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穀最中央,陣圖中連接著外界空間之門已經崩解消失,血潭依舊還在,血紅色的液體反射著晶瑩的波光。


    白宣站在陣圖邊,感覺渾身發冷。他感覺劍兵道人的氣機已經將他牢牢鎖死,對方眼中不知不覺散發出來的殺意十分駭人,如同天劍一般。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足足過了將近半個時辰,白宣感覺籠罩他的那種氣機瞬間消散,整個人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劍兵道人輕歎了一聲,緩緩朝白宣走來,在他對麵慢慢坐下。


    不得不說,如果劍兵道人沒有那蓋世的凶名,之前沒有那極度血腥的兩次出手,以及自身的那種恐怖殺意,他就是一個長相英俊儒雅的道士,那種出塵的氣質很特別,似乎與周圍的空間融為一體,每一個動作都那麽自然。


    氣勢完全收斂的劍兵道人,一頭白發披散著,雙手自然放在雙腿上,望著臉上依然有汗的白宣,居然露出了微笑。


    “小子,不要緊張。”劍兵道人笑起來很迷人,放到外麵肯定能迷倒一片少女,當然,前提是那些少女不知道他的凶名。


    白宣被劍兵道人前後狀態的巨大反差完全震驚了。這人之前還抬手一掌打飛了一個先天武境武者的腦袋,殺氣幾乎將空間壓得崩塌。而現在和藹得像是一個鄰家大叔,讓白宣有些措手不及。


    “我記得咱們第一次碰麵,你身上好像出現了一個人影。”劍兵道人笑問道:“能否再讓他顯化一次,我想證實一些事情。”


    白宣一愣,隨後暗道不好。白虎聖王魂和破碗是白宣最大的秘密,而破碗算是疑似召喚出天劫,煉死九大戰魔的神器。一旦被劍兵道人盯上,他如果出手搶奪的話,自己攔得住?


    不過,稍微一考慮,白宣便做出了決定。如今形勢比人強,劍兵道人能夠用這樣的語氣請求他,沒有強行動手讓白宣說出一切,已經說明了問題。(..info無彈窗廣告)


    白宣身體的本命七星同時爆亮,七道流光飛出,七大本命星象顯化之後在白宣的控製下緩緩朝他的頭頂聚集而去。七個獸影聚集到一起後,變成了灰蒙蒙的一團,隨後,一個巨大的人形虛影顯化在白宣的頭頂。


    人形虛影身上依舊是一件簡單的長袍,以及那似乎在不斷飄舞的長發,模糊的麵容,以及頭頂那個不斷旋轉的三足圓鼎。灰蒙蒙的氣流不斷流轉著,混沌氣息彌漫開來,顯得十分神秘。


    兩點微光緩緩地出現在雙眼處,微微閃爍間給人一種他剛從沉睡中蘇醒的感覺。劍兵道人在看到人形虛影顯化之後,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滔天殺氣從他的身體中迸發出來,將頭頂不斷流竄血色雷光的血雲掃出一個大窟窿。


    距離劍兵道人最近的白宣像是遭遇到了大風暴,身體倒退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他靈魂本源便是攻殺之星,對殺氣抗性極強,可饒是如此,還是感覺到靈魂巨震了幾下。


    似乎感受到了劍兵道人的氣勢,人形虛影雙眼處的兩點微光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接著,一股更加強大,如同山嶽一般的威勢從人形虛影身上散發出來。


    “噗!”


    白宣直接噴出了一大口血,人形虛影所散發出的威勢太過於恐怖,他根本無法抵擋。強大的威勢不斷擠壓著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渾身骨骼都發出了一陣脆響。


    劍兵道人身體倒退了七八步才穩住了身形,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他盯著人形虛影,好一會兒,才散去了渾身的殺氣。


    “果然和他所說的一樣,你很高傲,不允許別人對你動殺意。”劍兵道人長歎一聲:“一萬年前沒有對上你,到今天,終於實現了這個願望。”


    說著,劍兵道人對著人形虛影拱手深施一禮,隨後仰天大笑:“哈哈,我劍兵居然也有對上你的這一天,沒白活啊!”


    他的笑聲十分蒼涼,雙眼中居然流出兩道七彩淚光。


    白宣身體動了動,感覺不斷擠壓自己身體的那種神秘力場消失了,他掙紮著站了起來,雖然身體剛剛被弄出了內傷,但現在顯然不是療傷的時候。


    他看見了劍兵道人臉上的淚光,直接傻在了原地。那根本不是實質的淚水,倒有些像是當初煙玄陽流淚時候的樣子。


    他突然想到了望天崖少崖主石亭之前說的一句:“他現在很有可能已經不是人了……”


    魂武者!?


    白宣腦子裏一下子出現了這個猜想。


    劍兵道人此時的狀態似乎很癲狂,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好像震得整片山穀都在顫抖,但白宣偏偏沒有感覺。


    “我劍兵為了修煉一道,幾乎將一切都忽略了,到頭來得到的隻是長達萬年的渾噩和無盡的追悔!”劍兵道人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聲音蒼涼無比:“一萬年啊!我瘋了整整一萬年!”


    白宣望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說什麽。他抬起頭望了一眼頭頂的人形虛影,發現此時的人形虛影居然清晰得好像實質。


    “這……”


    在白宣的驚愕中,人形虛影就那麽飛離了他的頭頂,迅速化成正常人大小,飄落到劍兵道人麵前。


    劍兵道人停止了哭笑,靜靜地望著幾乎已經實體化的人形虛影,嘴唇張合,似乎在說著什麽。


    白宣發現劍兵道人的身體某些部位開始不斷虛化閃爍,像是影子一樣隨時都有可能化成虛無。他緩緩轉身,走向了薛景葬生的那片被打沉的山坡。


    他靜靜地坐下來,望著那塊被斬成兩截的墓碑,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之後,白宣重新為薛景立了一塊新的墓碑豎在地上,對著墓碑深施一禮後,開始盤膝打坐起來。


    這一刻,白宣的心境居然無比的寧靜,雖然是閉著眼睛,但是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融進了這片天地中。一草一木,甚至是每一塊岩石都被白宣清晰地捕捉到,隻有山穀中央的那一塊區域,所“看”到的是一片混沌。


    過了很長時間,白宣的額頭上,白虎聖紋顯化而出,一股強大的殺意透發出來,直衝霄漢。


    那一刻,山穀中似乎有百虎齊嘯,更有雷聲滾滾,聲震四野。


    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的話,定然會大吃一驚。一道白光自白虎聖紋中飛出,在他的頭頂化成了一個巨大的白虎虛影,在其頭頂,一個與之前人形虛影頭頂幾乎一樣的圓鼎虛影慢慢旋轉著。巨大的白虎身體表麵黑紋不斷遊走,十分玄奧。


    此時的白虎虛影,像是有生命一樣,一雙虎目中冷光迸射,殺意驚人。強大的殺意似乎化作了實體,將周圍的岩石都崩碎了。


    白虎極星的本源殺意在白宣進入魔穀不斷殺戮的過程中就已經出現即將覺醒的前兆,而今,在這種空靈的狀態下,白宣的靈魂境界居然提升了,連帶著,加速了本源殺意的覺醒速度。


    白虎虛影隻是出現了數息的功夫,便再度化成一道白光飛回了白虎聖紋中。白宣睜開了眼睛,眸光如同寒劍一樣攝人。


    “當……”


    突然,山穀中央的方向傳來一聲類似鍾鳴般的聲響,緊接著,相同的聲音不斷響起。


    那聲音一共響了九次,之後,再度陷入了沉寂。白宣站起身慢慢地朝山穀中央走去,他現在看不清人形虛影和劍兵道人的狀況如何,因為兩人周圍已經被一片混沌氣息籠罩。


    剛踏出幾步,那一片混沌氣息便如同長鯨吸水般歸於一點,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白宣定睛望去,發現人形虛影和劍兵道人已經保持著之前他離開時候的那種姿勢。隻是此時的劍兵道人,臉上出現了微笑。


    人形虛影看了白宣一眼,眼神十分平靜。之後,他的身體崩碎成七道流光,飛回了本命七星中。


    “我不應後悔,即便再後悔也不如繼續往前。”劍兵道人輕歎了一聲:“道理似乎很淺顯,如果一萬年前我明白的話,定然不是現在的結果。”


    “師父,師兄,爹,娘,大哥,三弟,四弟,還有幽瞳,你們現在還好嗎?”劍兵道人再度流淚,卻沒有了之前的那種癲狂:“很抱歉,我當初沒有保護好你們。這麽多年了,你們在那個世界應該一直在牽掛我吧。”


    劍兵道人抬手擦掉了臉上的淚水,他的身體開始發光,整個人居然散發出一種頗為神聖的氣質,他抬頭望天,目光似乎穿越了魔穀空間的阻隔:“其實最寶貴的東西,我一直都有,我一直被你們牽掛著,隻是沒有真正發現罷了。縱然可以橫掃八方,蓋世無敵,但失去了那東西,我的人生根本就是灰暗的。”


    “等著我,我要回家了,和你們團聚。”


    劍兵道人抬手打出一道光芒,落在白宣身前,隨後,他的身體慢慢升空,所散發出來的光芒越來越強烈。


    “真的,要回家了。”


    最後一句,劍兵道人的聲音變得很飄渺。隨後,他的身體突然虛化,崩成了一片碎光,向著魔穀的天空飛去。碎光破開了空間,似乎停留了一下,隨後便鑽進了那道空間裂縫中,眨眼間消失不見。


    白宣望著那件破爛道袍和那柄紫色長劍緩緩飄落到地上,默然不語。


    一代殺神劍兵道人,永遠成為了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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