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支流那荒涼河岸的殘像,那隻蒼白詭異的手觸碰標記石的瞬間,如同冰冷的刻痕,深烙於林喬的靈覺深處,揮之不去。62.8分的評估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洶湧的暗流之上,看似穩固,實則一觸即碎。


    她立於分局那宏大卻死寂的交接廣場邊緣,周遭是無數學著前輩模樣、步履匆匆卻眼神空洞的靈體,沿著無形的軌道運轉,如同忘川之水,看似奔流,實則永困河床。提交任務,領取微薄薪俸(幾縷精煉陰氣),等待下一次指令——這便是絕大多數無常的永恒循環。


    晉升?那屬於評分頂尖、或背後有“根腳”的少數。更多的,如她,如那197分裏的絕大多數,隻是這龐大機器中一枚磨損速度不同的齒輪,直至徹底崩壞,或被更強的齒輪替代,湮滅於更深沉的黑暗,激不起半點漣漪。


    那本樂譜,那個符號,那片黑色碎片,支流渦流的異狀,蒼白的手……這些碎片在她意識中盤旋,卻找不到任何拚合的路徑,更找不到向上呈報的理由。缺乏證據的臆測在分局的規則下,與癔症同罪。


    就在她以為又將陷入漫長等待,甚至可能被再次“冷處理”時——


    【執行員林喬,編號734。】


    電子合成音竟再次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促,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尖銳?


    【緊急征調!最高優先級!】


    【立即前往‘判官殿’外第三偏殿,‘鎮孽司’直屬通道報到!重複,立即前往!】


    【任務編碼:絕密-甲子-001。】


    【權限:臨時授予‘幽巡’級靈視,‘縛邪’級鎖鏈使用權。】


    【任務內容:接受‘鎮孽司’直接指令。內容涉‘塵世低語’源頭及‘羽鈴’關聯性清剿。詳情麵授。】


    【警告:此任務危險等級:湮滅。拒絕或延誤視為叛逃。路徑強製開啟!】


    根本不容她有絲毫反應!一股遠超之前任何一次、帶著近乎暴力意味的傳送之力猛地攫住她的靈體!


    不是灰白色的路徑漩渦,而是一種純粹的、霸道的空間撕扯!


    眼前的景象不是模糊,而是徹底破碎!交接廣場、其他無常、昏黃的天穹……一切都在瞬間被拉長、扭曲、碾碎成毫無意義的色塊和線條!


    劇烈的痛苦席卷而來,仿佛靈體要被徹底撕裂!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傳送!


    林喬悶哼一聲,全部靈力本能地收縮護住核心,抵抗著這可怕的撕扯力。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瞬,或許萬年。


    那狂暴的力量驟然消失。


    她重重砸落在地,靈體劇震,光芒黯淡到了極點,仿佛隨時會潰散。


    強忍著眩暈和撕裂感,她艱難地抬頭。


    這裏……不是判官殿外,也不是什麽鎮孽司偏殿!


    這是一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虛空。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隻有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的虛無。


    死寂。


    比忘川河畔更徹底的死寂。


    在這絕對的虛無中心,懸浮著一點微弱得幾乎熄滅的幽藍色火焰。火焰中,隱約可見一枚不斷崩裂又重組的、殘缺的黑色碎片,正散發出她無比熟悉的、那種汙穢冰冷的“塵世低語”的氣息,但比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濃鬱、古老、可怕百萬倍!


    而那點幽藍火焰,正以一種自我燃燒的方式,極其艱難地、勉強地禁錮著那枚黑色碎片。


    這是……“塵世低語”的源頭核心?!那火焰是……“羽鈴”的力量殘影?!


    它們正在這絕對的虛無中對抗?!這裏是什麽地方?!


    【執行員林喬。】那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響徹腦海,而是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機械的漠然。


    【最終評估程序啟動。】


    【基於你在‘湮滅-晚鍾’、‘窺秘-丙戌’、‘巡狩-庚子’係列任務中的表現,尤其是對‘異常節點’(標記:忘川支流-第三渦流區)的敏銳感知及標記行為,判定你具備‘高價值誘餌’及‘清道夫’雙重特質。】


    【現執行‘絕密-甲子-001’指令最終階段:‘淨化’。】


    【指令釋義:以自身為餌,激發‘羽鈴’殘留印記,最大程度吸引‘塵世低語’源頭的注意力與攻擊欲望。在此期間,‘鎮孽司’將完成對源頭核心的最終封鎖與收容。】


    【成功率預估:17.3%。】


    【生還幾率:0.05%。】


    【貢獻點已提前結算。綜合評估最終定格:100分。部門排名:1\/197。】


    【感謝你為維護陰陽秩序做出的貢獻。你的犧牲,將被記錄。】


    100分。


    排名第一。


    用0.05%的生還幾率換來。


    林喬站在原地,靈體冰冷,感受著那虛無中心,那被幽藍火焰艱難禁錮的黑色碎片,似乎因為她的到來,因為那所謂的“羽鈴殘留印記”,而開始更加劇烈地躁動、翻滾!


    一股無法形容的、充斥著無盡惡毒、瘋狂、吞噬欲望的冰冷意誌,如同蘇醒的遠古巨獸,緩緩地、徹底地鎖定了她!


    那電子音所謂的“鎮孽司”根本不存在!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一個利用她對真相的探求欲、利用她意外獲得的“羽鈴”關聯、將她騙至此地作為犧牲品的冰冷陷阱!


    地府不需要真相,隻需要穩定。不需要麻煩的探尋者,隻需要聽話的齒輪。而她這塊出了格、沾了秘辛、又恰好有點用處的齒輪,最終的歸宿,就是被扔進最危險的熔爐裏,榨取最後一絲價值,換取那虛假的滿分評價!


    嗬。


    林喬忽然想笑。


    她看著那100分的評估,看著那排名第一的虛幻榮光,看著那從虛無深處蔓延而來、即將把她徹底吞噬的、最原始的黑暗與瘋狂。


    她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絕望。


    隻有一片極致的、冰冷的平靜。


    原來,這就是終點。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絕對的虛無,看到了那條流淌了萬古的忘川,看到了河中無數沉浮的、麻木的魂靈,看到了岸邊那些行走的、冰冷的齒輪,看到了那高懸於無盡規則之上、永遠漠然的……龐大機器。


    然後,她對著那席卷而來的、足以湮滅一切的黑暗與瘋狂。


    也是對著這冰冷窒息的地府規則。


    緩緩地,扯開一個冰冷到極致、也嘲諷到極致的——


    笑容。


    下一刻。


    無盡的黑暗巨浪轟然拍下。


    將那一點微弱的靈光,連同那抹冰冷的笑容。


    徹底吞噬。


    虛無之中,仿佛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琉璃碎裂般的清音。


    又或許,隻是永恒的死寂。


    【執行員林喬,編號734。最終任務:完成。】


    【記錄狀態:已湮滅。】


    【檔案封存。權限:絕密。】


    忘川依舊沉默流淌。


    地府,亙古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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