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宋依依查出腫瘤。


    蔣桐拖著行李走出機場,一眼就看見方大勇在門口叉著腰等。一年多不見,他比記憶中瘦了許多。被脂肪撐得紅潤飽滿的臉頰幹癟下來,就顯出皺紋與老態。


    他趕忙小跑兩步:“太麻煩您了,我自己坐機場大巴就行。”


    方大勇一手拎一個行李箱往停車場走:“得了,咱家就是開出租的,不差你這兩趟油錢。”


    從機場到家需要跨越大半個北京城,好在已經過了下班高峰,路上不堵。收音機裏熱熱鬧鬧地放著讀者來電與當季流行華語歌曲,我愛你,你愛我,我不愛你,我愛你卻假裝不愛你。方大勇將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大,蔣桐懷疑這是他避免車中氣氛尷尬的手段。


    他們一路沉默,偶爾交流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學校忙不忙,期末考試成績怎麽樣,蓓蓓的心儀大學……出租車駛進小區,蔣桐仿佛聽到方大勇輕輕籲了一口氣。


    公寓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蘇式筒子樓,整齊劃一的火柴盒形狀,一格格凸起的防盜窗,懸掛著晾曬的被子,塑料彩繩,褪色紙風車與風幹臘肉。蔣桐印象裏,方家的老房子是晦暗狹窄的。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年多不見,五十平米的兩室一廳比他記憶中更破舊,更狹小。進門走廊上堆著一摞摞要拿去賣錢的藥盒,占了大半地方,隻能容單人通行。小廳裏架著一張單人床,床上胡亂攤幾件混季的外套,牆壁靠天花板的接縫已經發黑,衍生出蜿蜒曲折的裂縫。


    主屋的門關著。方大勇輕聲道:“你媽已經睡了。”


    “蓓蓓還沒下晚自習,今天委屈你在廳裏湊合一晚。明天我好好收拾收拾,給你在她屋裏架個床。”


    “爸,真不用。”蔣桐的態度溫和,語氣卻不容置疑:“學校裏有宿舍,我待一晚,看看媽媽和蓓蓓,明天早上就走。”


    “蓓蓓是大姑娘,不好再和我擠一屋了。”


    方大勇訕訕答應下來,又跑到廚房給他張羅洗漱用具。蔣桐理解他的尷尬。方大勇處於家庭頂梁柱的角色卻無力承擔起相應的義務,而要依靠自己法律上的兒子支撐家用開支。蔣桐的存在就是方大勇無能的證明,長一米八二寬52厘米稱重75公斤的具現化的羞恥。方大勇被他的存在壓迫窒息,需要不斷短暫逃離以呼吸新鮮空氣。


    蔣桐等到蓓蓓回來才洗漱睡覺。小女孩對大人們之間微妙的張力一無所知,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滿臉興奮快活,拉著蔣桐說了好久悄悄話。


    蔣桐沒想到他會在自己睡了好幾年的小單人床上失眠。淩晨是城市最安靜的時刻。他靜靜平躺,盯著窗外街燈投射在天花板上的影子。客廳沒有空調,老電扇在床尾嗡嗡地轉著,外蓋已經鬆了,咣,咣,咣,規律的輕響,一種同時具有催眠和提神作用的白噪音。


    蔣桐睡不著,是因為他閉上眼就會想起肖鳳台,想起從肖家六角形書房望出去的綠草如茵,蔚藍大海,想起瓜納裏小提琴,想起肖鳳台隨手扔在台階上的手工西裝外套。


    手機嗡一聲響,他劃開屏幕,肖鳳台發了一張照片給他。夜空被霓虹燈映成藍紫色,熒光泳池裏漂浮著火烈鳥救生圈,大片明亮的藍色,粉色,令遠方高樓燈火都顯得暗淡。少男少女們衣著清涼,膠原蛋白飽滿的臉頰上洋溢著同夏日陽光一樣明媚熱烈的笑容。


    肖鳳台隻在屏幕中露出小半張臉,劉海濕漉漉貼在額頭,看得出也下過一回水。被拍攝的對象們看來與他十分相熟,對著屏幕做鬼臉。


    “真希望暑假永不結束。”蔣桐察覺出肖鳳台在向他示威,盡管是以一種迂回的,充滿了欲蓋彌彰意味的方式。肖鳳台一向如此行事,蔣桐平時覺得他可愛,但在坐了六小時飛機的失眠的淩晨,他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挫敗。


    他的自尊是很堅固,很自洽的。蔣桐並不生任何人的氣。這種煩躁類似於時差,類似於高原反應。從夢幻的桃色的荷爾蒙粉飾的偽現實回到他自己的生活,才能意識到小島上的生活是多麽懸浮,多麽飄渺。而另一方仍毫無所覺地沉浸在這種懸浮中。一首節拍錯位的合奏總是令人如鯁在喉。


    蔣桐絕不會想到。肖鳳台發出照片時不在新加坡,而在由北京首都國際機場開出前往市區的大巴上。他在最後一刻報名了前往中國的夏令營。


    飛機晚點,一整車的學生們昏昏欲睡,隨著擺渡車的慣性在車上左右搖晃。經濟艙長途飛行令肖鳳台腰酸背痛,頭腦卻異常興奮。


    蔣桐沒有回複信息,他猜他是睡了。反正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到自己絕妙的不在場證明,肖鳳台不禁微笑。他喜歡給蔣桐籌劃驚喜的感覺。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一次完美犯罪,而他英俊文雅的警察先生被從頭到尾蒙在鼓裏,對正在發生和即將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肖鳳台將額頭靠在車窗上。他們已經兩周沒有見麵,蔣桐的形象在他腦海中卻一天比一天清晰立體。他望著窗外流動閃爍的霓虹燈河,想起蔣桐挽起半截衣袖露出肌肉結實緊繃的手臂,想起他棱角分明,觸手粗糙的下巴,想起每次進門時蔣桐一把抱住他,單手摘下眼鏡扔在桌上。肖鳳台在北京清涼的夜風中口幹舌燥,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求著蔣桐。渴求他的撫摸,他的親吻,他的目光。


    蔣桐會像他一樣想念自己嗎?


    夏令營為期十二天,由中國駐新加坡大使館主辦。學生們按照計劃應輾轉北京,上海與廣州,體會中華大好河山與改革開放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豐碩果實。可惜出生於資本主義腐朽家庭的溫室花朵肖鳳台冥頑不靈,拒絕教化。派隊接過酒店房卡時他與帶隊老師心照不宣對視一眼。支票已經到賬,按照約定,今晚後他將和大部隊分道揚鑣,在夏令營結束時再一起飛回新加坡。


    肖鳳台以為自己會失眠,但他一沾枕頭就昏死過去。醒來時他首先去抓手機,蔣桐回複了他的消息——昨晚他果然早就睡了。


    “出去玩注意安全,偶爾也看看書。”


    溫吞,老派,不動聲色。典型蔣桐的回複。幸虧肖鳳台獨住一間房,可以肆無忌憚在床上翻滾一周,笑得像個傻子。


    “才醒。”他騰地從床上翻起來,單手打字:“你今天要去實驗室嗎?“


    “馬上就到了。”這次蔣桐很快回複:“一會兒會和教授初步聊一下,明天正式開始幹活。”


    “你在大學裏麵了?”他裝做漫不經心地問道:“我聽說整座學校像一棟園林,你要在一棟帶飛簷和廊柱的老房子裏做實驗?”


    蔣桐收到消息時正走到生物樓門口,望著麵前風格現代的玻璃幕牆大樓與塵土飛揚的柏油路。他啞然失笑,抬手拍了一張照片給肖鳳台。


    “看來我被表哥騙了。”過一會兒,肖鳳台回複道:“他去交換,把燕大形容得像個古代禦花園,原來真麵目是座工地。”


    “一部分校園確實很美,等你有機會來北京,我帶你逛逛”蔣桐突然心血來潮,想逗他一下:“這是個談戀愛的好地方。”


    “你要說話算話。”發出消息,肖鳳台收起手機,拖著行李登上出租車。他把手機中蔣桐發來的照片放大,伸到駕駛座:“司機師傅,去燕大裏麵這座樓。”


    第26章


    肖鳳台計劃中唯一的變量是他無法控製蔣桐的時間表。為穩妥起見,他隻能盡早就位,守株待兔。生物樓大廳裏冷氣宜人,肖鳳台坐在行李箱上玩手機,他單手在屏幕上劃來劃去,無法專注於任何一種應用程序,隻是聽到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蔣桐是和一名中年人一同走出電梯的,肖鳳台猜這就是他口中的學界知名教授——比他想象中要年輕。他從行李箱上站起來。蔣桐漸漸走近了。天色多雲轉晴,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灑在他所站的角落,後背先是曬得發熱,然後感到細微的麻癢。


    他站在原地沉默無言,然而心裏十分清楚,蔣桐是不可能看不到他的。肖鳳台甚至確定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交匯過一秒,然而蔣桐的視線像蜻蜓浮水一樣掃過他,很快便轉開了。


    他頭也不回地經過了他。


    蔣桐和中年人說笑著走出門,在大門口繼續交談。肖鳳台離得遠,聽到些破碎的句子,無非是食之無味的客套話。兩人揮手作別,中年人折返乘電梯,蔣桐則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生物樓。


    在肖鳳台所假設的種種可能性裏,唯一的不同不過是蔣桐驚喜程度的差別罷了。他愣在原地,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


    難道是他看錯人,剛剛路過的其實不是蔣桐?


    然而在肖鳳台信以為真,幾乎要說服自己繼續等下去時,蔣桐去而複返,麵無表情。肖鳳台還沒來得及說話,蔣桐一把拎起他的行李箱,快步走出了生物樓。


    校園中綠樹成蔭,可惜古樹無法像代謝二氧化碳一樣吸收空氣中的熱度。蔣桐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肖鳳台不得不小跑跟隨,很快出了一身熱汗。


    “放下我的箱子!”他終於急了,衝蔣桐大喊。蔣桐沒理他,仍以急行軍的速度繼續向前走。


    委屈,疑惑與憤怒混合發酵。肖鳳台心頭火起,追上蔣桐猛推了他一把:“我讓你放下我的箱子!”


    蔣桐猛地停下腳步。他轉身低頭望著肖鳳台,目光晦暗,像盛夏暴雨將至前烏沉沉的天空。肖鳳台極為荒謬地意識到蔣桐此時很生氣,而即便在他們初次見麵被他無理挑釁時,蔣桐也從沒有如此憤怒。


    “你家裏人知道你來北京了嗎?”蔣桐幹巴巴問道。


    “我來參加夏令營——”青年身上傳遞出的壓迫感使得肖鳳台不得不實話實說:“但是我脫隊了,兩周後再和同學匯合。”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猜得沒錯。”他挺直脊背,向蔣桐露出一個略帶嘲諷意味的笑容,眼眶卻漸漸發熱。


    “我就是瞞著家人,瞞著學校,瞞著你,一廂情願地拖著行李來北京找你來了。”


    蔣桐的表情軟化,也許是後知後覺意識到了肖鳳台的委屈。他放緩聲調:“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太晚了”肖鳳台低聲道:“他們已經出發去上海了。”


    他說了謊。夏令營在北京的日程才剛剛開始。但蔣桐的反應令肖鳳台產生一種熟悉而糟糕的預感。人生中少數幾次,肖鳳台讓舌頭先於腦子行動。


    如果蔣桐知道他無家可歸,無處可去,他會如何反應?


    蔣桐皺眉思索片刻,開始用手機搜索航班信息。


    “我送你去上海。”他冷靜而堅決地說:“我們坐下午的高鐵,今晚就能和你的同學們匯合。”


    “我不去。”肖鳳台飛速道。


    “別鬧。”蔣桐煩躁道:“快把護照號告訴我,我現在訂票。”


    “我說了我不去上海!”肖鳳台急了:“蔣桐,你到底為什麽不想讓我留在北京?”


    他不能理解蔣桐異常冷淡堅決的態度。異地而處,肖鳳台確信自己會巴不得蔣桐留下——遠離新加坡的人際網絡,他們可以在北京隨心所欲,做所有正常情侶能做的事情。他做夢都想有這麽一天。


    除非蔣桐果真有什麽事情瞞著他——比如在北京的第二個女朋友。肖鳳台自己親身經曆過,也看過類似戲碼無數次上演在周圍人身上。他暫時拒絕考慮這種可能。


    蔣桐滿眼寫著不可理喻:“正經酒店都不接受未成年人單獨入住你知不知道?留在北京你住哪?和盲流睡橋洞子?”


    “為什麽不能住在你家裏?”肖鳳台隨口道:“就說我是你在新加坡的學弟,暑假到北京旅遊。我可以跟你睡一間房,搭個床就行。”


    蔣桐很少跟肖鳳台談及自己的家庭。肖鳳台自己一廂情願,給他安插了典型新加坡大陸留學生的背景:城市中產階級家庭,沒什麽錢,也不太缺錢。父母大抵受過良好教育,雖然是半路夫妻,但家庭氣氛溫情和睦,因此樂於為蔣桐的教育進行投資。


    蔣桐不像是大陸有錢人家的小孩。不過既然是北京本地人,又能來新加坡讀書,家裏總該有一套稍微像樣點的房子。肖鳳台住慣別墅與獨棟公寓,自認為已將標準降得十分低。


    然而蔣桐的表情就像被人當麵扇了一巴掌。


    “你不會想住在我家的。”他低聲道。


    第27章


    走進蔣桐家,肖鳳台首先聞到一股嗆鼻的異味。這氣味以中藥熬煮的苦腥氣為主調,混合塵土,油墨,隔夜菜與人類呼出的二氧化碳,層次豐富,濃鬱厚重,乘千軍萬馬之勢撲麵而來。他竭力控製自己的麵部表情,還是情不自禁後退兩步,屏息用嘴呼氣,以壓下胸口翻滾的煩惡。


    他做了一路心理建設,自以為能夠對任何環境處之泰然。然而吃過豬肉和見過豬跑畢竟是兩回事。身處陰暗逼聳,彌漫異味的老公寓,他沮喪地發現自己開始懷念昨晚入住的星級酒店。


    “小桐回來了。”方大勇聽見大門開闔,忙不迭從廚房中跑出來。他拉開廚房門,一股帶著藥味的潮濕熱氣隨之飄逸四散,肖鳳台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蔣桐顯然注意到了他的不適,卻選擇視而不見。


    “這是我在新加坡的同學。”他向方大勇介紹道:“暑假來北京旅遊,正好順路,就來家裏拜訪一下。”


    “怎麽不早說一聲!”方大勇十分熱情:“家裏也沒什麽好招待的……你們先坐一坐,我去樓下買點水果零食。”


    “我媽呢?”蔣桐問。


    “跟蓓蓓去複查了,一會兒回來。”方大勇招呼二人進主屋坐下,又從廚房裏拎出水壺倒水給肖鳳台:“外麵天熱,先喝口水。”


    水杯是不成對的,杯壁上掛著黃褐色的茶垢,肉眼可見的白色水堿顆粒在杯中漂浮。肖鳳台硬著頭皮抿了一口涼白開,舌根發苦,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謝謝叔叔。”他強笑道。


    方大勇擺擺手表示是應該的,又把電視遙控器找出來放在茶幾上。房間中家具極為簡單,看得出都有年頭了。然而因為到處都堆積著雜物,顯得十分淩亂狹小。方大勇雖然一年來痩下不少,對於這間小屋仍然顯得過於肥壯,一路走過不是碰倒藥盒就是帶翻洗臉盆,乒乒乓乓響聲不斷。


    門砰一聲關上,方大勇沉重的腳步漸漸遠去了。肖鳳台和蔣桐並排坐著,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家裏地方小,就不留你吃晚飯了。”蔣桐平淡道:“現在你可以看一下航班了吧,我們坐坐就走。”


    “為什麽不告訴我?”肖鳳台的喉嚨仿佛哽住了:“這些事情……為什麽要瞞著我?”


    “因為這和我們的感情沒有關係。”蔣桐低聲道:“快點訂票,晚點堵車不好去機場。”


    “我明明可以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忙!”


    肖鳳台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像麵對一個陌生人。蔣桐意識到自己失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鬱。


    “就這一班飛機”他打開訂票網站,把手機屏幕給肖鳳台看:“填一下你的身份護照信息,我好付款。”


    “不用訂票。”肖鳳台低聲道:“他們今天還在北京。”


    “我剛才說了謊。”


    蔣桐苦笑一聲:“這樣啊。”


    “那正好,你把酒店的地址給我,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中國不比新加坡,你人生地不熟,回去後老老實實跟團,別再亂跑了。”


    方才暴怒失控的蔣桐幾乎像是肖鳳台的幻覺。他又變回在新加坡時的模樣,溫文,體貼,甚至有些婆婆媽媽。生活與他是一片規整的四方格,沒有意外,沒有衝突,一切都井井有條,近在掌握。


    然而他們回不去從前了。這間小小的公寓是一個小小的骨灰盒,肖鳳台心中一部分的蔣桐在踏入這裏的瞬間就已經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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