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暄的臉色從未有過的冷峻和專製,“我不舒服,給錢叔打電話,叫他過來接我們——”


    謝明玉張了張口,上上下下打量著謝暄,似乎想辨別他話裏的真偽。


    謝暄也不避開,任他看,臉上仿佛能凍出冰來。


    謝明玉抿了抿唇,拿出手機給錢叔打電話。打完電話,兩個人就站在俱樂部門口等——謝明玉煩躁地蹲在路燈下,有心想進去看看,但又被謝暄突如其來冷淡霸道的行為震懾,搞不清他到底怎麽了,想問什麽,但謝暄靠在牆上,微微佝僂著背,閉著眼睛,根本不想說話的樣子——


    謝明玉覺得憋氣,呼的站起來,朝謝暄大步走過來。謝暄緩緩地睜開眼睛,長而直的睫毛像工筆畫似的,看著謝明玉沒有任何情緒,良久,開口,“錢叔來了——”


    謝家的黑色奔馳已經停在門口,謝暄越過謝明玉的身子,走向車邊,打開車門,與此同時,警車呼嘯著駛近——


    謝明玉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跳起來罵道,“我靠,哪個兔崽子報的警?”說著抬腿要往裏走——


    謝暄已率先進了後座,冷淡地瞥他一眼,“回家。”


    謝明玉隻覺得一口氣窒在胸口,躁得他想狠狠地踹那車子一腳,但又忍住了,他深深地望了眼俱樂部的門,平複了臉上的表情,坐進車子,關上車門,卻又忍不住去看謝暄,謝暄已閉上眼,靠著後背。警車交錯而過,警燈發出的紅色亮光掠過,映得謝暄半邊臉如同鎏金,一瞬間的靡麗。


    第23章 賠禮


    謝暄一進房間便衝到洗手間吐了個昏天暗地,胃部疼得抽筋似的,四肢發涼蜷縮在冰涼的瓷磚地板上,連夜請了謝家的家庭醫生過來,驚動了早早休息的謝老太爺和歐陽老太太——


    謝暄陷在柔軟的床鋪中,迷迷糊糊間聽見進出房間的腳步聲,經驗豐富的老醫師戴著聽診器檢查他的身體,又掀開他的眼皮看瞳孔狀況。謝暄無力地任人擺布,仿佛回到幼年,病到脫形,一個人麵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無助無依。


    耳邊傳來低聲交談的聲音,他想竭力聽清楚,可惜力不從心。然後他感覺到手背上被冰涼的酒精棉來回擦拭,再後來,有蚊子叮咬般的刺痛,他知道這是在打吊針,但是腦袋昏昏沉沉,睜不開眼,迷迷糊糊中睡去,夢境雜亂,連篇累牘,他睡得極不舒服,一直到天空熹微,藥效終於起了作用,他沉沉睡去——


    這一病就是一星期,謝暄原本底子就弱,周塘那幾年好不容易有些養回來,現在卻一朝回到解放前——這個年紀的少年,原本臉上都還殘留著點兒童的豐潤,線條圓融,他卻因為病,下巴都尖了,襯著一雙眸子烏沉沉的,沒有一丁點反光,或許因為生病又或者因為其他什麽原因,身上有什麽東西在飛快的沉澱,仿佛一夕之間長了好幾歲。


    謝老太爺停了他所有的功課,隻讓他安心靜養。


    肖焚進來的時候,就見謝暄靠在床頭,外麵陽光淡淡,於他床前止步,仿佛不敢造次,他低頭安靜看書的模樣,仿佛一幀舊日明信片。肖焚在心裏悄悄驚訝了一下——若說以前謝暄的靜,來自於他性格中的溫順內向,如今,這種靜似乎又多了其他的味道,但具體是什麽,肖焚又說不上來——


    “你倒是悠哉——我聽說你病得很厲害,怎麽這樣的強度就受不了了,病得還真是時候——”


    肖焚靠在門口,也沒有進去,就這麽看著謝暄,嘴角習慣性地揚起嘴角,略帶譏諷。


    謝暄並不抬頭,自顧自地翻過一頁書,才淡淡地開口,“有事?我記得我爺爺說過這幾天是可以不用上課的——”


    肖焚吃驚地睜大眼睛,他還以為謝暄真是泥娃娃沒有一點氣性呢,先前無論肖焚怎樣言語刻薄怠慢,這位謝家三少一概是沒有什麽反應的,現在倒學會不鹹不淡地回擊了——吃驚過後,肖焚眼裏的譏諷意味愈濃,“嘖,終於伸爪子了,可惜撓癢都夠不上——”


    謝暄抬起頭,目光清澈,望著肖焚,略帶無辜,“怎麽會,就算隻是家庭教師,你也是我的師長,尊師重道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肖焚窒了一下,稀奇地瞪大眼睛,半天才回過神,卻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嗤笑了一聲,又是高傲又是諷刺,笑過,似乎覺得不夠味,又嗤笑一聲。


    謝暄盯著書本的眼睛幽幽深深,不見底。


    女傭進來,“三少爺,老太爺說若您身體還行,就下樓見客。”


    “我馬上下來——”謝暄將書本放到床頭櫃上,掀開被子下床,手指放在睡衣紐扣上,解了一顆,回頭看向絲毫沒有回避意思的肖焚,皺了皺眉——


    肖焚忽然醒悟過來,有一絲窘迫,卻依舊保持著他那英國人特有的優雅和高傲,走出房間。


    肖焚來的時候便看到樓下客廳裏坐著好些人,謝老太爺,謝明玉,還有孟冬青和他的兒子孟古——他一邊走一邊想,謝老頭子口中的客人顯然就是孟冬青了,但依舊不明白依著孟冬青的身份,哪兒輪得到謝老太爺親自給謝暄引見。


    孟冬青,那也算是豪富之家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了,誰見著都不給賣三分麵子,隻是,再得意,在謝家麵前,腰杆兒可就沒那麽直了,若來的是孟冬青他老子,可能還跟謝老爺子有些交情,但孟冬青,光輩分就差了一截呢——他倒是知道他兒子孟古跟謝明玉挺要好,常在一塊兒玩——前段時間,“葵花?鯉?1949”出事兒,聽說抓進去一大批鬧事的少爺公子哥兒,孟古是其中一個,隻是這邊兒警車還沒到局子,那邊局長的電話已快被打爆——終究是雷聲大雨點小——不過就是這樣,也夠讓這幫天之驕子窩火了,回家肯定被老子娘收拾了一通——


    他們這個年紀,再怎樣橫,也不過是仗著家裏的勢。


    肖焚走近,就聽見孟冬青陪著笑臉說:“實在是我這個做爹的管教不嚴,養成他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就是該吃點兒虧,才會長記性——這回可算作他的教訓,隻是實在對不住府上的少爺——”


    原來是賠罪來的,隻是看孟古一臉敢怒不敢言,扭著臉僵硬地坐在沙發上的樣子,恐怕並不樂意,卻又沒法兒。


    謝明玉懶洋洋地坐在單人沙發上,心不在焉的樣子,也不知在想什麽。


    謝老爺子拄著拐杖,臉上掛著和緩慈愛的微笑,滴水不漏,“他們小孩子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嘛,他們現在跟你們那時候可不一樣了,主意一個比一個大,小孟你這麽大的時候哪裏敢跟你老子嗆聲,他的馬鞭抽起來可一點不留手,是不是?”


    孟冬青臉上有些訕訕,“老爺子記性真好——”


    謝老太爺笑容淡淡,“你父親最近身體好嗎?好久沒看見他了,改天約了吃茶——”


    “父親其他都還好,就是天氣一變,容易犯風濕,疼起來碰都碰不得——”


    謝老太爺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他這是年輕時落下的病,所以說,不要仗著年輕就胡來,這個世上的事啊,都有定數——”


    正這時,女傭下來回話——


    謝老太爺問:“三少爺下不下來?”


    “三少爺說他馬上就下來——”


    謝老太爺點點頭,揮退女傭,對孟冬青說:“我這個孫子心是再軟不過的,像他奶奶,我就一直說他這性子,幸得是生在謝家,要是一般人家,是要被人欺到頭上的,不知道要吃多少虧——”


    孟冬青的臉色一下子尷尬起來,不曉得說什麽好,隻回頭又狠狠瞪了眼滿臉不情願的孟古。


    謝暄從樓上下來,大病初愈的他穿著一件米色的粗冷毛衣,黑色的柔軟的短發溫順地貼在耳際,蒼白的肌膚,子夜一般烏黑的眸子,唇色透著淡淡的粉,下巴尖尖,原本不過普通的長相倒顯出三分綺麗來。他走下樓梯,走到沙發邊,叫了聲爺爺,舉手投足沉靜從容。


    孟冬青心裏暗暗吃驚,一直聽說謝家的這位三少在鄉下長大,料想即便行為言語不粗俗,也定是帶著七分膽怯畏縮的,如今一瞧,雖是身體單薄,但卻很有幾分光風霽月的風儀,比之一般長於豪門之中的少爺小姐少之浮誇。


    謝老太爺笑眯眯地將謝暄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指著孟冬青笑道:“這是你孟叔叔,他的父親跟爺爺是老交情了,也算是你世叔,以後見著可不能沒禮貌——”


    謝暄乖乖地叫了聲孟叔叔,孟冬青趕忙遞過一個小盒子塞在謝暄手裏,抓著謝暄的手親熱道,“初次見麵,世叔也沒什麽準備,一點小玩意拿去玩吧——”


    謝暄沒見過這種陣仗,遲疑地看向謝老太爺。


    謝老太爺笑得八風不動,“你孟叔叔給你的,你就收下吧——”


    孟冬青也連忙附和,“對,聽你爺爺的,孟叔叔不是外人,沒什麽好不好意思的。”


    謝暄便也不推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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