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家養一個孩子,奶水尚且可能不夠吃,孟家一下子養倆,別說奶不夠,什麽都不夠,全靠廠裏工會同事接濟。


    牛奶憑票領,限量供應,誰家有新生孩子才給奶票。奶粉更是難得一見的高級珍貴東西,有錢都沒處買。物資物品極度匱乏的年代,什麽都限量,而且國家的政策風向標忽地一轉,從“人多力量大”一轉眼就變成鼓勵少生,廠裏還開始給獨生子女發每月兩元錢的營養補助。


    孟家就因為一不小心生出倆兒子,不是獨生,結果就沒營養補助了!


    越是缺口糧,越不給優惠政策,還沒處講理去。


    那年恰好有一批城市青年支援大三線,廠裏新來十幾個學生,被當成寶貴人才加以優待處理,每人給打一針胎盤球蛋白。


    外麵運來的“特供”給學生的胎盤球蛋白。剩下幾隻針劑拆裝了沒用完,衛生室一個大夫跟馬寶純私下很熟,悄悄給開個後門,說,“你家兩個娃,不好養活吧!哪個娃身體弱長不壯的,傍晚下班你悄悄領來,我給他打一針。”


    馬寶純問:“這什麽蛋白,好使嗎?”


    那大夫眼一翻:“這就是你不懂吧,新來的年輕人才給打呢。這是給國寶打的針,咱們剛剛贈送國外那對兒大熊貓,聽說出境前每隻熊貓給紮三針,增強免疫力,打完就不得病!”


    馬寶純:“哪能那麽管用?”


    大夫那語氣特在行,特牛:“你給孩子試試就知道管不管用。”


    馬寶純還真當回事,轉臉摸家去領孩子去了。她從床上一手扯一個,瞅瞅孟小北,又看看孟小京,愈發覺著哪個孩子都瘦弱,都是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都疼得緊,倆孩子都需要國寶熊貓的待遇!


    她拎著倆都去了,人家一看說不成,剩下那幾針都給別的“後門”了,你家就趁一針,多了哪有啊,你又不是領導子女!那一小瓶針劑,珍貴得跟液體黃金似的。


    馬寶純跟人好說歹說,然而隻有一針。


    就一針給哪個打?


    當天恰好這工夫,馬寶純臨時讓他們科長叫出去幹個活兒,臨走丟下一句:“算了,拉倒……給那個矮的、小的打。”


    她走得急,大夫其實沒聽得太確實,到底是給哪個娃。


    或者是當媽的哪個都舍不下,故意沒講清楚,從心底不願分出孰輕孰重。


    最後是大夫抱過娃兒,那一針戳進孟小京胳膊上,因為孟小京是“小的”那個,是弟弟。


    打完針,孟小京照例咧嘴哇哇哭了半晌,孟小北在一旁坐著看,也不吭聲。


    大夫拿棉花球給孩子揉:“不哭……來不哭了……打高級蛋白針嘍。”


    “就這一針,當弟弟的多美,瞧瞧,就給你,不給他!”


    衛生室另一個大媽搭茬,故意逗孟小北:“弟弟打針,你沒的打,樂意不?你樂意不?……不高興了吧?!”


    一群上歲數的大媽,就是閑得無聊,嘴欠,不停地逗,以為孩子聽不懂,可以隨意編排。


    孟小北坐凳子在一旁盯著,突然問:“這個針特好嗎?”


    大媽說:“可不是特好麽,新來的學員和領導子女才給打,一般人都撈不上,沒那個資格!”


    孟小北嘴一撇,眼皮下閃過明顯的落寞和不悅,別過臉去,不吭聲了。


    孟小北當年沒打上這針寶貴的胎盤球蛋白。


    在後來若幹年間,他一直惦記這事,耿耿於懷,這針是給大熊貓打的,他媽媽偏心,給弟弟打了,沒給他。


    後來他也確實愛生病,隔三差五鬧個小病痛,生病難過時就更加記仇。孟小京上臂留下一塊針疤,他自己胳膊上沒有,疤痕嵌在他的腦門上、在心裏。


    ……


    從小吃東西要搶,穿的恨不得劈兩半。


    一條絨布新褲子小哥倆兒輪著穿,這個穿上另一個恨不能就光屁股了。孟小北再時不時把褲子尿髒,就哥倆都沒得穿。


    他別看那時年紀小,話都說不利索幾句,可有心眼兒了。他從外麵玩回來,該把新買的褲子換給弟弟穿,他不樂意,又必須得換,咬著下嘴唇跟他媽較牛勁,在最不高興處,突然下身一濕,直接把褲子給尿了……


    尿髒了洗掉,孟小京就也穿不著新褲子,不能出去玩兒。


    孟小京蹲在床上,委委屈屈地盯著小哥哥:“哥……哥、尿、尿了。”


    孟小北挨了他媽媽幾句凶話,也無所謂,斜斜地一瞥弟弟:“我就尿,我的褲子。”


    孟小京含恨一咧嘴,正是要哭未哭的小可憐樣兒:“嗚……”


    孟小北嘴角浮出笑意,一字一字地調戲:“小——哭——包——”


    “不許哭啦。”


    “再哭哥撓你了!”


    孟小北撲上床,捏光屁股的孟小京,捏得床上一陣吱哇。


    小孩的心眼子是天生的。


    孟小京乖巧文靜,孟小北淘氣野性。


    孟小京愛哭,孟小北從來就不哭咧吧,打小就不會哭。山溝裏可玩兒的新鮮物件不多,童年乏味,孟小北那幾年的樂趣,就是閑著沒事欺負欺負哭包小弟。


    這哥倆是家屬大院出了名兒的雙胞胎,沒人不認識。


    然而兩個長得並不像,孟小京雙眼皮大眼睛,睫毛卷曲修長,像極了帥氣的爸爸,整個兒一個幼嫩版的小號趙丹。孟小北呢?孟小北天生一雙小眼,薄薄的單眼皮,眼角微微下耷,看人的時候,那小眯眼兒眼神竟然酷酷的,有幾分早熟,小男人的模樣。


    那年代的傳統審美觀念,是流行五官深刻雙眼皮大眼睛的正直男女,日韓風刮過來那是十五二十年之後。孟小北長得趕超在潮流前列,生太早了!他已經習慣周圍人說他長相不漂亮、不好看。


    周圍人一瞅就知道,都說,“你們家老大真可惜了的,眼睛太小了。”


    馬寶純倒是無所謂,大大咧咧一樂:“老大長得像我,我們家就我最不好看唄!這娃長歪了,還是像他爸好。”


    孟小北打小性格活躍,身體卻又極瘦,又愛折騰,又愛鬧病。他從未滿周歲起開始大病小病,別的孩子隔三差五去醫務室打防疫針,就孟小北不用打,因為他把所有兒科傳染病挨排兒得了個遍,從蕁麻疹到水痘,從水痘到腮腺炎猩紅熱,就這樣還能活蹦亂跳一路長大,已是百毒不侵,身體自帶免疫功能。


    他夏天跟大院裏一幫孩子去遊泳池泡澡,一脫衣服,兩手並攏身側,直上直下往池子裏一蹦,故意濺後麵人一臉一身,得逞後哈哈哈地樂。大人瞧見了都說,“孟師傅家那猴孩子又來了,瘦得真像個猴兒!”


    孟小北小時吐奶,長大還挑食。一桌好幾樣吃食,難得數出一個他樂意吃的。


    馬寶純給他夾菜,孟小北下巴將將能抵在桌子上,趕忙把碗抱在自己懷裏,“不吃韭菜。”


    “麵皮兒裏有香菜,不吃。”


    “圓白菜炒肉……不好吃。”


    馬寶純是急脾氣:“唉這猴孩子,香菜不吃圓白菜不吃,大肉也不吃,你還吃什麽?你餓著啊?!”


    當媽是伺候不起了,什麽年月行情,連她個正宗回回都改吃大肉了,隔三差五去廠裏食堂轉悠,跟熟人大師傅偷偷要豬下水回來做雜碎湯。現在這孩子起什麽哄?


    孟小北拿薄薄的眼皮一掃,作勢嘔了一口:“餃子餡兒,圓白菜配胡蘿卜……惡心死我,餓著也不吃。”


    孟小北對胡蘿卜“過敏”,皆因為他小時在兵工廠幼兒園裏備受老師殘害。煮蛋沒有,蘋果沒有,窮山溝裏就趁一車一車的胡蘿卜。幼兒園孩子每日午飯後沒吃飽,每人發一根大胡蘿卜,還是白水煮出來的胡蘿卜,不吃不行,強逼著完成任務必須吃掉。打那之後,他一聞胡蘿卜味兒就想吐!


    人家孟小京這時就顯示出情商優越性,老實聽話,飯桌上給啥吃啥,把孟小北不吃的胡蘿卜圓白菜餃子全扒拉吃了。饑荒年代這種孩子才能活得下去,倘是孟小北這樣的趕上三年自然災害,早就直接餓死了。


    孟小北就盯著那一大碗酸湯羊肉餃子,每月隻有一天的晚飯最開心,因為月末領錢這天他媽媽會包羊肉餃子。他愛吃羊肉,鮮美帶膻的羊肉浸泡在酸辣濃湯裏,一口喝下去餘香滿嘴,回味無窮,可美了。


    “別都吃了,也給你弟一半。”


    馬寶純把餃子分到倆孩子碗裏。


    羊肉很貴又難買到,多了沒有。


    可是弟弟都吃了圓白菜,吃了胡蘿卜,連香菜都吃了,熊貓蛋白針都打了,為什麽還要分我唯一愛吃的羊肉餃子?


    孟小北吃著自個兒碗裏,還眼巴巴盯著他弟碗裏,吃都吃不踏實,眼睛都盯疼了,小爺最愛的酸湯羊肉呦……


    孟小北在羊肉餃子上跟弟弟結下梁子,晚上吃香瓜的時候,就從對方身上連本帶利討回來。


    他爹從工會領了半個小香瓜回家,哢哢一切,切出薄薄的五片,一人一片,還富餘一塊,隨口說:“誰先吃完不夠,就再多吃一片瓜。”


    當爹的話音剛落,屁股還沒沾椅子,孟小京那邊兒沒來得及拿起瓜,一家人就瞅見孟小北一人撲到桌邊,吭哧吭哧吃起來,西北風卷走雲彩的速度幹掉自己那一片香瓜,迅速又搶過一塊,眼底都閃出一絲小小得意。


    弟弟慢了一步,自然沒撈到優惠。一家子隨即算是開了眼,全家都吃完了,就剩孟小北。孟小北這猴孩子,接下來,捧著那塊黃澄澄泛著金光的瓜,也不急也不燥,慢條斯理兒,一小口、一小口,在他弟弟麵前抿這塊瓜,把弟弟饞壞了……


    晚上兩口子私下聊天,馬寶純說:“你今天瞅見了吧,孟小北這孩子,多有心計,他就故意的,這孩子怎麽這麽逗啊!”


    孟建民也說:“他就故意等他弟弟把瓜吃完了,咱大家都沒的吃了,所有人瞅他一人兒吃。”


    馬寶純:“瞧剛才給他得意的那小樣兒,就跟啃一塊金子似的。”


    孟建民:“這孩子從小就那心眼兒,還特別霸道,不讓著人。”


    馬寶純:“霸又沒霸到點子上,挑三揀四,啥都不吃,瞅他弟長多高,他才多高?”


    孟建民歎口氣:“唉,當初沒想到有倆……”


    馬寶純:“倆不好?”


    孟建民想得很多,說,“好是好,都是心頭肉,可是養不起。”


    馬寶純還在琢磨她家老大這個心性,總結道:“咱家這老大,愛犯小心眼兒,簡直又賊又傻。”


    當媽的是刀子嘴快,豆腐心軟,說孟小北“又賊又霸又傻”,也是說這猴孩子從小就心思敏感,早熟,心裏自有一套主意,打娘胎裏就不是個省油的燈,不好養活。


    當爹的臨睡前忽然說了一句:“送回北京讓我媽給帶吧。”


    馬寶純一聽,直接從被窩裏翻出來,眼睛瞪得直:“不成!不送走,我舍不得……我養一個也是養,倆也是養,我不把孩子送走。”


    童年時的孟小北不僅難養,也是那個頂著黑刺頭每天在家屬大院裏瘋跑渾身是汗、曬成黃褐色、整個人瘦得像一根江米條兒在全大院都出了名的猴皮孩子。他穿一身舊運動服,一雙別家孩子淘汰掉的尺碼不合的球鞋,跑起來身形格外歡脫、矯健,用鄰居大媽話說,這娃啥時候看不是翻在牆頭就是掛在樹上,就沒個老老實實站地上的時候!


    他活躍,他好動,他愛詐唬,他遮遮蠍蠍很能給他爹媽整事兒。


    農曆大年,廠裏放五天假,工會舉辦春節聯歡會,還組織男女職工去部隊慰問官兵、表演節目。


    難得的全廠歇班休假,張燈結彩,扭秧歌鼓,大聯歡。


    孟小北跟他弟弟一人穿了一身新衣服,下邊兒套大棉褲。孟小北是孩子頭,帶弟弟和一群小傻孩子在大院裏瘋跑。數九寒冬為他凍出一道鼻涕,也舍不得用新衣服的袖口抹鼻涕,就一直吸溜著,臉蛋顯出兩坨興奮的紅。


    剛在家屬院電影院裏看完電影,一夥孩子意猶未盡,孟小北自封“小兵張嘎”,歪戴一頂舊軍帽,指揮衝鋒,其他人跟他後麵打鬼子。


    孟小北從小在同齡人中間就有一股子領袖氣質。他說話算話,有威望,而且他特別會玩兒,特別能耐。小孩其實都心智都單純,沒心計,誰會帶大夥玩兒,大夥就服誰!


    過年大人提著東西在遠近一片家屬區內走親訪友,孩子們就胡天胡地。孟小北帶小夥伴們躲在單元門洞裏,拿玩具水槍往路過的人身上噴水,他們這樓來一個客人,就噴濕一個。


    孟小北隱蔽門後,壓低聲音:“鬼子來了!領頭那個就是胖翻譯!瞄準那個胖翻譯!”


    嘩啦啦,又一個過路的遭殃。


    後來,孟小北說:“不過癮,不這麽玩兒了。”


    他的忠實嘍羅,鄰居家一個小胖子問:“嘎子哥,那咱們玩兒什麽?”


    孟小北說:“我那天瞅見鄒大大用白顏色在牆上刷大字,你們學我的。”


    他帶小胖子從合作社後門溜進去,偷了工會主席鄒師傅刷標語用的白漆。於是那天從單元樓下路過的人全忒麽倒黴了,滋水槍裏竟然摻了白漆,路人氣得又打不得罵不得,指著孟小北,“回頭告訴你爸爸,讓你爸爸收拾你”!


    孟小北哈哈哈地樂,一抹鼻子,薄薄的眼皮下透著聰明得意。


    晚上家家戶戶出來放炮仗。那時沒有花哩胡哨的高級花炮,隻有小鞭兒。孟小北才不跟別人那麽土,點一掛,劈啪響。他指揮一群小夥伴,把小鞭兒插到一樓某戶人家窗台擺的一溜凍柿子裏,露個撚子出來,然後一個一個點了……


    嘭!!!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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