急死你爹了……多虧隔壁院部隊的人幫找著孩子,改天做個錦旗給人送去。”


    孟小北夾在爹媽中間,反而別扭;孟小京跟奶奶擠小床,也有不爽。


    大床上氣氛非同尋常,他們家就沒這麽睡過。孟小北都伸不開腿腳,偷眼左右看看,既不敢拱他爹,又不敢擠他媽。不知怎的,他突然懷念起在小兵營房裏那一夜,整個人兒狗趴在某人身上,擠得逍遙自在,尿得酣暢淋漓,果然不是自家人更能放開手腳。


    往常在一個屋不方便辦事兒,孟建民與媳婦還扒枕頭說個悄悄話,被窩裏搞個動作。這回孟小北夾中間,連枕邊話都省了,各自無聊尷尬,鼾聲漸起。孟小北朦朧間回味那夜鳥巢鳥蛋的笑料,他爸媽怎麽從來就沒這麽逗樂呢?


    大年過了,奶奶臨走時抱倆大孫子,承諾來年過來時給小北小京帶好吃的桃酥薩其馬。


    孟小北回來又照例病了一場,裹在被窩裏感冒發燒,嘴裏吃啥都沒味兒,遙遙惦記十裏地之外某人床下藏的大罐子自釀米酒……


    過幾天病好,孟小北帶一群嘍囉打仗,翻鐵欄杆樓梯從二樓直接掉下去,手腿都磕破皮,掛了紅滾回來。他爹媽才終於鬆一口氣:那臭孩子又回來了,終於正常了,果然就是咱家孩子,沒有半道讓人給換了!……


    倆雙胞胎挑一個接去北京的事,大人們三緘其口,暫時擱置不敢提了。孟建民對某些事上心了,知恩感懷,後來還真找人做了一麵錦旗,送到連部,可惜撲了空,隻見了他們連長,沒見著正主。


    隨後的一天,家屬大院來了客人。


    兩個穿軍裝的瘦高男人,齊步並肩進了大院門,領口腰帶係得整齊,軍綠膠鞋把水泥路都踩得砰砰響,聽步點兒就不是一般人。


    孟小北正蹲牆根跟一群猴孩子玩兒呢,猛回頭,一眼瞧見,騰得站起來,彈球掉在地上。


    軍帽下一雙黝黑發亮的眼,衝他快速一眨,瀟灑地一擺頭。


    孟小北飛似的就竄過去,腦袋裏像被人吹哨子揪著趕著……


    賀少棠說話嘴角卷出笑意:“帶路,去你家。”


    孟小北快速蹦著說:“五單元三層301!”


    少棠說:“我知道。”


    孟小北瘋跑著一路搶在前頭,帶路去了。


    身後有孩子喊:“孟小北你不玩兒了?!”


    小北頭也不回:“不玩兒了!”


    鄰居孩子喊:“你的彈球!”


    孟小北歡悅的聲音回蕩進單元門洞:“都給你們了!!!”


    孟建民兩口子是沒想到,解放軍親人竟然親自上門,主動家訪,還提著東西。兵工廠職工見著部隊裏的人,原本就有敬畏之心,一家人措手不及,甚至有幾分誠惶誠恐。


    馬寶純反而一眼就認出來:“你們兩位看著這麽眼熟?!”


    “你們倆不就是……我生孩子那時候,抬擔架把我從廠門口抬醫院的那倆兵嗎!”


    排長豪爽地哈哈一樂:“可不就俺們幾個熟臉麽,整天往廠裏拉木頭進進出出的!所以說,這就是緣分麽!”


    排長回身介紹:“這俺兄弟,比俺小十歲,我們一班長少棠。”


    “當初就是我們倆眼瞅著孟小北那孩子出生落地的。這孩子上天入地無論怎麽跑,反正跑不出這方圓十裏地,總能讓咱們給逮回來。”


    少棠一點頭,軍帽下軍容端莊,頗能唬人,客客氣氣道:“那時候我還小,還不是兵呢。”


    “我們來看看小北就走。”


    “嫂子您不用忙了,甭做飯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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