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說過,不許講英文。”肖鳳台抓到蔣桐的把柄,自然不會輕易放過。蔣桐回複他一串省略號,肖鳳台正要再接再厲,手機突然被人從手中抽走。


    “跟誰聊天笑得這麽開心。”女孩一臉狐疑地望著他,因不懂中文而一頭霧水。


    “別鬧”肖鳳台皺眉,想去搶手機,tiffany三兩步跑到老婦人身邊:“奶奶,您幫我看看這上麵寫的什麽?”


    肖鳳台的奶奶趙夫人年輕時算是南洋一帶小有名氣的大家閨秀。趙夫人雖已逾古稀,依舊心態積極,與時俱進。tiffany將手機湊到她眼前,她隨便瞥一眼,不感興趣內容,卻對app本身仔細研究起來。


    “小鳳兒,這個就是wechat?你來跟我講講,它跟whatsapp和line相比有什麽不同?”


    tiffany急得跺腳:“奶奶,表哥是不是背著我談戀愛了!”


    她正處豆蔻年華,是最最嬌俏動人的時候。女孩臉頰上嬰兒肥未消,皮膚嫩得掐出水,兩道柳葉彎眉,一雙杏子眼微微上挑,紅唇豐滿,因賭氣而微微撅起,顧盼之間,有一種天真的性感。


    趙夫人不以為意道:“你表哥談不談戀愛跟我有什麽關係——小鳳兒,你知道wechat現在日活有多高嗎?”


    肖鳳台不動聲色走上前,把手機重新拿到自己手裏,演示起微信的程序操作。趙夫人看得聚精會神,不時嘖嘖稱奇。


    tiffany無形中被排除出對話,急得臉頰泛紅:“表哥欺負人!”


    “我們上學的時候,淑女第一要緊是安靜文雅,像你這樣,要壞了名聲的。”趙夫人淡淡道:“你爸爸媽媽溺愛你,我可不慣著你的壞毛病。”


    tiffany名義上叫肖鳳台一聲表哥,兩人之間的血緣關係實際淺淡到近似於無。她在新加坡生活過幾年,回倫敦前哭著喊著不肯走,要留在肖家作“表哥的童養媳”。肖鳳台來英國探親,tiffany自然不肯錯過,整日想盡理由,像小尾巴一樣粘在肖鳳台身後。


    她雖然對肖鳳台滿心戀慕,到底是從小被父母捧在手心上嬌養長大的小姐,如何受得了老太太直言批評。登時羞得滿臉通紅,跺跺腳跑出房間。


    bbc女主播的聲音仍在持續。祖孫二人對視,不約而同,撲哧一笑。


    “您對tiffany太嚴格了”肖鳳台溫聲道:“她回去要向姨媽告狀。”


    趙夫人表情不屑:“這把歲數了,我還怕她媽媽嘮叨?”


    “歸根結底,都是為你打掩護”她狡黠一笑:“姑娘的照片給奶奶看看吧?”


    肖鳳台愣怔:“什麽照片?”


    “女朋友呀——你到了倫敦整天抱著手機,不是拍照就是發信息,是聯絡女朋友吧。”


    “奶奶很開明的,你這個年齡談戀愛再正常不過。快給我看看,是哪家的小姐?”


    第13章


    肖鳳台心裏,蔣桐就跟個珍惜動物差不多。他花大力氣,把蔣桐圈在自己夠得到的地方,好奇蔣桐與眾不同的毛色和習性,以一種自以為的科學態度觀察他,試探他。


    趙夫人的話振聾發聵——原來在外人眼裏,他不僅是在觀察這頭野獸,他還想吃他。


    可以吃嗎?


    會好吃嗎?


    肖鳳台悄悄在桌下攥起雙手,摸到手心裏一層潮汗。


    他突然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趙夫人卻將他沉吟的模樣理解為少年熱戀期的羞赧,隨即產生另一種擔憂。


    “你年紀還小,這些事情也不要太上心了。”她告誡肖鳳台:“想想你媽媽。”


    肖鳳台雙眸一黯:“我和她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我看像得很。”趙夫人擺擺手:“知道你不愛聽,不愛聽也得聽。除了我這個討嫌的老太太,現在沒人會跟你說這些話。”


    她眼中浮現出痛楚的神色,這位舊日名媛眉間的皺紋突然分外深刻清晰,令她顯出這個年齡該有的憔悴與老態。


    “你媽媽的樣子,我是一刻也忘不了。”


    “您想太多了。”肖鳳台攬住老人瘦削單薄的身體,將頭抵在趙夫人肩膀。如果蔣桐此刻在場,一定會懷疑自己出現幻覺——平日沉默冷淡的少年,竟會露出如此溫順乖巧的神情。


    “您不是一直催促我好好學習中文”他笑道:“我是和老師聊天呢,在英國街上看到些單詞,就想問問他中文怎麽說。”


    “奶奶該誇我才是。”他故意做出委屈的神色,巴巴望著趙夫人,有幾分彩衣娛親的意思。


    趙夫人撫摸他的臉頰,老人的手再是保養得宜,也如枯葉一般布滿綜合斑駁的溝壑。


    太像了。她在心中歎息。長眉的弧度,眼角微笑時的褶皺,瞳仁的顏色,欲蓋彌彰時反而格外坦白真誠的模樣。仿佛死去女孩子的一片魂魄,被血脈所牽引著,飄飄蕩蕩地回到人間。


    那雙眼睛,那雙曾經一樣靈動活潑,卻在最後的時刻,變得渾濁,空洞,充滿悲哀與痛悔的眼睛,像藏在少年人稚嫩清澈的目光背後,怯怯地望著她,提醒她曾經犯下的錯誤。


    趙夫人笑眯眯搖鈴,呼喚仆人端肖鳳台喜歡的茶點,將話題扯回到納斯達克指數與肖鳳台最近排練的曲子。時間是最磨人的鈍刀子,她沒力氣再像幾十年前一樣,表現出外放的暴烈和嚴苛,卻多出千百倍的耐心與冷酷。


    一時心軟,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兒。同樣的錯誤,她不會再犯第二次。趙夫人望著外孫生氣勃勃的麵龐,胸有成竹。


    這一次,她會很小心,非常小心。


    肖鳳台對祖母的盤算一無所知,隻是沉浸在自己與蔣桐將何去何從的哲學思考中不能自拔——好像他一個人真能決定兩個人的未來似的。英國回新加坡的長途飛機上,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做作業,不知不覺走神,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在屏幕上打了一串蔣桐的名字。


    然而越是如此,他在蔣桐麵前便越是冷靜內斂,生怕露出絲毫的破綻。反倒是蔣桐,心中一片坦蕩的惜才愛才之心,對肖鳳台正如老農看自家種出來的菜瓜,越看越喜歡,態度也日益熱絡起來。


    隻可憐肖鳳台,心裏原本就拿不定主意,每每下定決心不再胡思亂想,被他春風化雨地一關懷,那一點點小小的妄念,便又執著地從層層禁錮下鑽出一個小芽,開枝散葉,蓬勃生長。少年的心髒在反反複複的熱脹冷縮中煎熬著,他在旁人眼裏,便格外地冷淡,格外地沉默了。


    肖鳳台的煎熬沒有持續太久。這一日長笛聲部超水平發揮,樂團提前結束排練。肖鳳台和蔣桐原本約在大學旁的咖啡館見麵,他心血來潮,指揮司機將車停在校門口,慢慢地走去生物係實驗樓接蔣桐。


    夕陽西下,白日令人心煩氣躁的溽熱漸漸消退。肖鳳台在晚風中輕快地走著,盤算見了麵與蔣桐談些什麽。不知道蔣桐的實驗進展如何?上次聊起免疫治療,他還沒來得及給自己解釋靶向藥物的治療原理。學校樂團指揮推薦他參加國際青少年藝術節小提琴獨奏組的比賽,如果他邀請蔣桐,蔣桐會來看嗎?


    還是不要邀請他了。肖鳳台陷入新一輪煩惱。如果在學校裏遇到,難免要打招呼。被朋友們看到了,他要怎樣解釋才好?


    他胡亂想了一路,不知不覺已走到實驗樓邊。肖鳳台正準備抽出手機,便一眼看到蔣桐從實驗樓中走出來。


    挽著一個清秀的姑娘。


    姑娘看上去和肖鳳台差不多年齡,正是最水嫩青春的年紀。她親昵地掛在蔣桐身上,豐盛順滑的長長黑發便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蔣桐說了句什麽,惹得她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糯米白的牙齒。


    她上身穿一件黑色緊身小背心,下身短短一條熱褲,白生生的胳膊腿與大半個膀子曝露在外,曲線玲瓏,不時引起路人回首。


    她笑得極富感染力,令蔣桐也跟著笑起來。他伸手輕拍少女的頭,眼神溫柔。


    校園中最不缺的便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老套到了極點,卻永遠不乏演員與觀眾。


    肖鳳台腦子嗡的一聲,再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這一對伉儷麵前。他挺直脊梁,目光炯炯,感覺自己是正義之神化身,隻恨手中沒有一把誅邪劍,可以在靈魂上處決蔣桐與他的姘頭。


    女孩見到外人,收斂了無憂無慮的快樂神色,隻是眨巴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肖鳳台。有意無意間,她將蔣桐挽得更緊。肖鳳台越看越氣,隻恨眼神沒有實體,不能將兩人交疊的手臂穿出一個洞來。


    “你怎麽來了?”蔣桐問他。他說話時仍讓女孩隨便挎著,態度十分坦然輕鬆。


    “我怎麽不能來。”肖鳳台啞著嗓子反問,心中灌滿鹹苦的海水。


    他硬撐著抬杠,以掩飾自己的外強中幹。蔣桐的問題平平淡淡,卻一針見血——他憑什麽站在他們麵前?


    硬求著蔣桐上課的學生?


    不遠不近的忘年交?


    還是腦子進水,每月厚臉皮給蔣桐送錢的金主?


    他不再猶豫了。卻因此感到翻倍的傷心。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產生這樣強烈,清晰,令他手指發麻,心跳加速的欲望。而剛剛看清這欲望,他便迎來了它的毀滅。


    “來就來了,一起去吧。”蔣桐被他頂撞得很習慣,溫和道。他鬆開女孩的胳膊,在她耳邊輕聲囑咐幾句。女孩抿著嘴笑笑,便勒緊書包帶,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蔣桐邁步向前,肖鳳台沉默地跟在他身後。明明是在平地上走著,他卻錯覺腳下起起伏伏,仿佛正踩在翻湧的波浪上。


    “她是誰?”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


    蔣桐一愣:“啊?”


    “剛才那個女孩子”肖鳳台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的新女友?”


    蔣桐的表情一下子變得一言難盡。


    “我怎麽可能找這麽小的女朋友”


    “這是我親妹妹”他尷尬道:“最近學校組織新加坡交流活動,她住在我家,我帶她看看實驗室。”


    第14章


    “親妹妹?”世界在這一瞬間按下休止符,肖鳳台望著蔣桐的口型,突然覺得自己聽不懂中文。


    “怎麽了,看著不像?”


    “我的錯,剛剛應該介紹你們認識。”蔣桐被他盯得發毛,笑容逐漸尷尬:“我妹妹跟你一樣大,現在讀高二,她們學校跟新加坡這邊合作共建一個夏令營,她報名來玩,順道看看我。”


    “一會兒中文課結束了,我叫她來say hi?”蔣桐小心翼翼道。複活節後,肖鳳台情緒忽冷忽熱,格外捉摸不定。蔣桐將其歸結為青春期荷爾蒙作祟。畢竟他自己也是經曆過的人——人生中有那麽一段時期,你就是一從床上爬起來,就看整個世界不順眼。


    更何況蓓蓓是那麽甜蜜可愛的小姑娘,兩人認識一下也未嚐不可。蔣桐對自己的妹妹很有自信,這世界上不可能有和蓓蓓相處不愉快的男孩子。


    “不,不用了”肖鳳台仿佛大夢初醒,用力搖頭。蔣桐還想說些什麽,少年已經轉身大步向校門走去,仿佛身後有頭凶猛的野獸在追趕他似的。


    蔣桐十分愉快地跟上肖鳳台,自以為猜中少年心事。這小少爺對他的寶貝妹妹搞不好是一見鍾情了,不然怎麽耳朵紅得如煮熟的蝦子一般?


    整節課上,肖鳳台一直心不在焉,蔣桐好幾次抓到他偷看自己。兩人視線相對,少年便心虛地移開目光,端起咖啡掩飾臉上的紅暈。


    肖鳳台喝完三杯卡布奇諾之後,蔣桐覺得有必要解救一下這可憐的孩子。他合上書本,直視肖鳳台:“你有什麽要跟我說的?”


    少年挺直腰板,目光左右遊移:“為什麽陶淵明是偉大的山水田園派詩人?”


    蔣桐微笑:“我也喜歡這家店的卡布奇諾。一個溫馨提示——喝太多咖啡夜裏會失眠。”


    紅暈從肖鳳台的兩頰蔓延到整張臉,不光耳廓,他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蔣桐得拚命咬緊腮幫才能不笑出聲,真可惜不能擺麵鏡子在肖鳳台麵前,讓他看看自己滿麵通紅的模樣。


    “我,我有事情跟你說。”肖鳳台渾然不覺自己已被人看得透徹,兀自板著一張臉。


    蔣桐不得不將手偷偷攥在一起忍笑:“我在聽,你說吧。”


    肖鳳台是個好孩子,雖然蓓蓓現在談戀愛還早了點,如果他執意要求,蔣桐不介意給他妹妹的電話號碼。


    兩個小家夥沒準還可以互幫互助。蓓蓓同肖鳳台講中文,肖鳳台就同蓓蓓講英文。蔣桐雖然沒有切身經曆,卻目睹過不少成功例子:學習一門外語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講該語言的男/女朋友。


    “下月初的國際青少年音樂節,我參加小提琴獨奏組比賽,有觀眾贈票。”肖鳳台低聲道,他清澈的少年聲線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著。


    ……然後呢?


    肖鳳台閉口不言,隻默默盯著見底的咖啡杯,仿佛杯底藏著另一個太空似的。蔣桐謹慎地保持安靜,也確實不知如何接下去。蓓蓓下周就回大陸了,總不能讓她為了肖鳳台的比賽專門飛一趟新加坡。


    兩人默默忍受著無言的尷尬,沉默變成一種奇怪的角力。肖鳳台首先敗下陣,他再開口時,臉已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


    他的聲音細如蚊呐:“我還有一張多餘的票。”


    “你對小提琴感興趣嗎?”


    “什麽?”蔣桐睜大雙眼,首先懷疑自己聽錯,其次懷疑肖鳳台比賽壓力過大,以至於行為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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