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北以為這人所說的“先樓下洗”,是大大咧咧地去敲開三四層某一家住戶,到陌生人家中強行借用浴室。


    夏日的傍晚,少棠身上濕漉漉帶著泡沫,全然不在乎,穿跨欄背心、一條寬鬆大短褲,趿著拖鞋,大步走在便道上。他帶孟小北走到街角某座大夏樓前。小廣場中央有座噴泉,向天空壓出五六米高的水柱。泉眼埋在平地下麵,水花在霓虹燈下變幻色彩。一群孩子在水柱中間跑來跑去玩耍,很美好。


    少棠用眼神示意,兒子,就這麽洗吧!


    兩人一頭紮進水簾。


    飛揚的水霧迅速衝掉孟小北發梢間堆積的泡沫,水花打在他腦門和胸口,濺出一片朦朧水滴。孟小北甩掉拖鞋,赤腳跑在噴泉下麵,痛快地嚎叫。廣場上放著激揚的音樂。


    少棠搭著毛巾,穩步走進水簾子,一片水霧迅速將人從頭到腳打濕。


    少棠在一根噴射的水柱下麵抖動頭顱,衝掉一身泡沫與性愛留下的黏膩痕跡,然後斜眯雙眼瞥視小北,眼神安靜,透著懶洋洋的愜意的性感。水花沿著少棠後頸脊柱一線順流而下,身體透過白背心洇出一弧美妙的肉色,身材挺拔健美。水霧遇熱,在肩上蒸騰,水光瀲灩。水花匯成一股涓細溪流,沿少棠被短褲包裹的臀縫蜿蜒而下,臀型飽滿、完美。


    孟小北在笑鬧的刹那在水霧中定住,凝視少棠的身體,衝動眼熱……多麽愛這個人。


    ……


    比相愛更艱難的,永遠是相守。


    比動情求愛更考驗人性忠誠的,是愛護對方一生一世,不變心不動搖,把對方就當做親人。


    少棠僅有那麽一次,攜兒子去到醫院幹部病房,看望病重的父親;帶著年輕的大媳婦、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去看望自己僅剩的唯一的有親密血緣的長輩。


    孟小北在人生中已經經曆過重大的生離死別,有這樣的經驗,然而站在灰白色的病房中,望著床中央插著鼻飼氣息微弱的老人,心裏仍有一絲難以形容的哀傷,並非為自己,而是為少棠。他從少棠平靜的側麵看出淡淡一絲悲情、不舍、遺憾。少棠沉重的心情在病房裏蔓延,打濕了孟小北的眼。


    少棠拉過兒子的手,並排站著,在他父親床頭。


    少棠的父親沒有說什麽,或者已經說不出長篇大套。老人眼光裏透出了悟,似乎也明白了這些年發生在少棠身上許多未解的故事,明白那個年紀輕輕的“幹兒子”特殊的身份地位……


    從醫院回來少棠沉寂了一個多星期,陷入內心思考的世界,晚間在床頭燈下看書,也不搭理人,並且拒絕兒子的挑逗以及做愛的邀請。


    半夜,孟小北偶然從睡夢中睜眼,迷迷糊糊,發現少棠側過臉凝視著他。


    少棠一直醒著,在黑暗中用有光澤的眸子端詳他的睡相。孟小北想要抬起肩膀,卻被少棠突然翻身壓住。少棠收攏手臂收他進懷,綿延滾燙的鼻息將他罩進溫暖,無邊無盡的溫暖……


    第98章 青春足跡


    初冬,軍區大院高牆外那一排挺拔的法國梧桐,將碩大的失去水分的葉片撲簌落在便道上,大地一片潔白蒼茫。


    孟小北在後來幾年間逐漸被少棠身邊的人“接納”,時常出入玉泉路賀老總的家。許多人都約莫知曉兩人關係,彼此心照不宣。


    少棠帶兒子逛大院的副食店、冰品店,憑票領東西。孟小北非要買冰磚吃,少棠說“大冬天的吃冰磚凍掉你的舌頭!”


    孟小北站在副食店門口,捧著冰磚舔奶油:“凍不掉,不然今兒晚上你試試?”


    時時刻刻找到機會就發個浪,調戲小爹。


    少棠淡淡地瞄他一眼,似笑非笑,懶得搭理壞小子。


    大院裏一群小精豆似的子弟兵,部隊首長軍官們的娃兒,在雪地裏追逐、打仗,手持塑料衝鋒槍,“突突突”地開火。紅軍追殺藍軍,繞著菜站跑圈。紅軍成功剿滅負隅頑抗的敵人,占領大院空地上以國旗旗杆為標誌的司令部製高點……


    孟小北給凍紅的雙手哈氣,圍觀:“少棠你小時候是不是也玩這些!”


    少棠說:“玩兒,都這麽打仗打過來的。我們小時候還沒有塑料衝鋒槍和玩具手雷,我們都用自己土產的、雪和著泥捏出來的手雷。”


    孟小北眼裏閃過壞笑:“咱倆也玩兒?”


    少棠警惕地睨著他。


    孟小北轉身從台子上弄一大捧雪,迅速凶猛地出手!


    少棠動作更快,矯健,扭頭就跑,躲避孟小北的黑手襲擊。一個追,一個逃,少棠大步飛奔途中眼光一閃,突然返身一踢鬆樹樹幹,大片積雪從樹頂傾瀉而下!孟小北被漫天飛舞的傾盆的落雪罩住,噴了一臉,雪水涼絲絲地灌進脖子,激出一聲狼嚎。少棠轉身將人撲倒,爆捶一頓,兩人哈哈地笑……


    大院角落的紅磚長城消失了,蓋起一排新平房。


    少棠和小北注意了很久,在那邊的水泥講台上,坐著兩個形貌清秀的少年。


    兩個男孩大約十五六歲,一個是黑發黑眼,微微吊梢的雙眼漂亮靈動,眼帶桃花;另一個棕發微卷,眉心有一顆惹人注目的胭脂小痣,精致得像個姑娘。


    吊梢眼的漂亮男孩揉揉同伴的胳膊:“珣兒,咱們去滑冰?……或者去網吧,叫上博文?”


    卷發男孩意興闌珊,眺望遠處紅旗下的雪景,心中大約惦念遠方某個在流逝的歲月裏日漸模糊的身影。


    少棠打個眼色,對小北耳語……


    孟小北雙手插褲兜,走路故意肩膀晃動遮住大片視線,笑盈盈地踱步到平房前:“噯,兄弟,借個火!”


    筆直靜默地站在平房前,了望放風的人,轉過頭瞧他,不動聲色。


    孟小北大大咧咧歪頭一笑,掏出一盒好煙——少棠給他的。他湊頭給對方遞煙:“聽說你姓林?你也這個大院的?我好像以前見過你!”


    這個被稱呼小林的年輕人,很有分寸地對孟小北點點頭,接了煙。兩人瞧對方都無比眼熟,幾乎是同時試探:你小子是不是在紅廟那地兒住過啊?!


    孟小北與人自來熟,親親熱熱摟住小林保鏢的肩膀:“我就說嘛,我認識你!當初我還納悶我隔壁那屋究竟住得一群什麽人呢,咱倆打過照麵兒!……”


    小林僅僅走神了一兩分鍾,關鍵的一分鍾,被孟小北纏住分了神。


    他扭頭再看水泥大講台,那兩名少年竟然不見蹤影!


    小林頓時吃驚,一愣,轉身大步飛奔向大院門口!


    賀少棠駕駛吉普,在大院門口一個神龍擺尾,硬轉彎調頭,車胎在鋪一層薄雪冰碴的路麵上碾壓出兩道漂亮清晰的轍印。他車上載著那兩個逃脫的少年,一腳油門呼嘯而去,仗著道熟,轉到大院後門再接上孟小北。


    小林喘著白氣追到門口,隻能望著那一道青灰色煙塵攥拳興歎,氣憤,煙蒂碾進手心……


    四人熱烘烘地擠在一輛吉普車內,激烈地喘氣。邵鈞對楚珣說:“珣珣,你從小林哥哥眼皮底下跑掉,回去不會挨罵?”


    楚珣眼光遊離,嘴角滑過一絲與年齡不相稱的冷漠:“他們可以鎖我,關我,監視我,強迫我做不願意做的事情,我不能逃嗎?”


    少棠說:“小珣,叔就帶你出來溜一圈,散散心,過會兒還要把你送回去。”


    楚珣冷冷道:“我不回去,你開越遠越好。”


    少棠解釋:“咱們總之也跑不了,五分鍾之後大院的軍車就得全體出動,滿城地找咱們!”


    楚珣漠然地扭開臉,望向窗外:“嗬,你是怕你小舅吧?”


    孟小北完全不知內情,對車廂裏莫名其妙的氣氛不知所謂。


    孟小北說:“少棠怕他舅?是他小舅拿他沒辦法!”


    孟小北掏出一盒香煙式口香糖,分給兩個男孩。楚珣捏住煙盒,接過來的瞬間突然四指一搓,再翻過來張開手掌,煙盒憑空消失!


    孟小北和邵鈞吃驚地嗷嗷大叫,滿車廂找那個被變沒了的煙盒!


    楚珣從孟小北大衣後脖領子處伸手一摸,不知從哪兒把煙盒又摸出來,丟還給他,話都懶得說一句,眼神孤傲,悶悶地哼了一聲。這少年看人時,眼裏的光將眼前所有人自動過濾,不留痕跡,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孟小北暗罵,餓操了,這誰家養出來的熊孩子,啊啊啊!!


    少棠喂給小北一枚慰藉的眼神,沒事,這孩子經曆過一些重大變故,性格就慢慢變成那樣……你千萬別招惹他,可難伺候了。


    少棠小北帶著兩個男孩,在城裏一家西餐廳吃東西。


    楚小二大約是填飽了胃,心情略微舒暢,臉上露了笑容。


    楚活像在酒吧裏逗幾人開心,自告奮勇上台摸彩。第一把就從被黑布遮擋住的大玻璃缸內摸出紅色彩球,贏了一隻毛絨兔子,丟給鈞鈞。第二把緊接著毫不費力摸到綠球,又賺了一套高檔洗發水,丟給小北。


    楚珣摸這些玩意兒,純屬就是耍那些不知情的傻瓜,尋個開心。酒吧主持人已經發覺不對勁,這眉心有痣的少年,怎麽可能在不可視的情況下輕易摸出各種顏色彩球?指什麽摸什麽?!若非心有靈力、狐狸大仙下凡,定然就是手上作弊了!


    孟小北也特別吃驚,對少棠耳語:“這孩子太厲害,絕不是一般人。”


    少棠表情深沉:“生得漂亮,又身懷絕技,一輩子命運永遠無法掌握在自己手裏……人還是普通平凡的好,就像你這樣兒,最好。”


    孟小北鬱悶:“聽起來好像嫌棄我了?……老子最平凡了,都不夠看吧?!”


    少棠捏他的手,笑著哄孩子:“沒嫌棄你。”


    酒吧內搖滾音樂聲大噪,瘋狂嘈雜地虐待所有人的耳朵,也擾亂台上人的心神。楚珣微微蹙眉,手指在看不見的地方摸索,竭力定心定身,二指夾出橙色彩球!台下驀然鴉雀無聲,之後突然爆發潮水般的驚讚和叫好聲。


    楚珣拎回一大瓶贏來的香檳酒,石膏般清冷雪白的麵龐流露一絲少年人炫耀的傲氣。今天在外麵玩兒得太久,他在酒吧裏公然炫技已經觸犯條例,回去肯定要被賀老總關禁閉打屁股了呢……


    南城大街邊上,楚珣從車上下來,拿出懷裏揣了好幾天尋找一切機會遞出的郵件。


    孟小北從車窗向外悄然注視,看到這男孩默默垂下驕傲的頭,手指小心翼翼捋平牛皮紙信封,仔細檢查地址是否寫對。男孩把信封貼到胸口處,在心上貼揉片刻,嘴角彎出滿足的弧度,吻了一下信封上那個名字,再塞進郵筒。


    塞進去了還用細長的手指探進去摸一摸,再凝眸透過油綠色的筒壁檢視……楚珣表情專注深情,眸子裏分明堆積起一層一層遙遠稀薄的思念。這次的信能順利寄到嗎……他會看到我寫給他的那些話嗎……他仍然惦念我喜歡我嗎……他會給我回應嗎……


    當天,過不多久,少棠收到呼叫,幾輛軍車鎖定他的位置,在後麵緊隨他的車,逐漸逼近,要求他自覺開回大院,避免動武。


    少棠在楚珣拿出郵件的時候,眼角餘光迅速掃過上麵那個地址,心中默記……


    孟小北一直盯著後座上沉默憂傷的少年,對這姓楚的男孩感覺一下子不一樣,暗自惆悵,同情對方。


    他和少棠一起,也已這麽多年,中間偶有幾年分離,仍然電話信件傳情,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分開過,彼此心裏時刻惦念對方,有那一份穩定和安心。他忽然發覺,相較於很多人他是多麽的幸運。許多仍然彼此深愛的人,相隔萬裏,天各一方,甚至已經描摹不出愛人的模樣,歲月流年割裂開最美好的回憶,流走的時光再也不會重來。


    回到大院,楚珣下車後迅速被隔離,在一左一右兩名黑衣保鏢監視護送下,進了大院後麵的將軍樓。


    少棠對小北說:“過年說好的,陪你奶奶回老家一趟。忙了一年工作,正好咱倆也跟著散散心?”


    孟小北點頭:“好,無論去哪,我都跟著你。”


    第99章 畫筆誘惑


    冬天的膠東半島,氣候寒冷卻濕潤,空氣新鮮,天空明淨。


    海風吹過大片村莊、玉米地,收割後留下的幹枯秸杆被成堆收納,焚燒,灰友慢慢滲入,滋養著墨黑色的土壤。村東頭大片樹木光裸的枝條上,掛了一層銀霜素裹,晶瑩好看。


    這是孟奶奶老家。她家村落所在的縣市,與孟家老爺子的老家相隔不遠。兩人當年卻不認識,從未走訪過對方的村子。兩人後來在青島遇見,成婚,這也是緣分。


    山東農村相當富裕,縣城中心地帶現出大片鏟平待開發的土地,準備建起高樓。少棠開車載著老太太和小北進村,硬梆梆的凍土偶爾將車子顛出不和諧的節奏。路邊有一塊塊積雪,道旁是兩行整齊的白楊,村口有賣煙酒和修車的小鋪,掛著紅燈籠與大紅色春聯。遠處傳來陣陣鞭炮聲……平靜,愜意,安詳,又有過年的熱鬧紅火。


    孟小北喜歡這樣的地方,他行李裏裝著鉛筆畫夾,逃離都市喧囂。


    孟奶奶進村受到親戚的夾道歡迎,她家裏還有親兄弟以及一眾後輩子侄。他們一行三人,被熱情好客的家鄉人當做座上貴賓,請去各人家裏吃年飯。老太太盤腿坐在火炕上,與兄弟媳婦大聲聊天。正堂屋裏貼著年畫,火炕的溫度熱烈滾燙,兩個穿開襠棉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從屋外跑進來,歡歡暢暢。


    桌上有大螃蟹,白煮鮮蝦,海蠣子,各種少棠都叫不上名字的毛茸茸的貝類,原汁原味,漬著鮮湯,讓人嘬一口就感到這是人間天堂才有的味道。兩人埋頭不停地吃,不一會兒各自麵前就摞起一座小山似的各種貝殼。孟小北一邊吃還一邊應付著各路舅奶奶嬸子姨娘的關心寒暄。


    舅奶奶大聲道:“大寶貝兒恁咋還抹油結婚呐,你都二十六了有木有!!俺們替你奶奶催你了!趕緊娶個大媳婦吧!”


    孟小北笑起來兩眼眯成彎月牙:“急什麽,我才二十六!我還想多玩兒幾年,我還沒挑好呢!”


    小北的奶奶虎著臉,又不能明目昭彰地喊冤,心裏多麽委屈:“俺是管不了了,不給俺生重孫子,這輩子木的指望了!”


    舅奶奶問完孟小北,開始拷問少棠,一個都不能落下。少棠大大方方的,早就死豬不怕開水燙:“您別看我,不用問了,我已經不趕趟了!”


    孟小北叼著螃蟹鉗子忍笑忍得辛苦,在桌下用鞋子蹭少棠的腳,兩人腳擠著腳亂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幹爹/十年暗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香小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香小陌並收藏幹爹/十年暗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