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讓人領悟,成雙成對是多麽美好。


    這兩年間,在城市裏一個人孤單流浪無家可歸的人,不止孟小北一個。


    祁亮後來悄悄找到他大年夜住過的蕭老師家,在門口徘徊良久,上去敲門。開門的已經不是蕭逸,竟是他們學校初中部另外一名年輕老師,女的。


    祁亮以為蕭逸這麽迅速尼瑪的找個女人結婚了!!!


    那女老師也納悶:“你不是咱們學校學生嗎?祁亮?我認得你。”


    祁亮連忙掩飾:“哦,我,我找蕭老師,還書……他借給我一些書……”


    女老師也有些別扭:“蕭老師搬走了,他現在不住這裏,你找錯了!以後找他不要來這裏。”


    祁亮隨後打聽明白,蕭逸屬於非正常情形下犯“作風錯誤”而離職,不是正常調動和退休。房子因為住了不滿一年半,學校就將分的房子強行收回。祁亮後來很久一段時間沒遇到過這人,直到高三,他因為成績糟糕,尋覓私人家教、高考補習班……蕭逸以前是教初中的,但畢竟是師範大學高材生,把高中各區考試卷子迅速溫習一遍,幫祁亮突擊高三語文曆史外語這幾門,絕對不成問題。亮亮又賺大了。


    孟小北實在忍不住,把哥們兒拎到屋裏,私下拷打逼供:“到底怎麽好上的,你給北爺爺說實話。”


    祁亮摸摸鼻子,調開目光,不以為意:“也沒怎麽的……他是gay,他喜歡我唄。”


    孟小北反問:“那你是gay麽?”


    祁亮沉默,不說話。


    他是麽?


    孟小北摟過亮亮肩膀,很事兒媽地說:“老子作為那方麵‘過來人’,還是多餘勸你一句,你想好了麽?你不會就是想就近找個人給你補功課吧?!”


    祁亮矢口否認:“外麵補習班多了,我又不差錢。”


    孟小北:“找個人給你做飯、洗衣服?……你拿蕭老師當你保姆?”


    祁亮:“……不是那樣。”


    祁亮關心地問,你兩隻手怎麽了,都纏著紗布,你傷啦?


    孟小北聳肩,家醜,我都不好意思說,一群親戚掐架,有人拿刀要紮我小爹,我護他奪刀來著,結果手上劃了好多道刀口,就殘成這樣了。


    祁亮說:“你太愛你小爹了,刀你都敢奪,你能為他死吧?”


    孟小北看著亮亮,細眼淡定有神,坦坦蕩蕩道:“我就是愛他。我如果不這麽喜歡他,我跟一個男的混在一起、我有病?”


    祁亮望著窗外燈火,半晌道:“你是不是覺著我有毛病,我莫名其妙?”


    “孟小北,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麽幸運,能有個從小疼你寵你嗬護著你、跟你同甘共苦的好男人,而且你們倆正經還是青梅竹馬!從小認識,兩人之間就沒夾進去別人。”


    孟小北愛聽“青梅竹馬”四字,得意地一甩頭發簾。


    那天他和少棠做完,靜靜抱著。少棠略微一抬頭,他立馬就知道對方是想找香煙。他回身在床頭櫃摸到一包煙,少棠點上,抽一根事後煙。他也想抽,一張嘴。少棠用眼神示意,你手傷口沒好,辛辣煙酒都別沾。少棠笑著遞給他隻許抽一口……沒有十年相處,不會有這些默契。


    祁亮說:“那時候我在大街上碰見蕭逸,我上補習班,他就在班裏給人補課,每天上午下午晚上教好幾個班,也挺辛苦……我操,咱們朝陽一中太可惡了,校長真是孫子竟然把他那套房子沒收了,不給他房子住了!蕭逸在本地都沒有家,難道讓他睡大街,睡天橋上嗎?難不成就隻能回杭州老家了嗎,他父母又不理解他,家裏人都不要他了!他在一人家裏租了一間小屋住……”


    “我就說,你與其租別人房子,不如租我們家房!反正我有房,我家一堆房間空著。”


    祁亮一口氣解釋得飛快,解釋完自己憋不住樂了,雙手揉臉,臉紅了。


    孟小北拚命用肩膀拱亮亮:“嘖嘖,這也算患難之交、雪中送炭啊,哦不對,簡直就是火上加薪!這招可以有啊!!”


    祁亮抿嘴樂:“而且,租我房子我免收房租,給我做飯,幫我補課……他也不虧吧?”


    孟小北損道:“他不虧,但你更劃算。亮亮你遺傳祁建東,你就是個做生意的料兒,付出了本錢,你一定要撈回利潤。”


    祁亮垂眼道:“將來我也不知道怎樣,我也懶得想,走一步算一步唄,至少現在有人給我做飯,洗腳。他比我媽對我還好。”


    “我就是……好像離不開他了。”


    感情有許多種,並不是每一對伴侶人生道路的詞典裏,都有情深似海、愛比金堅、患難與共、生死相依什麽的,那些小說裏才有的肉麻浪漫詞匯。


    祁亮是有家不願歸。


    蕭逸就沒有家可歸。


    這兩個人,又為什麽不能湊到一起?


    祁建東偶爾回來一趟,祁亮讓蕭老師躲了,盡量不碰麵。


    他也不怕被他爸爸撞破,或許心理上對他爸仍然存有抵觸和某種強烈的報複欲望,大不了將來就讓祁建東知道,你們都不要我,我找個男人寵著我、照顧我。


    祁亮有手腳冰涼的毛病,夜裏嫌被窩冷。蕭老師弄個熱水袋壓在被子裏,還勾了一個毛線套子,把熱水袋套起來,怕把亮亮給燙著。這是成熟男人才有的體貼周到,十幾二十歲的大男孩,不懂怎麽疼人。


    夜裏有時給焐腳,很溫柔。


    祁亮“床品”很爛,睡沒個睡相,喜歡蹬被,還就愛抱著人睡。


    當抱一個人抱習慣了,後來就慢慢地愈發離不開。


    ……祁亮從高三開始自己做小生意,開始琢磨賺錢發家。商人的精明頭腦與活躍思想,這玩意兒絕對是有遺傳基因和家庭的熏陶!


    祁亮先是轉手賣掉他爸爸攢在家裏的各種東西,外貿日用品,或者走私貼牌的家電水貨。從他爸爸那裏能撈到什麽,他就賣什麽。祁建東留在抽屜裏一摞生意朋友的名片,祁亮竟然大膽到挨個給那些老板打電話,臉皮賊厚,又嘴甜耍賴,到處拉生意機會,後來就開始倒賣進口的bp機,代理零散的電訊業務。


    尋呼機那時正火,在國內老百姓之間迅速普及。人眼界開闊了,手裏攥的錢也愈發不值錢,越來越多普通人買得起幾千塊的摩托羅拉。大街上幾乎人手一塊,公共汽車上隨便一個人一掀夾克衫,腰裏bi-bi-bi一塊摩托羅拉小黑。祁亮靠這行賺到不少外快。在當年,他就是北京城裏一個典型的富二代“倒爺”,在學校不務正業,每逢周末抖著風衣墨鏡上街,拎個公文包,開一輛“突突突”的三輪摩托車,接單送貨……這也是亮亮人生的第一桶金,他日後發家致富的起點。


    那晚四人一起,在亮亮家過夜。似乎也有好多年,沒有這樣暢快聊過,把心裏很多話都說出來。


    蕭逸不沾煙酒,孟小北手傷不能吃發物,結果就是少棠拽著祁亮鬥酒,倆人喝掉好幾瓶啤酒。然後就在客廳沙發上打遊戲,四人情侶大戰,《魂鬥羅》。


    孟小北手殘著,用四根食指中指輪流熟練地戳遙控板,仍然牛逼得大殺四方,威風八麵,一路嚷著:“少棠少棠棠棠棠,打,打!上邊上邊!你罩上三路,下麵那個交給我!!!”


    少棠打遊戲是不吭聲的,懶洋洋靠在沙發裏,嘴角叼一顆煙,眼神都不動,隻有手指快速動,但是兩人心有靈犀。屏幕上兩條人影上下交替,互相掩護,開槍行進,配合極其默契。


    少棠偶爾伸腳輕踹小北的屁股,淡定指揮一句:“你用那個多方向機槍,我用激光火球發射器。”


    孟小北說:“遵命!”


    於是兩人迅速就把另兩隻對手殺得落花流水,毫不講情麵。


    蕭老師被祁亮調教了一年,打《魂鬥羅》的水平仍然提不上台麵,上場就是彎腰給敵人撿子彈然後被轟掉的。孟小北說“蕭老師你不要這樣,你一上來抱槍的動作就好像一幅畫,聖母瑪利亞抱著一孩子,頭上籠罩一層母性的光環,我都不忍心開槍射殺你!”


    祁亮忿而還擊:“滾蛋啊,不許欺負我們家小逸逸!”


    孟小北將口水噴了一屏幕,笑得很瘋,差點兒滾下沙發,被少棠一把撈回來,抱懷裏。


    ……孟小北私下拷問過祁亮:“你和內誰,你們倆誰是1,誰是0?”


    祁亮眼光移開,哼道:“你說呢?”


    孟小北淡定道:“我實在看不出來。我覺著這盤子裏是一副雙黃蛋,兩個蛋,老子愣沒找見那根火腿腸在哪。”


    祁亮掐他脖子:“你丫滾出我們家!!”


    孟小北壞笑:“到底誰1?”


    祁亮反問:“你還沒告訴我!”


    孟小北嘴角一彎,也不避諱:“我和少棠我們倆上下自如,無所謂的,我可攻可守,牛掰吧!”


    祁亮捋一捋吹得帥氣的發型,抖了抖華麗漂亮的公雞尾巴:“我和他,當然我是1。”


    孟小北都不信:“你搞得定別人?你行嗎?”


    祁亮咬著下唇忿忿道:“你瞧不起我?……我很行的!”


    孟小北嘲弄地笑,往亮亮頭發簾上吹氣。祁亮急得辯白:“噯你什麽意思?……老子第一次就搞定他了,讓他爽著呢!不然我們家小逸逸能對我死心塌地、能這麽愛我!!”


    ……孟小北腰間呼機響了,竟然接到聶卉的傳呼,急求回電。


    孟小北在北京多耽擱幾日,他弟孟小京前後腳也到了。同樣是這幾天,孟小京也進京趕考,奔赴中戲接受麵試。


    孟小北把電話打過去:“考怎麽樣?”


    聶卉捂著話筒,壓低聲音:“孟小北,我們在賓館呢,我偷偷給你打。”


    孟小北忍不住也壓低聲音,做賊似的:“我說弟妹,你給我打,你也不用偷偷摸摸瞞著他吧……你倆怎麽了?”


    聶卉說:“孟小京那人特別扭,非不讓我給你打電話,他準備二試的小品呢。我們倆都快抓瞎了,心裏完全沒有底,不知道怎麽演。我信任你啊!”


    孟小北忙問:“他一試已經過了?!”


    聶卉興奮地一字一句道:“昨天上午一試!我今天去中戲門口幫他看榜,他、通、過、了!!”


    第七十四章過關斬將


    再說孟小京來北京麵試這件事。戲劇學院的考試戰線拖得長,從確認報名再到後來接二連三麵試,孟小京在北京待了將近一個月,就沒回西安,也是豁出去了,不成功便成仁。


    孟小京在北京待一個月,聶卉來回往返,先後跑過來三趟,學也不上了,就陪孟小京考試。


    小姑住院期間,孟奶奶還嘮叨,“事兒趕事兒得麻煩,大孫子剛走,這二孫子又來啦,景景來家裏住,俺還得招呼他不是?俺還得給他洗衣服做飯,伺候著他,孩子大老遠跑來考試多麽不容易……怎麽也希望他考中吧!”


    老太太嘴上嫌棄,手上勤快,專門抽空回家將小屋收拾出來,床單換洗幹淨,換上一對新的繡花枕套,怕二孫子事多嫌她這老太太家不夠高端洋氣上檔次。鍋裏燒了一條慢燉魚,籠屜裏有戧麵大饅頭,專門等孟小京來家裏住。


    結果,孟小京來京,就沒打算住他奶奶家。


    孟小京帶女朋友來的。聶卉站在門口,不溫不火地打了聲招呼,喊爺爺奶奶。聶卉高挑白皙的一個美女,當真是太漂亮了,站在門口,就令所有人眼前一亮,整個家蓬蓽生輝的感覺!美女在人群裏,是會發光的。老太太當時都看愣住了,貧賤小老百姓,沒見過這樣的。簡陋破爛平常的一個家,當真都配不上人家女孩。


    那倆人在門口站了站,也沒說幾句話,迅即就走人了。


    就這一遭,著實把老太太氣著了。當時有一種臉麵自尊上的挫敗感,像被人一巴掌打了臉!“俺在家裏收拾好床做好飯等他,他兩手空空來的,連屋都沒有進,喊了聲奶奶,完後他就掉頭走了,帶那個女的住賓館去了!那兩個人去住的賓館?!”


    “才多大的孩子,又沒有結婚,他兩個怎麽能那樣的,去賓館裏開房間,那不是搞流氓麽!咱家是這種不正經的?”


    省裏領導家千金,還是個獨生女。


    孟小京真有本事,他是怎麽認識的、怎麽套到那樣的人家?


    孟奶奶手裏篩棒子麵的笸籮都拿不住,一甩把棒渣甩了一地,耿耿於懷。做長輩這種複雜心情,也不難理解,孟奶奶作為一家之主,家裏樣樣事過問經心,她即便再不待見孟小京,也還是拿景景當她的孫子,外地山溝過來的孩子,你進北京來,斷然是要投靠俺這個長輩,咱勉為其難還是要罩著你、好心幫扶你的。然而孟小京,一步就把老太太給跨過去了。背後有人,牛氣,直接把他奶奶晾一邊兒。


    聶卉來北京當然不會住到老太太家裏,而是憑關係住進省駐京辦的賓館,自己掏錢,讓孟小京陪住。


    迅速的,北京七大姑八大姨這些親戚,都知道孟小京結交了有錢女孩,人人都有一張嘴,難免私下各種議論。


    在當時,孟小京相當於將自己推上了華山一條路。他也沒有退路,他倘若這一趟進京報考中戲落榜,铩羽而歸,以後都甭來了,沒臉見北京這些親人。


    後來聽說,當年報考表演係的考生有數千人,表演係隻招四十名。這些考生,很多是原本就有深厚基礎的藝術專科生。每個省份按照三所藝術中專計算,每所中專每年畢業生20名,那麽全國三十個省份就有1800名藝術專業學生。這還不包括各省裏那些舞蹈附中,音樂附中,這些學生都已受過至少三年專業訓練,都是選拔出來的俊男美女。誰不想進中戲北電,一步登天圓明星夢?然而,往更高的門檻擠上去的這條路上,人才數量顯見是供大於求,僧多粥少。


    東城棉花胡同,校門外擠滿等待看榜的考生,在人生岔路上徘徊,人人臉上都寫著期待好運降臨的強烈渴望。胡同口旅店招待所的人,來來回回地,舉牌拉客。還有人在散發考前培訓班的小廣告,培訓班價格高昂,學生家長趨之若鶩。


    多少人碰壁破頭,後來者仍前仆後繼。


    孟小北在電話裏問聶卉,到底怎麽考的?他們表演係報名人數最多,比央美國美的競爭更激烈殘酷,每年錄取率不足1%。一試的過程,就是四千人領了紙號碼,排隊進入考場,每人六分鍾快速展示的機會。兩天下來被pass一大半,刷到隻剩一千人,進入二試。


    一試是自選朗誦和即興才藝表演。進與不進,主考官幾分鍾之內迅速做出判斷,全憑第一印象。


    很多考生,憧憬了幾年,上過無數培訓班,紙牌號碼在身上才別了一個小時,進考場溜達一圈,迅速就被淘汰出局。有個女孩蹲在樓道裏嚎啕大哭,死賴著就不肯走,非要考官再多看她兩眼。主考老師見識多了,都有豐富經驗,基本上第一眼,一打照麵,考生一開口,看相貌談吐與精神氣質,就知道這孩子將來有沒有演藝潛質,從小看大,八九不離十,絕不多看你第二眼。


    孟小京身前別著四位數的紙號碼,他已經是進來的第兩千多名,主考官打著哈欠喝茶,都低著頭,急著收攤吃晚飯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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