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豐饒的收獲季,金黃的穀物堆滿倉廩,岩山部落的繁榮已如日中天。夯土城牆巍然矗立,城內屋舍儼然,工坊區的煙火日夜不息,通往四方的道路上,商隊絡繹不絕。中央廣場上,刻錄著部落法典與曆史的石碑旁,一座雖不華麗卻莊嚴肅穆的神廟已然落成,香火終日不絕。


    然而,一種微妙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流,在部落的高層之間悄然湧動。


    神廟落成後的第一次大祭前夕,林喬將岩、桑、石骨,以及幾位新晉的、負責律法、教育和祭祀的長老,召至她位於觀星台頂層的靜室。


    靜室空曠,僅有石桌石凳,窗外是部落欣欣向榮的全景。


    林喬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熟悉的麵孔。岩的眉宇間多了統禦者的威嚴,桑的舉止愈發沉穩幹練,石骨雖蒼老了些,眼神卻因技術的不斷突破而依舊熾熱,新長老們則帶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對神女的絕對敬畏。


    “部落,已走上正軌。”林喬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所有人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文字可傳道,曆法可紀年,律法可定紛爭,刀兵可禦外侮,田畝可育萬民。”她每說一句,眾人的頭顱便更低一分,心中充滿了對締造這一切的神女的無限感恩。


    “然,”林喬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神隻臨凡,是為指引,而非永駐。”


    刹那間,靜室內落針可聞。


    岩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桑手中的骨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也渾然不覺。石骨張大了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新長老們更是麵無人色,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怕的預言。


    “神女!您……您要離開我們?!”岩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部落可以沒有鹽泉,可以沒有青銅,但絕不能沒有神女!她是部落的魂,是定海的神針!


    林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下方因為她召集長老而隱約有些騷動、自發聚集到觀星台下的族人們。


    “雛鷹羽翼已豐,當搏擊長空。部落根基已固,當自立前行。”她的聲音透過某種無形的力量,清晰地傳入靜室內每個人的耳中,也仿佛回蕩在下方所有族人的心頭。


    “我的使命,已然完成。未來的路,需要你們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用自己的智慧去開拓。”


    “不!神女!我們不能沒有您!”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如雨下。岩和其他人也緊跟著跪下,靜室內一片哀懇之聲。


    林喬轉過身,看著跪倒一地的部落脊梁,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隨即恢複古井無波。


    “明日子時,我將於觀星台,回歸神域。”


    她隻說了這一句,便不再多言,重新望向窗外,留下一個決絕而神秘的背影。


    消息如同颶風,瞬間席卷了整個部落。恐慌、絕望、不解、哀求……各種情緒如同海嘯般淹沒了所有人。人們自發地聚集在觀星台下,黑壓壓跪倒一片,哭泣聲、祈禱聲震天動地,懇求神女留下。


    但觀星台上,始終寂靜。唯有神女的身影在窗口若隱若現,淡漠地俯瞰著眾生的悲歡。


    夜幕降臨,又漸漸深沉。


    子時將至。


    圓月當空,清輝灑落,將觀星台照得一片皎潔。


    所有族人,無論男女老幼,全都聚集在廣場及周圍,屏息凝神,望著那高聳的台頂。


    林喬的身影,終於清晰地出現在台頂邊緣。她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衣物,周身卻仿佛籠罩著一層朦朧的月華,虛幻而神聖。


    她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雙手,仰頭望向那輪圓月。


    就在子時正刻到來的瞬間——


    “嗡——!”


    一聲並非來自人間、仿佛源自九天之外的清越震鳴,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觀星台上空,月光驟然扭曲、匯聚,化作一道無比純粹、無比耀眼的銀色光柱,轟然落下,將林喬的身影完全吞沒!


    那光柱是如此熾烈,讓人無法直視,仿佛連接了天與地!


    光芒持續了約莫三息。


    隨後,光柱毫無征兆地,如同它出現時那般突兀地,驟然消散。


    月光依舊清冷,觀星台上,卻已空空如也。


    神女林喬,不見了。


    原地,沒有留下任何物品,隻有那被月光照得發亮的石台,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新氣息。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岩山部落。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空無一人的觀星台,大腦一片空白。


    神女……真的走了。


    回歸神域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打破了寂靜。


    “神女——!”


    是桑。她癱倒在地,泣不成聲。


    緊接著,如同堤壩崩潰,巨大的悲慟和失落感淹沒了所有人。哭聲震天,人們朝著觀星台的方向,瘋狂地叩拜,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也一同獻祭出去。


    岩強忍著巨大的悲痛和茫然,站起身,望著那空蕩蕩的觀星台,又看了看下方陷入巨大悲傷的族人,一股沉重的責任感壓上了他的肩頭。


    神女走了。


    但部落還在。


    她留下了文字,曆法,律法,技藝,強盛的武力,和……一個沒有她指引的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嘶啞卻堅定的吼聲:


    “神女回歸神域!我等當謹遵神諭,自立自強,不負神女恩澤!”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艱難地壓過了悲聲。


    從此,岩山部落,再無神女臨凡。


    觀星台被奉為至高聖地,嚴禁任何人踏足台頂。


    那一年,被定為“神歸元年”。


    每年的子時月圓之夜,便是岩山部落最盛大的祭祀之日——“神女祭”。全體族人匯聚廣場,由部落首領主持,誦讀刻在石碑上的神女功績與訓誡,獻上最豐盛的祭品,跳起莊嚴的祭祀之舞,仰望觀星台,祈求神女在天之靈,繼續庇佑部落昌盛。


    最初的幾十年,祭祀時總伴隨著無盡的思念與悲傷。但隨著時間流逝,一代代人老去、新生,神女的存在,逐漸從一個具體的、無所不能的引導者,演變為一個符號,一種信仰,一段鐫刻在部落血脈起源處的、輝煌而遙遠的神話。


    部落依舊在發展,有輝煌,有挫折,有內部的紛爭,也有外部的戰爭。他們遵循著神女留下的框架,不斷完善律法,改進技術,開拓疆土。岩山部落的名號,最終響徹了整個大陸,成為了一個傳奇王朝的起點。


    而每年的“神女祭”,從未斷絕。


    那是對一個時代的緬懷,對一位引路者的感恩,更是對部落自身篳路藍縷、開創文明的……不朽紀念。


    林喬又開啟了下一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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