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小姑父那一推,腎髒弄裂了。


    孟家可也不是隻有年邁二老與病弱的小姑。事後很快,孟家大姐二姐二姑父相繼趕到醫院,而且還報了警,把警察都叫來,聲淚俱下控訴家暴的冤情。


    少棠原本血紅著眼睛,想撒個野去找某人算賬的,剝掉這身軍皮不要了也不能饒了那幾個混賬、人渣。結果他走到樓道另一頭一看,那種雞飛狗走男女混戰的場麵,顯然已經用不到他出手了……


    孟家那倆姐們兒,在外麵都是極厲害潑辣的人物,圍住小姑父講理,廝打,你把我小妹妹打了,人現在昏迷在手術室裏搶救,腎髒打破裂了,半條命都沒了,這件事能算完嗎!兩個彪悍女人,能抵十個狂霸拽的漢子。大姑說話連珠火炮似的,指著小姑父一樣一樣地說理控訴,二姑身材高壯,掄著手提包跳起來掄她妹夫,滿樓道地追打,完全不用顧及形象。


    二姑回來,咬著牙痛快道:“媽,姐,我掄了小鄭好幾下,這回可解氣了!!”


    那個粗野捅刀的混子嚇跑了,就沒敢跟過來。


    事後,接到報案的派出所調查,把那表弟拘了,調停讓一方賠了些錢。


    中國人的傳統是講究家和萬事興,寧拆一堵牆,不破一樁婚。這種夫妻不和家暴的案子,隻要沒到打出人命的那一天,就是調停和解了事。打完了,還能變回一家人處著,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破裂的感情用紙糊,多麽可笑。


    小姑父那人也傻眼了,慌了,懊悔了,怎樣也沒想到自己魯莽一推,把他媳婦腎髒撞破。作為一個男人、丈夫,這事無論如何講不出個理兒。這男人遇事是個慫的,他畢竟就是給單位領導開車的司機,他不是領導本人。


    大姐措辭嚴厲,幹脆地對妹夫講道理:“小鄭,你今天幹這個事,你真的對不起我們全家信任你、我爸我媽把閨女嫁給你!”


    “你說你娶我妹妹是同情她、可憐她,這是你們兩口子感情問題我不予置評,可是孟建菊自從嫁進你們家,你爸爸還癱在床上,是她沒白天沒黑夜地伺候你父母,她在家做飯洗衣操持一個家,她還給你們家生了兒子!……她沒有功勞她總也有苦勞吧?夫妻之間沒有愛,也總要有感恩的心!……做人要有起碼的良心!!”


    小姑父特怕聽孟家大姐講一串串的道理,垂頭喪氣坐在走廊長椅上:“大姐,大姐我今天也沒有故意的……真沒想到她腎髒就能破了,她這身體也太、太那個什麽……”


    大姐說:“我小妹從小營養不良,那時趕上六零年自然災害,家裏沒有吃的,月子裏都沒有一口奶、沒有雞蛋,我和我大哥孟建民是出去挖野菜的菜根拿回來吃。所以她是我們家身體最瘦弱一個,身上哪個器官都脆弱,禁不住折騰。我小妹從小在家裏也是掌上明珠,沒受過欺負、沒讓她做過家務活,可是到了你們家她什麽都會幹了,你說她容易麽?”


    小姑父低聲道:“都不容易。”


    大姐瞪著眼,厲聲道:“三年自然災害都沒餓死她,讓你推了一把把她推成‘病危’、推進搶救室!她要是被你們家把身體糟蹋壞了,將來真出事兒,我們全家跟你沒完!!”


    ……


    孟家誰人也沒提過離婚二字。


    都說婚姻是愛情墳墓。可是,連愛情基礎都沒有的婚姻,就是女人一生幸福的墳墓。隻可惜那時仍有許多女人想不通這一點,為了家庭,為了孩子,為了親戚娘家跟前的臉麵,將苦水和著血往肚裏咽。


    在通往急診外傷科的樓道裏,孟小北端著兩隻血手,一路還安慰少棠:“沒事,皮外傷,我真沒事兒,止血就好了。”


    少棠冷著臉,聲音沙啞:“……我身上這才是皮外傷。”


    少棠攥著小北一雙手腕、捧著他的傷手,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畏懼的那種抖,少棠胸口肋骨摩擦抖動,額角青筋凸出暴跳。他們走在人來人往擁擠的急診樓道裏,錯肩時不當心與旁人相碰,產生齟齬。少棠猛一回頭,帶暗紅色血絲的眼珠盯住對方,也不說話。


    直接把旁邊人盯得嚇著了,躲了。


    孟小北都沒見過他家少棠這樣凶,帶著戾氣,和某種不甘心的執拗。


    在骨科拍了x光片,少棠找了一位老專家看片子。


    少棠在一旁站起來,雙手撐住桌子,眉眼焦急:“他是畫畫的,手以後會有影響嗎,他還能畫嗎?”


    老專家抬起眉頭:“畫畫的啊……”


    “你這學生,畫畫的,你不好好保護你自己的手,去碰什麽刀子?”老頭子忍不住批他。


    少棠:“……”


    孟小北右手比左手傷得還重,清理掉血痂和膿水之後,傷口完全暴露出來,更顯嚇人。從刀口橫貫手掌的紋路,少棠都能瞧得出來,小北當時使了多大的力氣,生生去掰那個刀刃!


    少棠眼神淩亂,問了一句:“他右手的筋……筋,沒斷吧。”


    他這話說出口時,心口突然猛地一戳,心疼得想把自己右手切下來,給他的寶貝裝上。


    是男人的,最見不得身邊最親密的人在自己眼前受到傷害,而自己無能為力。


    小北那時攥著他的腕子,在全家人麵前表露心跡,你是我的人,我們倆一直過得很好,一直都在一起。兒子用功奮鬥了十年,眼看著要考取了,如果這時出事,手壞了,留下終身遺憾,少棠無法原諒自己。


    少棠以前心裏一直有不放心,孟小北年輕,活潑,朋友多,身邊一群貓三狗四,就沒定性。


    他都不知道,北北能這麽愛他。


    老專家說,手筋沒事,指骨都沒有斷,就是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傷得比較厲害,肌肉割裂外翻,整個手都需要消炎消毒,縫合傷口。年輕人肌膚再生能力很強,應該能長好,就是會留下一手的疤!


    醫生將孟小北雙手用皮帶固定在操作台上,塗藥,縫合傷口。縫針的是一位年輕男大夫,功課相當認真,埋頭聚精會神在手指上繞線繡花,嘴裏念,“關節處我給你縫細致一些,以後手指不會變形”,“手指紋路肯定要變,你的愛情線沒了,被這個大刀口砍豁掉了”……


    孟小北口裏噝噝的,眼眶時不時被逼出一層水霧,再忍回去,十指連心啊。他斜眯眼瞄著大夫縫針,說:“愛情線都沒有了,我的命不會也變了吧?!”


    大夫柔聲柔氣地:“命變不變呢,看你的運氣。手肯定沒有以前那樣秀氣,這是一定的了。”


    孟小北歎道:“唉,我這一雙玉手,膚如凝脂什麽的以後是不可能了,滿手刀疤了。”


    “以後別嫌棄了啊!”


    孟小北扭頭對少棠一樂,嘴角彎彎的。


    少棠一開始在屋裏看孟小北縫針,坐定在那裏,兩眼發直。後來起身出去了,實在看不下去,好像他兒子身體都不完整了,原本靈活修長很好看的一雙手!


    少棠捏著幾張單子,穿過擁滿的長長的樓道,去樓下繳費取藥。


    周圍經過的人一看這人,皆一步撤開,唏噓,以異樣的眼光掃射少棠下半身。


    少棠低頭,瞟了自己一眼,微愣片刻……繼續走。他右側腰上,血已凝痂,與白色襯衫下擺糊在一起,血跡流到他的軍褲上,右半邊身上好像全是血,斑斑點點,也沒有疼痛的知覺。


    朝陽醫院是附近最大醫院,夜晚就醫者仍絡繹不絕,急診和外傷科這條樓道裏人來人往。不時有喝醉酒的,打架鬧事的,還有從建築工地過來的,頭上楔著鐵釺子滿臉是血的傷號,被工友架著送進診室,眼前人間百態。


    少棠將自己腰上的血用冷水洗掉,草草地清理,號都懶得掛了。診室小護士一回頭,納悶驚呼,“噯,我那一盒棉花呢,酒精給我拿哪去了啊?!”


    少棠自己給自己消了毒,手法嫻熟利索,腰上綁一大塊紗布。他慢慢往回走的路上,四周人影憧憧,流年無數印象、往日的許多快樂時光,爭前恐後撞進眼簾。小北那時在電話裏不停對他說,“大寶寶你放心嘛,你在北京等我”……


    孟小北縫完針,他奶奶和大姑過來看他安慰他,小姑還在手術室裏。


    他大姑特別有心,悄悄向侄子匯報:“你這個幹爹,還真是心疼你。”


    “剛才我過來時候瞧見,他一人坐在那邊樓道裏,坐著發呆呢,眼眶挺紅的,別是為你流眼淚了吧!”


    ……


    當晚,樓道僻靜處,少棠和孟小北並排而坐,醫院裏過夜,吊水瓶子。


    少棠做人體吊瓶架,給孟小北提著那兩瓶葡萄糖水和消炎藥水,孟小北說“我又沒休克又沒有暈倒,我需要吊水嗎!”


    孟小北煞有介事道:“受傷挺耽誤我事兒的!我本想今天晚上偷偷摸去亮亮他們家,看那小子搞什麽!他一準是家裏藏了人,藏了不三不四的小妖精,所以不準我去!”


    少棠端詳小北:“……你能別這麽沒心沒肺的麽?”


    孟小北臉上也沒什麽表情,淡淡一笑,有些事理所當然。孟小北說:“少棠,我如果不擋那一下,現在躺手術室裏、腎髒破了刺穿了被搶救的人,可能就是你。指頭都斷了我也得攔,我能讓你進手術室麽?”


    少棠直視前方,仿佛一眼望穿未來十年八年:“老子這些年四處奔命,想著調換工作,進公司,買房子,我都是為了誰?……你別讓我把你養大成人了眼看著該要收獲的時候你來一出幺蛾子,讓我整個兒落了空,成嗎?”


    孟小北反問:“我追你追了這麽多年,拚命考到北京來,我為誰?”


    少棠說:“你手要是廢了,老子也不用奔命了。”


    小北道:“你要是出事,我留一雙好手我有個屁用?”


    孟小北回西安的第二年,少棠開始在他小舅賀誠設在北京城內的一間辦事處做業務,經常出差,跑外省的兵工廠。


    總參後勤部幕後出資的某家科技公司,在北京擴展軍需品國際貿易業務,建立多家辦事處聯絡處,進出很多人手。東四十條立交橋畔,立起這座金黃色壯麗巍峨的大廈,俯瞰二環內的市區。公司囊括了當時這個國家超過半數的軍備進出口和軍工科技產業,往亞非拉小國銷售國產軍備,大到飛機導彈直升機,小到軍用卡車炊事車消防水車和毛毯帳篷。內部很多經手人都是軍方自己人,內行可靠,在京城商道行走,背後資本雄厚且身份神秘。


    做這行少棠挺順手,他在部隊多年,懂這些戰備軍需品,會看,能下基層檢查驗貨,而且性格開朗談吐爽快,在酒桌飯桌上能談下事來,絲毫不顯露怯。


    他的關係還在武警總隊,隻待正式調動。這些事少棠不會對孟小北嘮叨。男人麽,撐起一個家養得起自己媳婦,天經地義,不用說出來,他想要將來讓大寶貝過上好日子。


    傷口抹過藥,等待愈合風幹的狀態,沒有包紗布,全部晾著,孟小北兩手攤開擺在膝上。


    少棠用眼色一擺:“躺我大腿上嗎?”


    孟小北瞄向少棠褲腰位置,壞笑:“幹什麽?……想我啦?”


    少棠威懾道:“我讓你躺我腿上睡覺,你琢磨什麽?……這是醫院!”


    少棠用一隻手掌托著孟小北一隻手,手心貼小北的手背。兩人開玩笑逗弄對方,少棠用指頭輕輕摩挲小北的手指甲,蹭來蹭去。


    那幾日孟家上下忙亂,小姑腎髒動了手術,暫時沒有生命大礙,然而身體虛弱,孟家幾名女眷輪流在醫院值夜陪護。老太太坐在小閨女床頭,還在念叨大孫子受傷的手指,兩頭都是牽掛。


    孟建菊這個身體狀態,先天不足,婚後又心情抑鬱,各處髒器都不太好,千瘡百孔,隨時需要進醫院拉開肚皮做手術,摘這個補那個。婆家老頭子癱在床上,老太太飯都不做,孩子也沒人管,這時才感受到娶了個媳婦的功德。鄭鐵軍每天準時去住院部報道,提著各種營養品,臊眉耷拉眼地,一遍遍被老太太和幾個姐們兒數落痛罵,早知今天,你何必當初!


    孟小北因為手遭遇意外,不得已在北京多流連幾日。少棠親自打電話過去,對孟建民解釋,向學校請假。


    他白天上班,晚上趕回來照顧兒子。第二天還是把孟小北帶去解放軍醫院,又拍片子徹查一遍,然後被專家轟了回去,說就是皮外傷,別拍那麽多x光。


    孟小北手指受傷,最倒黴就是萬事無法自理,傷口愈合之前這幾天,甚至沒法自己吃飯、穿衣服、上廁所。倆人在醫院廁所裏,少棠從後麵一摟,幫他拉褲鏈,掏出小雞兒。孟小北說:“不行不行,你不能這麽幫我扶著,我尿不出來了!!”


    少棠說:“我扶著怎麽的?我不扶著,你小傻子不就尿褲子上了?”


    孟小北亂哆嗦:“哎呦,你扶著我我都立了……壞了,真的立了!被人看見太害臊了啊啊……”


    孟小北這號人會害臊?


    他才不會,就是撒個嬌。


    少棠覺著自己怎麽這麽喜歡這小子,因為北北隨時隨地都能令他開心快樂,生活如此美好。不扭捏,不做作,性格裏沒有陰鬱灰暗的基因,哪怕艱難地攀爬在人生道路最曲折的轉角處,麵臨命運的重大抉擇,他的北北永遠都是樂觀著向前看,往前走,絕不回頭。


    走到醫院樓下小花園裏,一片和煦的陽光灑在腳邊,迎春花在冬末悄悄綻放,一叢明豔的希望的顏色。


    少棠突然停住腳,拉小北坐在石凳上,沉默片刻,神情鄭重,側麵線條英俊像溫潤的石膏塑像。


    四周也沒人,少棠從兜裏掏出兩個小絨布盒,遞給小北一隻,打開。兩枚光澤細潤的戒指,男式簡潔款式,兩隻一模一樣,隻是尺寸有大有小。


    孟小北:“……你什麽時候買的?”


    少棠嘴角淡淡地一動:“你來北京之前就買了,等著送你。”


    小北:“……”


    少棠說:“本來想好昨天你考完試,踏踏實實的,我帶你出去。嗯,找個浪漫的好地方,北京飯店頂層吃個雙人晚餐什麽的,樓頂觀賞個夜景,然後老子也給你帥一把,來個驚喜……結果真把我驚著了,沒有‘喜’,昨天嚇壞我了。”


    孟小北舌頭打卷,結巴了:“送我啊……你跟我求婚啊?”


    少棠大大方方一點頭:“可不是求婚麽,怎麽著你還犯愣啊,收著唄。”


    孟小北臉被風吹得微紅,或者是男孩開心害羞時的紅。他頭發絲略淩亂,傻乎乎地坐著,心跳都亂了,垂手坐那,突然間那心態就跟個大姑娘似的,癡癡地看著少棠。沒有浪漫,沒儀式,他男人就直接把戒指遞過來,一句話,你收了吧,單膝跪倒什麽的都給省了——當然孟小北原本是認為單膝跪倒求婚這種爺們兒做的事應該由瀟灑帥氣已成年的小北爺爺來完成!


    仿佛也是一切水到渠成,他昨天在一片混戰之間都對他爺爺奶奶“出櫃”了,結果他爺爺奶奶腦子慢竟然就沒聽懂,都沒搭理他,他也不好意思再跑回去亂蹦嚷嚷一遍。


    少棠認真解釋:“不是我故意給你買個便宜的啊,我在店裏挑半天,24k金的老子不是買不起,可是我怎麽看怎麽覺著,那黃澄澄大金條似的顏色,跟你奶奶手上戴那個太像了,上歲數老太太戴的!所以我還是買了18k的,顯得高雅氣質一些。”


    孟小北高興道:“好看,幫我戴上。”


    少棠說:“偏偏趕上你這手,都沒法戴了。”


    兩人低頭鼓搗了半天。小北左手手指纏滿紗布,隻能先把紗布拆開一條,戒指套上去,再重新裹回紗布。孟小北看到少棠眼裏似乎有水光。


    孟小北得意地嘴都合不上,有人疼著,心裏灌蜜:“算結婚了麽?”


    少棠慘笑一句:“反正你是沒跑了,老子想現在就結婚,辦酒,我都三十二了,早該結了……老子當初怎麽看上你來著?!”


    孟小北嘿嘿一樂,單眼皮下眼神勾人:“戒指都戴了,就算已經結婚了。”


    少棠想起什麽:“……我還沒撈著洞房,這能算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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