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孟奶奶家外孫女亦即小北的學霸表妹被保送至市重點八十中,孟建民曾經的母校。也是這年,孟家最後一個閨女、小北的小姑徹底離開娘家庇蔭,通過單位同事介紹,閃婚迅速嫁與廠裏專為領導開車的一名司機。


    同是這一年,長大了的孟小北離開他寄人籬下十年的北京,回到他出生的大陝西。


    臥鋪車,舊式暗綠色鐵皮大車廂,車頭汽笛長鳴,冒出滾滾白煙。


    孟小北拉開車窗玻璃,向外望去,站台上筆挺的身影是他十年的羈絆。隨身聽裏的歌由耳機驀地流入大腦,孟小北一雙眼盯著站台上的人,目光像是長在他小爹身上。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


    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漫漫長夜裏。


    未來日子裏。


    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


    孟小北沒摘掉耳機,也沒流淚,堅強地昂著頭。他那天在火車啟動前片刻時分,麵對站台人山人海、無數雙眼,給少棠唱了一首歌。


    他嗓子是略粗糙沙啞的年輕男聲,在嘈雜的廣播和列車啟動汽笛聲中竟格外清晰。車廂內一陣輕輕的騷動,四周所有人看過來。窗外,站台上無數人陷入蒼茫惆悵又堅定的意境中,駐足回望。一群農民打扮的粗糙漢子,也隨著那歌聲節奏不停點頭,腳打拍子,這樣的歌誰聽不懂?


    前方的路雖然太淒迷請在笑容裏為我祝福。


    雖然迎著風。


    雖然下著雨。


    我在風雨之中戀著你。


    站台上一個正準備上車的女孩,被孟小北唱得感染,低頭對男友說著什麽,搖一搖男朋友的手。那男孩麵露害羞難色,最後還是附耳說了幾句,甜甜蜜蜜地提過行李送女友上車。


    孟奶奶不知道齊秦是誰家的,聽得眼淚吧嗒吧嗒流下來,不停用手抹去。少棠一動不動佇立,像白襯衫綠色軍褲塑造成的完美的雕像,眉眼漆黑處仿佛與孟小北嚎出來的聲音深深糾纏,淪陷,深不見底。


    車上沒人看出孟小北這歌是唱給誰的,因為站台上所有送行的人都沉浸其中揮手向親人送別眼含水光。人群中,隻有少棠一個,猛然扭過頭去,凝視車子將要開去的遠方,鐵軌沒入濃霧視線的盡頭處,沒有再看小北。少棠胸膛抖動起伏,嘴角堅毅。


    沒有你的日子裏。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沒有我的歲月裏。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問我何時歸故裏。


    我也輕聲的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列車啟動,孟小北坐回到自己上鋪。對麵中鋪和下鋪睡得是兩口子。


    那女的問,小子你剛才嚇我一跳,你唱給誰的?


    孟小北笑著說,唱給我媳婦啊,你沒看見我媳婦站車窗外邊送我呢嗎。


    女的也樂,小子你唱得真好,把我都唱流眼淚了!那男的說,當初我追你的時候,就老在山上衝著對麵山梁你們家唱歌,不然怎麽能把你追回家了呢。


    孟小北躺在床鋪上,帽子遮臉,煙癮有點兒犯了幹脆睡覺,塞著耳機。他腰上的call機竟然響了,拿起一看。編碼熟得不能再熟,他一眼就看明白。


    某人呼他了,對他說:【寶貝兒我愛你。】


    孟小北攥著呼機,眼前慢慢模糊,一層水霧自動將那一行編碼幻化作那三個真實的字。


    有本事就掙,沒本事就認。他絕不會認命。


    第五十九章古城紀事


    孟小北到達西安是個周末,他媽媽和他弟在車站迎他。馬寶純還是那大大咧咧爽朗的脾氣,沒什麽心眼兒,說“咱家大寶貝兒終於回家了,這回踏實了,老老實實在家門口上學考試吧!”


    孟小北一瞧他弟,孟小京眉眼是愈發帥了,發型又比上次削短了些,曬得略黑,穿一雙那時很流行的男式“水陸兩棲”休閑涼鞋。t恤衫兩個袖筒要故意撩起堆在肩膀上,說是涼快,露出一側鎖骨和上臂漂亮的肌肉線條,男孩就要這個範兒。


    孟小京一提行李,笑說,“這麽沉,你把北京的家都搬來了?……西安其實什麽都有,沒那麽土。”


    孟小北一樂,“可不是麽!都是爺爺奶奶非要讓我給你們帶的,咱爺爺藏了好幾年的山東特曲、孔府,舍不得喝,非要讓我拿肩膀扛過來!”


    孟小京說:“唉,爸爸現在也不能喝酒了。”


    孟小北:“咱爸呢?”


    孟小京說:“家躺著呢。”


    孟小北拋了個小眼色:“噯,你今年夏天電扇彩電賣的怎麽樣?西安今年熱吧,你那個大賣場特火吧!!”


    孟小京嘴角一彎:“靠,不在那裏賣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咱爸非要讓我回家等著你、準備接待你!”


    “你是咱家多麽重要一個人物麽,孟小北。”


    ……


    孟小北拎包低頭嘿嘿一樂,親兄弟見麵,盡量和平共處,他是“回家”來的。人潮有秩序地往出站口緩緩湧去,身後鐵軌車輪間冒出蒸騰的白氣。站外不少人舉著“國營旅店”、“扶風-寶雞長途汽車”的白牌子拉客,候車大廳快餐店有一排剁辣子肉夾饃的窗口,店內漾出一股羊肉辣子的濃鬱誘人的香氣。


    古城西安的味道。


    孟建民一家人已經遷了新居,是隨廠裏第一批外遷工人集體搬到位於市郊的職工宿舍大院。門口有門崗值班,一棟棟紅磚樓整齊羅列。他們大院隔壁,就是某家外資製藥廠的工廠區,放眼一片純白色潔淨的廠房,每天班車載著大批工人進出。孟小北在北京都知道那間著名的藥廠,電視裏中央台整天跳出那個低沉洪亮的男中音廣告,“暴飲暴食消化不良胃酸胃脹胃潰瘍胃動力不足?不要怕!!請認準嗎、丁、啉!!!”


    孟建民沒有親自上火車站接大兒子,是受累於身體原因。孟建民自從倆兒子上高一那年開始,身體就不太好了。西溝的醫院根本治不了,完全查不出病因,常年往西安各大醫院求治,工廠裏給他開了半退的長期假條。


    孟建民在家裏慢慢走過來,一摟大兒子,掌心慢慢壓上十年分離的歉疚:“小北,沒去接你,不好意思啊。我現在聞不了火車站的煤油汽油味兒,嗆我,喘不上氣。”


    孟小北問:“爸您怎麽啦?”


    孟建民說:“肺積水。”


    孟小北盤腿坐床上,眉頭緊鎖,吃驚,凝重,聽他爸講肺積水這病究竟怎麽一回事。以孟建民在廠內的工種,他不沾化工原料廢料、不碰石棉礦物粉塵,他是一名機械師傅,做硬技術活兒的,按常理不應當染上肺病。


    孟建民靠在床頭,眼窩深陷,人還是相當樂觀,笑起來一副老帥哥的瀟灑模樣:“其實就是當初為孟小京治腿四處跑,廠裏班次又很緊,領導整天鬼上身似的玩兒命催我們這班人。我有一年過年在廠區熬夜加班,漆黑深夜裏,輸電線上麵一個電盒出故障,我爬上去修,下麵人舉著大燈給我照……”


    “電線杆子特別高,我們是架梯子上去,結果我修到半道上沒看清,沒有踩穩,我就摔下去了。”


    孟小北驚呼,“您摔了?……您沒跟我們說過啊。”


    孟建民胡嚕他頭發:“跟你小子說有什麽用啊?……當時摔得很重,四層樓高,若不是下麵架了一層施工塑料布,幫我緩衝一下,你爸爸我就真摔散了。”


    孟建民摔傷痊愈後,原本沒有當回事,然而身體每下愈況,連年越發嚴重,最後診出肺積水。


    “或許就是並發炎症,發炎導致膈膜積水,汙水都積在胸腔裏,可不墜得我難受麽。”


    “沒多大事,不會影響你們倆學習,甭擔心啊。”


    “不許跟你爺爺奶奶匯報啊!”


    孟建民叮囑道,抬手一指孟小北。


    孟小北迅即扭頭指他弟:“孟小京你聽見沒有,都是因為那時候操心你的腿,以後好好孝敬咱爸!”


    孟小京當仁不讓地說:“是是,咱爸就是我的爸,我伺候,他每回上醫院抽水都是我陪床!”


    當晚一家人圍坐為孟小北接風。馬寶純做飯手藝著實一般,就是一頓關西人的家常麵食。臊子麵搭配土豆絲胡蘿卜絲黃瓜豆皮幾樣涼菜,“上車餃子下車麵”。桌上的啤酒白酒被這兩個站起來和孟建民一邊高的哥倆全部包圓兒。


    飯桌上孟小北將一杯啤酒一飲而盡,也沒什麽客套話,很男人地對他爸說:“爸你放心,我和孟小京也都長大了,高中畢業以後我就出去掙錢,不用你們養我再操心我。”


    孟小北心裏估算,上一回他爸帶孟小京來北京,一家子鬧得很歡,雞飛狗走。那時孟建民就衰老許多,應該是已經患病。孟小北嘴上說出來的話,與心裏是反的,不是因為操心孟小京,肯定是他把他爸氣著了。一張全家福照片,各人都是別別扭扭撅著嘴看向不同方向……一家人心扯遠了互相都揪著疼。


    孟小北即便感情上與父母生疏已久,他無論如何不願看到,他爸爸身體不好了。他千算萬算,心裏打好了譜回西安家裏當兩年爹不疼娘不愛左鄰右舍大叔大嬸都不待見的野孩子考完試趕緊卷鋪蓋滾蛋!唯獨沒有算到……他爸病了。


    家中一室兩廳,孟小北孟小京同屋。孟建民提前布置了房間,指揮孩兒他娘出去現訂的家具,將孟小京原來的單人床改成上下鋪,然後哥倆每人有一張帶連體書架的寫字台,一應家具陳設都是兩兄弟公平分配,不偏不倚。


    孟小京使個眼色說:“孟小北,爸其實特別向著你,生怕你受委屈!你來前一天,他忽然發現你桌上沒有台燈,我說先湊合著,等你來了你自己買去唄,不就是一個燈麽。他非要讓我跑到大賣場買個一模一樣的新台燈回來,不然咱爸嫌這兩張桌子看起來就不對稱了、怕你不高興。”


    孟小北從行李包裏掏出一隻精美包裝盒攥在手裏,有意補回先前的失禮,裝作收拾東西時不經意丟給他弟:“噯,我幹爹給你買的手表。跟我那塊表式樣差不多,你上回不是說喜歡嗎……我幹爹對你也不錯吧!”


    “給我買的?”孟小京相當驚訝,在手裏仔細端詳,連忙就戴上了,抿嘴也挺開心:“……你幫我謝謝你幹爹,挺貴的。”


    孟小北說:“你自己打電話去謝!謝謝這倆字還有讓我代說的,真逗。”


    孟小京雙眼皮一翻:“我哪還敢跟他說話?你不得又翻臉跟我急啊,我才不說。”


    黑曆史被揭,孟小北頓時不樂意:“誰、誰、誰不讓你跟他說話了?你去說啊,你去去去!”


    晚上回屋,孟小北瞟著床,示意:“咱倆誰上誰下?”


    孟小京說:“我恐高,你上去。”


    孟小北:“成,你別嫌我夜裏翻身晃悠你。”


    夜裏孟小北起夜,隱隱聽見他爸爸在隔壁屋裏持續不斷地咳嗽,似乎睡覺都很困難。他在門外呆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就沒說過親密體貼的話,還是不說了。


    然後孟小京起夜時,馬寶純就直接在屋裏喊,孟小京給你爸倒蜂蜜水來。


    孟建民那時必須斜靠,每天“坐”著睡覺,無法躺平,否則肋膜積水容易造成窒息。積水久之導致胸悶,呼吸困難,心髒疼,喘不上氣,隔段時間就需要去醫院抽水。


    工作日馬寶純還要上班,他們大院有專門班車接送大批職工往返於西安與岐山之間。孟小北哥倆一左一右,護送孟建民去醫院做肋膜穿刺抽水之前的檢查。走在家屬宿舍區裏,聽到最多一句話就是“孟建民瞧你養這兩個大兒子,真帥,你們家多棒啊!”似乎老孟師傅這輾轉波折半輩子,唯一令人羨慕的成就,就是養出小北小京兩個像模像樣的大小夥子。


    孟建民背影已經很瘦,看起來比兩個兒子身量更窄,臉上五官愈發顯得濃重深邃,像把二十載風霜流年都刻在臉上,一層皮包著脖頸肩膀處依然硬朗的骨架。去年已做過一次胸穿抽水,抽出150渾濁液,然而肺部漏出水仍很嚴重,過段時間積液就漫至胸腔,還需要反複再抽。


    醫院胸內科往來許多重病號,孟小北坐在診室外等他爸爸,莫名發呆,感到彷徨,甚至恐懼。十年,他爸轉眼之間就老了。孟小北眼前緩緩推過一輛擔架車,經過幽暗的縱深很長的一條樓道。一個五十多歲男人躺在被單下,眼球灰敗無神,鼻管下麵嘴巴半張,胸部像一架鼓風機發出嗡嗡的拉風箱聲音,每一口沉重而阻滯的呼吸都仿佛帶動起全身氣力,眼瞅著喘不出下一口氣……


    孟小北摸摸自己腦門上的疤,意識裏好像還記得幼年時他親爸喜歡吻他額頭。


    而少棠喜歡吻他嘴巴。


    十年轉瞬過隙,卻也漫長,他獲得許多也錯過了太多。


    中心醫院專家會診,仍然無法為孟建民確診原始病因,隻能長期治療修養。又是周末,馬寶純原本都換好衣服,腳上穿了一隻鞋,想了想,回過頭說:“孟小京,要不然還是你帶你哥到城裏轉轉,我就不去了。”


    馬寶純笑說:“我跟著你們哥倆去,你們肯定嫌我走得慢,嫌我嘮叨你們哪也不能去,招你倆煩!你們哥倆自己玩兒,想上哪上哪,想吃什麽吃什麽!吃飯孟小京你掏錢啊,回來我給你們報銷。”


    當媽的這是有意“撮合”。男孩子之間的雞毛蒜皮,做父母的不好插手。


    孟建民馬寶純兩口子即便心裏更親孟小京,至少表麵上盡力一視同仁,絕對不會像他家老太太把對待倆孫子的喜好偏愛全部刻在臉上。馬寶純給哥倆這兩碗水盡量端平,孟小京碗裏盛多少,孟小北碗裏一定也有多少。買什麽都是一人一件。在商場裏買打折衣服如果那號碼隻剩一件,馬寶純寧願就擱下不買,也絕不隻買一件回來挑矛盾。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幹爹/十年暗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香小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香小陌並收藏幹爹/十年暗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