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長也不含糊:“你給我回來,幹啥去?”


    賀少棠說:“抽根煙。”


    排長簡直太了解這人:“你給我坐車上抽。”


    賀少棠嘴角一卷,笑得渾不買賬:“餓去茅房抽煙拉屎,餓給你坐車上拉?”


    排長一揮手:“趕緊滾。”


    賀少棠正了正腰間皮帶,笑著走人,走路姿勢透著一股子“浪”勁兒。車裏坐的他們班小斌,探出頭來調戲:“棠棠,是約好了的吧!是去家屬大院見你那相好的吧!”


    賀少棠回頭一指小斌,眼神威懾:“就你知道?!”


    小斌笑嘻嘻的:“你悠著點兒!別憋不住火了滾到玉米地裏!別犯生活作風的錯誤!”


    賀少棠咬著嘴角,不屑地回道:“老子能犯錯誤?”


    排長老鄭,是他們老大。幾人結拜兄弟相稱,少棠排行老四。


    賀少棠輕車熟路,一路摸到孟家樓下。


    他仰臉一瞧,遙遙都能瞅見三樓窗口上吊的那一袋香噴噴的臘肉,沒準還有二鍋頭。他就是屬狼的,他鼻子能聞見香味兒!


    賀少棠是偵查兵出身,幹這活兒最拿手。演習他能偷摸到紅方指揮部把電台和遙控器順走了讓紅方指揮官全體抓瞎,老子順你一袋臘肉不是白玩兒?


    而且老子不白拿你家東西。賀少棠從褲兜裏摸出兩張紙票子,輕抿在唇間,蹬牆借力,走!


    冬天,穿得厚實,但賀四身手相當利索。輕手輕腳攀上一樓窗台,扒上二樓,雙手抓牢,腰部一使力,大貓一樣,掛在三樓窗沿兒上,一丁點聲響都沒發出。


    他眼前閃過孟奶奶那雙慈祥的眼、一路絮絮叨叨關切的神情……他下意識又摸到胸口,掏出一張油票。這雖說算是“強買”,說出去不太地道,可絕不是“偷”,怎麽著也算是“義取”。


    他就這一遲疑,窗戶吱呀開出一道細縫!


    窗內有人。


    孟小北睡得眯瞪,小眯眼半睜,肚皮貼窗,從毛褲裏掏出一條小雞雞!


    嘩——


    哎呦。


    餓日!


    賀少棠被一股涓細水流澆上軍裝胸口,手沒抓牢,幾乎後仰折下去,幸虧摸爬滾打經驗豐富,掛在三樓與二樓之間。


    孟小北尿完,還拎著小雞兒顛了幾下,熟練地控幹,就差沒哼一句小曲兒。他然後把小寶貝塞回毛褲,後仰臥倒滾回被窩,神誌不覺。他半夜憋足實了,一大泡童子尿,一滴沒少,全讓窗戶下邊兒那位爺給接住了。冬天軍裝裏麵是毛衣毛褲,這一下子全透,冷颼颼的……


    “誰啊?!”


    孟建民聽見兒子開窗的動靜,探出頭,警醒地問了一句,仔細把臘肉挪回屋裏,關上窗。


    那晚,一頭老狼算是折在小狼崽子手裏。賀少棠落地就地一滾,渾身騷漉漉的,又不敢罵娘。


    關鍵是,老子的錢和油票!


    老子錢和油票夾窗戶上了,掉他們家屋裏了,拿不回來了!!!


    ……


    孟小北第二天早上起來,睡得渾身舒坦,完全沒印象昨晚兒一泡尿是朝窗外撒的,而且尿人一身。


    他跟他弟可又有的掐,這幾天沒幹別的,就搶桃酥和果丹皮了,搶得咬牙切齒,兩個鬥氣的包子。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才知榮辱。甭怪孩子不懂事,怪隻怪長這麽大頭一回吃著高級桃酥、油炒麵、帶豆沙餡的山東嗆麵大饅頭。有一回搶得急了,孟小北奪了孟小京的糖,孟小京雖然個兒高腿長,掐架不夠凶猛,遠不是潑悍的孟小北的對手。哥兒倆在家門口蹲著,互相瞪眼,孟小京委屈,上去吭哧一口!


    這一口,弟弟把哥哥後肩膀上咬掉一小塊肉。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孟小京長得白淨,好歹比小白兔強悍兩分。


    孟小北的後膀子,隔著棉襖愣都破皮出血。他怒吼:“孟小京,你咬我,你屬狗的!”


    孟小京也不示弱:“孟小北,你、你搶我糖糖,你屬狼的!”


    被咬了,孟小北倒也沒回咬。


    然而,中午的時候,他趁大人沒注意,往孟小京喝牛奶的玻璃瓶裏,調進去半杯牆灰水,蔫兒使壞……


    牛奶是多麽珍貴的東西,廠裏給老職工的特供,還是有小孩的人家才發給奶票。每戶每天隻給一張票,換言之,隻供你家養一個孩子。你家倆?那對不住了,您自個兒想辦法。


    因此對於孟小北,他兒時那幾年的艱辛回憶,就是跟弟弟輪著搶著喝牛奶,哪天是他弟弟喝,他就沒的喝,就饞著。


    孟小北整個一下午都魂不守舍,上河邊玩雪中途就回來了,扒門瞧他弟弟。


    孟小京把那瓶兌了牆灰的奶喝了嗎?


    喝了吧。


    真喝了?


    弟不會喝拉肚子吧?


    這瓜蛋別喝啊,今兒晚肯定拉肚子了,這弟弟一準兒是蠢死的……


    孟小北骨子裏不是個陰險的壞小子,幹了壞事兒自己先愧疚,心裏念叨。


    在他眼裏,他弟弟孟小京就是個又軟又苶的白麵團子,說話細聲細氣,做事黏黏糊糊。他可以逗弟弟,可以罩著弟弟,可以每天帶弟出去瘋跑瘋玩兒。搶食歸搶食,搶來的更香,他並不討厭孟小京。


    晌晚他媽媽做飯,遞孟小北一個洗菜那種鋁盆,讓他去合作社買西紅柿。


    孟小北特意去窗台上看,果然他弟把奶瓶喝空了,一滴都沒剩下。


    這傻白兔,就沒喝出牆皮味兒嗎?


    孟小北出門,才拐出樓把角,不偏不倚瞅見他們院裏幾個孩子,在追打孟小京!


    孟小京勢單力孤,被追得抱頭跑,猛地前撲一摔,褲子都摔破了,兩枚手掌嫩皮綻破,迸出鮮血。


    孟小北拎著鋁盆:“你們幹什麽?!”


    那幾個孩子嚷著:“孟小京耍賴皮!”


    “我們不跟他玩兒了!”


    “他輸了他賴我們的洋畫!”


    一個孩子用手裏的彈球擲出去打到孟小京,孟小京“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孟小北抄起盆上去,二話沒說,一鋁盆扣了那孩子的頭……


    孟小京就是個能哭的,最後一招就是滿地打滾哭,震天動地。他們大院後身有一堆燒出來準備蓋房的紅磚,被孩子們壘成城池。後麵的劇情,就是孟小京坐在紅磚城牆上,邊哭邊圍觀他哥替他打架!


    孟小北幾下下去,愣把鋁盆打凹進去了……


    “不許欺負我弟!”


    “再敢來,再來?你們再來?!……看我揍你們的!”


    孟小北吼著,薄薄的眼皮下露出兩道煞白的光,很凶。


    旁的孩子都被這氣勢嚇住,孟家哥倆打架的路數太不一樣。孟小北轉身去尋覓紅磚頭,吃你小北爺爺一磚頭。待他再回過身的時候,一群孩子嚇都被他嚇跑了,誰敢接他磚頭啊!


    “孟小京,甭哭了,人都跑了。”


    孟小北眼皮一翻,一擺頭,老大的派頭。


    他拉過小哭包的手,笑嘻嘻地把盆扣他弟腦袋上,一道買西紅柿去了。合作社大嬸下班,西紅柿撮堆兒賣,三分錢,買了滿滿一盆!


    “哥,沉死了,我端不動了。”


    “端不動也得拿回去,三分錢呢,不能浪費。”


    “哎呦,胳膊,我胳膊……”


    “累死了,累得我想撒尿怎麽辦!……”


    小哥倆四隻手端著一鋁盆西紅柿,一步一歪往家蹭。


    孟小京:“漏了漏了!哎呀,西紅柿掉啦!”


    孟小北:“壞了,咱媽的鋁盆漏一大洞。”


    孟小京:“你剛才把盆打漏啦。”


    孟小北:“糟糕,這盆可貴了!咱媽上回拿省下來糧票跟人家換的,兩斤麵粉才換到這個盆。”


    孟小京:“哥哥怎麽辦?咱媽打人可疼了。”


    孟小北:“你別告訴咱媽,就說西紅柿太沉了,盆沉得漏了個洞,記住了嗎?”


    孟小京眼裏還帶著淚:“哈哈,西紅柿怎麽能把盆弄出洞,哈哈哈!”


    倆人一路笑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個在前麵端,一個追在屁股後麵撿漏兒……孟小北一直認為,他弟隻要不跟他爭奪父母親有限的精力與關愛,就是個很可愛的弟弟。


    當晚,孟小北也如意料中的被他媽媽罰站,站在衛生間門口,腳邊擱著那個漏掉的盆。他挨打罰站家常便飯,後背抵著牆,左腿紮馬步,右腿摟上來架在左膝上,雙手合十,做彌陀打坐狀,自得其樂。他弟扒門縫瞧他,哈哈哈地樂。


    童年原本單純無憂,色澤如天空般純淨。孟小北那時也喜歡爬到後山上,用草葉吹哨子,追著鄰村的羊群起哄吆喝,夕陽下幫村裏小哥趕羊,或者仰麵朝天躺在山梁上,數雲間的大雁,心隨著雁兒在空中自由翱翔,直到晚霞把最後一束陽光融沒,西溝就是他的家園……


    孟小北當時並不知曉,這個家庭關乎他哥倆命運前途的爭論正悄然發生。


    說到底,岐山這大山溝裏,無法滿足年輕人眼界與求知欲望,是個把少年熬成中年、把中年熬成老朽熬到死看不到生氣的地方。製造廠受軍方支援,不缺基建資金,他們這大片大片的廠房和宿舍區,都是白牆紅磚的樓房,在六十年代就電力熱力充足,冬天燒暖氣、洗熱水澡。可是就有一樣,進來了,就很難再調出去。當初服從分配報效國家的社會主義大生產崇高理想神聖使命,逐漸被流年歲月催磨掉,人心浮動。回城,是每個華發早生的中年男女心底難以磨滅的渴望,日夜的念想。


    他們這地兒不缺錢,不缺糧食,即便三年自然災害,軍隊附屬大院的人也不會餓肚子,可是有錢都買不到東西。山溝裏缺副食,缺蔬菜水果;食堂整個兒冬天是胡蘿卜燒土豆、鹹菜疙瘩炒肉末,這兩個菜能連吃三個月。山溝裏更缺失的是人口的流動和活躍,大城市的激蕩與魅力,流年蒼白、枯燥。誰家從北京、上海來了親戚,是全院的大事兒,家家都羨慕得前來“觀禮”。他們自己人想要出去,坐長途車進岐山縣城要一個多小時。逢年過節打個牙祭,坐好幾小時車去到寶雞,才吃上一頓飯館。


    大人挪不了窩,孩子走不走?


    孟建民從來沒這麽嚴肅,一家之主要有主心骨、能扛住事。他媳婦也從未如此潑悍,母獅子護崽兒的架勢,快讓人認不出。


    孟建民說:“兩個養不起,讓我媽挑一個帶走。”


    馬寶純說:“帶走哪個?你能讓你媽帶走哪個你舍得?”


    孟建民說:“憋山溝裏,把我兒子都給耽誤了!”


    馬寶純說:“什麽叫耽誤?這麽小不在爹媽身邊兒,讓爺爺奶奶帶他就能好?!”


    孟建民:“我爸我媽帶怎麽不行?沒你帶的好?再說我爸工資也高,不差錢,我再給他們錢!”


    馬寶純:“我沒那個意思,我沒說咱媽帶不好,跟親媽不一樣……”


    孟建民爭辯得急了,說了一句:“親媽你能怎麽樣?你每天傳達室值班早八點到晚六點,要不然倒班就晚六點到淩晨四點,怎麽都是十個小時班,你就能有時間管他倆?!”


    就這一句戳到難受處,馬寶純盤腿坐在床上,表情無助,又不甘心,咬唇的牙都在抖,突然嗚嗚嗚抹眼淚哭了。


    “我、我對不起我兒子了。”


    “我沒帶好孩子,孩子性格不好,都是我錯。”


    “孟小京咬了孟小北一口,肉都咬下來了,就為了搶個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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