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笑吟吟地說:“沒事兒,待會我倆再掉頭坐回去唄!帥哥你畫得真好,能送給我們麽!”


    孟小北龍飛鳳舞地簽上名字,把畫送了。


    他彎下腰,臉埋在畫紙上,一遍一遍在心裏重複,少棠我愛你,我一定去北京見你。


    少棠在春節拜年電話裏,對孟建民道,我勸不動咱家大寶貝兒,小北就算碰破頭撞南牆,也一定要考北京學校。


    孟建民說:“我挺佩服我倆兒子,這心氣和毅力。我當年,倘若有他倆這樣堅定的當仁不讓的目標毅力,無論如何也回北京了……我不如我兒子有本事。”


    少棠說:“是你當初給你兩個兒子起這名字,你倆兒子心裏就是奔這兩個字來的。倘若有一個考過來了,另一個沒考上,考不上的那個能甘心?哪怕二戰也要繼續再考!”


    “我會看人。這倆孩子都不是一般人,將來一定能成大事。”


    大年三十夜,孟小北在家屬院樓下打電話,坐在傳達室小崗亭裏,仰望頭頂湛藍色深淵,繁星璀璨。


    孟小北在電話裏聲音慵懶:“少棠,我正在天上尋覓人馬座,好像距離我的獅子座挺遙遠的。”


    少棠低聲道:“別找了,人馬座和獅子座夏天才看得清楚,冬天你找不見。”


    孟小北:“你怎麽知道這麽詳細?”


    少棠:“……我專門查過。”


    孟小北譏笑道:“噯,爹,你多大了?你還看星座書!!”


    少棠:“……嗬嗬,想你就看看麽。”


    兩人在電話裏低聲笑出來,互相有一句沒一句地擠兌。


    孟小北說:“少棠,不好意思啊,我想哭一會兒。”


    少棠:“……”


    孟小北說:“你甭擔心,我稍稍哭一下,你把聽筒捂上,你別聽,好麽。”


    少棠沒有捂上聽筒。


    孟小北在電話這頭放聲大哭,嗷嗷得,哭得雙眼在夜風中通紅,喉結抖動。眼前是十年間一幕幕完美動人的牽手的畫麵。一個人走在流浪的路上太孤單,偶爾脆弱,男人累了身邊也想有個人陪。那一刻突然明白,有少棠的地方,永遠才是他的故鄉,心之所向。


    孟小北哭畢,用力抹掉眼淚,嘴角重新露出笑容,聲音仍然是嚎啕完的沙啞:“哭完了!沒事了沒事了啊!”


    少棠喉嚨微哽,不動聲色:“真沒事啊?”


    孟小北恢複開朗的性子,爽快道:“真沒事,我是誰啊?我這樣無堅不摧、戰鬥的種族!你放心吧。”


    “少棠,戶口就是他媽的一張廢紙。”


    “我憑自己本事,這個夏天我一定回去見你,不會讓人瞧不起我。”


    孟小北掛了電話。


    他不知道少棠在電話的另一頭流眼淚了。


    第六十七章進京趕考


    春節過後不久,開學,孟小北向學校請了四天假,背著他的畫架和書包,包裏就是考試用的各種畫筆工具,輕裝簡行。他就像古代那時進京趕考的舉人一樣,揮一揮手向家屬大院大媽大嬸父老鄉親道別,獨自上京。


    孟小京的考期在小北之後,就相隔幾天,也要來北京中戲麵試,決定一生命運。


    孟奶奶為寶貝孫子做了一桌豐盛的考前踐行宴,有四喜大丸子和鯉魚跳龍門。孟小北邁進奶奶家門,就是如魚得水,風流瀟灑,向每個進屋串門的鄰居大嬸站起來熱情寒暄,就是這個家的小地主。他畢竟在這裏生活十年。


    隔壁阿姨笑著說:“孟小北你可回來了,你奶奶整天跟我們嘮叨你想得都不行了!……你奶奶看著你從小在家裏滿地跑,養你長大,孩子養大就飛走了,家裏突然寂寞冷清下來,老人真受不了啊。”


    孟小北動情地說:“我也想奶奶嘛。”


    老太太哼道:“恁想俺剩麽?”


    孟小北接話茬吼道:“餑餑,絲糕!……大肘子!……韭菜蛤蜊餡兒大餃子!哈哈哈哈!”


    孟小北笑得無賴,在親人麵前也很單純,就是個大孩子。


    孟奶奶揉著孟小北的頭說:“考畫畫麽,不緊張,啊!考剩麽樣奶奶都最愛你!”


    孟小北點頭:“我知道。”


    孟奶奶在飯桌上低聲問:“景景也要考?……他要考戲劇學院?就是咱北京的這家?”


    孟小北提起他弟,也挺佩服這人的心氣:“孟小京在我們西安話劇院跑了一年龍套了,他有舞台經驗,拜了老師,他也準備好久,他那幾個小品的台詞,連我都會背了!”


    孟奶奶垂著眼沒說話:“……哦。”


    老太太私下悄悄嘮叨:“中戲?中戲那孩子能考得上?!俺就不信他真能考上。”


    大姑勸道:“您放寬心,隻要您的北北能考上就行了。”


    老太太不讚同地說:“演藝圈,做演員,都是些什麽人?這條路就不好,太虛榮,咱們是普通平常人家,不興那些妖裏妖氣、歪門邪道,俺就看不上這樣的,非要走這條路,勸也不聽!”


    孟奶奶就是這個心思,她的碑碑可不能比景景混得差了。老太太偏向疼愛大孫子的一顆老心,這麽些年頑固不化、滴水穿石。人一旦存有偏心,思量兩個孫子的態度想法,愈發就好像隔著兩層不同的透鏡;對小北身上的好處是無限擴大,對小京是怎麽看都不能順眼。老太太這時,尚不知孟小京結交了官二代富豪女友。


    要說孟小京俊秀出眾的外貌,往上追溯,恰恰就是遺傳自他爺爺奶奶。孟家老爺子年輕時在青島德占區紡織公司,穿西裝皮鞋上班,是民國時期第一批“外企”職工,相當時髦瀟灑,帥哥一枚。孟奶奶當年出嫁時,有照相館婚紗照為證,是二八年華的山東美女,美麗潑辣,心靈手巧,還是個“繡女”。


    孟老太太不是普通家庭婦女。這些年在北京,一直接外貿訂單的手工繡活。國棉二廠有一批舊式繡女,她們繡出來的東西全部是出口的,全手工,很受國外商家青睞。這藝術天分,讓孟小北從小耳濡目染,也有遺傳。


    孟奶奶如今年紀大了,眼睛不行,再也繡不動大圖樣,隻能給各家閨女繡個枕套和電視機套!人老多情,心裏就惦記大孫子能有出息,她卻從未深刻意識到,家裏和她老兩口相貌最像的,是她不待見的二孫子小京。


    這年,大姑家的女兒麵臨初三,二姑家兒子是要小升初。


    二姑說:“我那臭兒子,要是都像咱們家一枝花兒學習那麽牛,我哪還用這麽鬧心?”


    “一枝花”,指的是孟家孫輩裏唯一女孩,大姑家的閨女,從小是個學霸,戴六百多度眼鏡,最擅長念書考試,初中一直是年級前三名,這是打算要從八十考到北京四中!


    大姑說:“你們家汪磊也可以了,男孩子麽,不用太較勁學習,成績高幾分低幾分的。你看咱孟小北!”


    二姑一撇嘴:“我們家汪磊他也不會畫畫啊!他會什麽啊?……跟他爸一樣一樣的,就會吃!!!”


    二姑家住朝陽東城交界的地方。兩口子琢磨嫌朝陽區家門口的學校弱,想把兒子弄到東城上初中。去東城就屬於跨區借讀,就要走後門,托關係,還要交讚助費。


    二姑說,“現在中學讚助費要多少錢你知道嗎?……三百!”


    “前幾年孟小北在北京上學,我記得,借讀費不也就交五六十麽?這才幾年,已經漲到三百塊。”


    大姑腦瓜清晰,口齒犀利:“你以為學校不改革開放?每個學校自己要價,它是重點中學,它想要你多少就是多少。而且今年物價什麽東西不漲?以前五分錢西紅柿搓堆兒賣,現在,別說五分錢了,冬天西紅柿三塊錢一斤,雞蛋從一塊五漲到兩塊八,冬儲大白菜都三毛一斤了!物價就是在瘋長,都便宜那些倒爺了,老百姓日子沒法過!”


    “你屯麵粉和油了麽?我告訴你,都要屯!”


    “火柴也要調價,全部放開,我昨天剛買了五十盒火柴存在家裏!”


    倆姐們邊說邊樂,過去半年裏,京城老百姓過的日子,就是在與隨時放開上漲的物價做艱苦卓絕鬥爭,瘋狂地屯積衣食用度各種商品。


    東城區學校事特多,管理嚴格,非要學生父母開許多證明,街道辦戶口證明、孩子出生證、親屬關係、小學學曆證明、單位工作證明……二姑父在單位裏被半退,等於就是把他下崗了,自己開車跑小買賣,他就開不出工作證明來!就為孩子這事跑斷腿,二姑父循著路邊電線杆子小廣告的指引,跑到月壇公園,想花十塊錢買一隻假公章,蓋戳弄個假證明。


    月壇公園郵市那時特別有名,全北京的集郵倒爺、二道販子,蹲守在公園各處擺攤,很多人長年累月蹲點兒等貨出貨。這些郵票販子,曾經將80年第一枚生肖猴票炒到三百多元。


    月壇某個人群紮堆的地方,據說還是一個賣假章、開假證的據點。


    二姑父那天頭腦發熱,就鋌而走險,貓腰向一個刻假章的詢問了價格,遞上單位名稱,還給了對方五塊錢。


    結果就是那天,數輛警車鳴笛,駛入月壇公園。郵市票販與辦假證的賊首一哄而散,滿園逃竄,遍地狼藉!警察提著警棍喊,四路包抄追逐他們!


    二姑父嚇得翻牆逃出去,落地時褲子都摔破了,還跑掉了一隻黑布鞋。


    他躲在樹後,眼瞅警察抓走五六名涉嫌私刻公章的小販,以及造假證明的買主,全部帶走拘留。


    這人轉了一圈兒,翻牆又回去了,把自己的懶漢鞋撿回來,還很不甘心地到小樹林裏滿地尋找。可惜五塊錢沒有撿回來,贓款早被警察收繳,投機不成反蝕了五塊錢!……


    社會重新開始重視學曆。升學考試壓力,一年重似一年,壓迫的不僅僅是這一代祖國脆弱的花骨朵,家長都是一群操碎了心的孩兒奴。尤其畢業班年級的家長,跟著孩子像被剝一層皮。


    二姑樂著講這些雞毛蒜皮小事,末了由衷感歎:“還是咱們家孟小北有本事,自立,能闖。沒用家裏走後門花錢,甚至都不用他那個有能耐的幹爹幫他弄北京戶口。他就自己背個小包,坐火車來了,打個電話,報上名,就敢這樣白著兩手,來參加考試。”


    “孟小北這小子,不提別的事,至少這一點,比我們家獨生子女強百倍!”


    京城的傍晚,華燈初上,孟小北與少棠約在建國門見麵。北京變得很快,孟小北差點兒迷路。


    少棠帶著小北,開車沿三環路往南。建國門附近立交橋交叉繁複,路麵寬敞氣派,平地拔起一座巍峨氣派的洋酒店,好像叫做“凱萊大酒店”,當時是建國門附近地標式建築。樓頂的防空雷達一閃一閃,在夜空中射出點點紅光。商業服務業興起,國企職工已經不再吃香,隱隱現出行業的危機。酒店服務員公關小姐這種職業開始時髦走俏,能賺外快。附近新建的小商品市場裏,都是老北京的個體戶和“倒爺”,在練攤兒。


    孟小北遠眺橋上夜景,伸手覆上少棠的大腿。


    他的手迅速就被少棠攥住,兩人默默地拉手,揉捏對方掌骨各處凹凸的輪廓,捏歲月的痕跡。


    也是不知不覺間,這兩年分離,兩人都變堅強成熟了很多。沒見麵時天天盼,真見到了,感覺已經是老夫老夫,左手握著右手,看燈影長河。


    少棠驅車開到南城一處新建起來的塔樓式小區。


    孟小北說:“南邊這片地,我平時都很少來,你在這兒買房子?”


    少棠道:“後勤部給軍官的優惠安置房,特別便宜。當時有兩個位置讓我選,一個是石景山那邊兒,再一個就是這裏。那邊太遠,我就挑了這裏。”


    孟小北:“因為這兒離美院近吧?可是距離你部隊就太遠了!而且,咱們北京城是北麵上風上水。”


    少棠幹脆地說:“房子就是準備‘安置’你,隻要你往來方便。我自己一人,要那麽多套房子我幹什麽用?”


    夜晚車河裏緩慢行駛,少棠的臉鑲起一道金邊,鼻梁挺直,側麵甚至顯出某種華麗的莊嚴。


    少棠這年三十二歲。


    孟小北忽然問:“這離東單公園挺近的吧!”


    “琢磨什麽呢?”少棠眼神很酷,嘴角輕吐,但威懾力已足夠:“哪又癢了,我幫你撓撓?”


    孟小北哈哈一樂,說我見你渾身癢。


    過了半晌,孟小北說:“我要是考不上,都對不起你這套房子。”


    “為了不讓你這套地點如此偏僻的新房廢掉,我拚了這條命也得考上。”


    棗紅色的新式公寓樓,十五層高。他們的房子在十二層,俯瞰東南大地。從八十年代末尾,城市的變遷日新月異。北京開始大踏步的舊城改造,東城崇文大片平房麵臨劃片拆遷,房產開發公司在廢墟上立起巨型的樓盤廣告牌。從88年開始全國大城市經曆劇烈的通貨膨脹,老百姓手裏的錢突然開始不值錢,產生莫名的社會恐慌。鋼鏰兒這種物品仿佛突然失去存在的價值,十塊錢頂大的票子如今花起來好像三塊,一元錢花著像兩毛,毛票花起來簡直好像沒有,都聽不見一個響兒,就沒了!


    北京城裏原來有大片的工廠區。建國門有一機床廠,安貞裏有三機床廠,孟建民當年支援三線前工作實習是在北京東方紅汽車製造廠,八裏莊有國家棉紡織一廠二廠三廠,潘家園有北京齒輪廠,石景山是首鋼幾萬人的廠區宿舍區。許多國營大廠開始經曆改革的陣痛,工人無心生產,人心浮躁不安。經濟動蕩與腐敗的危機延續到之後一年,這是風潮爆發之前最後的平靜歲月。


    二姑父幹個體跑運輸,三姑夫可能快下崗了,小姑父當司機的發達了。


    軍方出資控股,總參在城裏東北角建起一座豪華大廈,成立軍品進出口貿易公司。賀誠想要安插信得過的人員進入公司,已經找外甥磨了很久,隻等少棠點頭一句話,調進總參某部門做商幹。每個人的生活都在不斷前進。


    這一年城市嚴打,警察突擊整治了南池子大澡堂和東單公園,拘留了許多人。


    東單公園著實蕭條了幾年,本地同誌無處可去,開始向城外隱蔽地帶擴展地盤。據說,東單公園的“快活林”和“辦公室”,後來被大批外地進京操著五花八門口音的小妖孽們搖旗占領,同誌群體裏也有浩浩蕩蕩的北漂大軍!


    孟小北終於又回來了。


    整個城市像蒙上一層灰蒙蒙的霧霾,孟小北與這座城市在未來一年間,前途皆迷茫未知。


    ……


    孟小北一邁進少棠的房子,有點詫異:“噯……你還沒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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