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很隨意地聊著食堂乏善可陳的菜,像吃過無數次飯似的聊家常。在給仲居瑞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象後,裴煦開始實行欲擒故縱的手段,主打溫情牌,等這個嘴硬心軟的人正式陷入愛情。


    布置好陷阱的獵人臉上依然是紳士的微笑:“今天的點滴相處我也好好珍藏在心裏了。”


    聽得仲居瑞一陣惡寒。


    他們在食堂門口告別,回到各自的寢室。以為這一天就這麽結束,一刻鍾後卻在澡堂更衣室再度相逢的時候,仲居瑞居然還在想,我怎麽會忘了大家都會用澡堂!


    “誒?是我做了什麽好事?老天這麽急著獎勵我?”裴煦嘴角迅速翹起來,用隻有他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要麽,仲居瑞,你會讀心術?你怎麽知道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什麽少兒不宜的情景?”


    他們倆還沒開始脫衣服,站在一屋子裸男中間。濕漉漉的地麵,霧蒙蒙的水蒸氣,燥熱的內心。


    仲居瑞一件衣服也沒脫,直接走進淋浴間。


    裴煦有點遺憾地說:“這麽保守啊。”


    晚上九點一刻,是學校澡堂的第一波高峰期。淋浴間不夠用的時候,隻能裸著身子在裏頭排隊,更尷尬的是,本部校區的澡堂還是幾年前裝修的,淋浴間連個遮蔽的門簾都沒有。


    仲居瑞恰好等到一個人剛洗完,拎著洗漱包鑽進去,飛快地脫了衣服就開始衝。


    ——這個點這麽忙,有個淋浴間就很不錯了,裴煦也不會無聊到不去等位,來找自己。


    仲居瑞自信滿滿地想。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裴煦不要臉的水平。滿頭洗發水泡沫,眼睛睜不開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來:“嘖,仲居瑞,你脫光了跟我想象中還是挺不一樣的嘛。”


    ☆、第 9 章


    仲居瑞入冬後一直穿著連帽衫,外搭深色短外套,衣著很寬鬆,看不出身材,隻隱約感覺到清瘦。此刻脫光了,才發現寬肩窄腰挺有肌肉的。


    裴煦大大方方欣賞著,甚至有點想上手摸一摸。


    澡堂裏邊洗澡邊聊天的不少,裴煦站在仲居瑞旁邊,正像是相熟的人在等淋浴頭輪到自己,因此並不惹人注意。


    仲居瑞覺得如芒在背,頭發上的泡沫早就衝洗幹淨,本該彎下腰拿沐浴露,硬生生得挺直腰杆,強行繼續淋浴——正麵看宛如大雨中偷電動車的江直樹。


    “仲居瑞,你怎麽還不用沐浴露?胸口搓半天,你豐胸啊?”裴煦欣賞夠了裸背長腿,笑道。


    旁邊正好有一個淋浴間空出來,裴煦也不再調戲仲居瑞,徑直走過去拍卡擰開龍頭。


    感覺到身後的人走了,仲居瑞神經終於放鬆,他迅速擠了沐浴露,胡亂地抹在身上。


    “喂!”一個人喊他,仲居瑞下意識地轉過身,看到裴煦似笑非笑的表情。


    “仲居瑞,借一點沐浴露,我空瓶忘了買。”


    啊,麵麵相對。


    裴煦的目光很可疑地凝聚在自己下半身,仲居瑞擰著眉頭把沐浴露遞過去,又轉回去。明明上次泡溫泉,兩個人隻穿著泳褲,四舍五入等於都坦誠相待過了,仲居瑞還是心態爆炸。


    裴煦默默走了回去,心裏歎著悠長的氣——泡溫泉那次沒細看,這腿,這肌肉,讓人蠢蠢欲動,果然還是想上手摸一摸。但是現在時機沒到。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敢伸手,仲居瑞就敢把他按在排水口。


    ——調戲還是要循序漸進。


    仲居瑞今天洗澡飛快,完全把自己當成生產線上衝刷皮毛的死豬。


    埋頭衝出去,衣服穿得七七八八,裴煦用浴巾裹著下半身出來,把沐浴露還給他。


    瓶子放下後,裴煦沉吟一下,說:“其實規模很可觀。”


    仲居瑞沒聽明白,手上收拾著東西,心裏琢磨著什麽玩意兒規模可觀,走出澡堂,被冬天的冷風一吹,不知道怎麽就福至心靈了。


    靠,果然又被套路了。


    可觀你大爺。


    仲居瑞低頭看看襠,不小心被自己拖鞋絆了一跤,十分狼狽地往宿舍樓跑了。


    a大期末考試不排座位,愛坐哪坐哪。仲居瑞找了個靠前的位置,打算盡快寫完,提前交卷。


    他平時學習很刻苦,應試更是拿手,幾乎沒什麽要改動的,就寫完了好幾題。


    高考之後很少有機會動筆寫字了,尤其是他們軟院,幹什麽都用電腦,此時多寫了幾行字,手腕有些酸痛。


    仲居瑞趁著讀題活動手腕,忽然走神想到裴煦。


    昨天不該落荒而逃,那貨就喜歡看自己手足無措的樣子。仲居瑞篤定地想,裴煦像彈簧,你弱他就強。如果昨天能一臉不屑地反擊:“哦?你這麽關注別人的規模,是對自己多不自信?”,裴煦也許碰一鼻子灰,就沒那麽氣焰囂張了。


    他回過神來繼續寫試卷,完全沒有考慮過,裴煦的底線可能設置在負無窮。如果仲居瑞真的那麽反擊,裴煦極有可能很不要臉地說:“哦,我隻是關心自己未來的夜生活而已。”


    然而此時的仲居瑞已經被自己的臆想衝昏頭腦,他隻想著下次有機會碰上裴煦,一定要立刻反唇相譏。


    這個機會來得很快。


    仲居瑞中午去食堂吃完飯,去學校東門外買點東西,看到裴煦裹著厚重的羽絨服站在路口,冷得直跺腳。


    裴煦顯然看到他,一臉燦爛地揮手致意。


    “你什麽時候開始放寒假?”裴煦攔住仲居瑞問。


    他們學校學生寒假開始的時間並不是很統一,完全取決於各院係的安排和各人選的課。像哲學係的這周一就有人開始離校,最晚的微電子係據說才到考前複習周,專業課一門都沒開始考。


    裴煦想打聽打聽仲居瑞的安排。


    仲居瑞立刻感覺大快人心,他今天正是最後一門課考完,晚上就回家,未來一個多月可以徹底擺脫裴煦的騷擾。


    他答完很謹慎地反問:“貴係什麽時候開始放寒假?”


    裴煦說:“其實我考試都結束了,還有兩篇期末論文,不打緊,寫得差不多了。”所以今天才有空來看一看學校東區的交通問題。a大東門這裏交通十分複雜,靠近一個十字路口,又靠近直達商圈的主幹道,對麵是宿舍園區,平時學生常要過馬路,許多非機動車又不怎麽看交通指示燈,騎小電驢的更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在車流行人中穿梭,看的人心驚膽戰。


    這個路口小事故不斷久矣。


    裴煦一直想針對這片的交通管製寫點什麽。


    仲居瑞感覺跟裴煦也沒什麽閑話可聊的了,便要告別繼續過馬路。裴煦笑嘻嘻地跟上來,說他也要過馬路,去對麵買杯奶茶暖暖手。


    忍完這段路,就能迎接整個寒假的清淨了。


    仲居瑞喜不自禁,也就無視了裴煦搭在他肩上的手。


    明明路燈已經變為紅色,一些摩托車小電驢還是視而不見,飛快地在過馬路的學生中擦身而過。


    裴煦眼尖地看到一輛自行車來不及刹車,快要碰到仲居瑞,喊一聲“小心!”,把人往後一拽。


    這時候年度最傻叉的情節發生了。


    仲居瑞被猛然往後拽的時候,失去平衡,多退了一步,他們身後躥出一輛沒減速的電動車,直接把仲居瑞勾倒在地,後輪壓過仲居瑞右腳,自己也呲溜滑到了。


    裴煦一回頭,臉嚇得煞白,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陸續有同學圍上了問怎麽樣,校門口的保安也連忙跑過來幫忙處理,仲居瑞好歹被扶了起身。


    “報警!找交警處理!”裴煦吼一聲,蹲在地上,舌頭都開始打結,問仲居瑞感覺怎麽樣。


    “腳腕有點疼。”仲居瑞咬著牙說。事實上,不止是有點疼,而是稍微活動一下都跟刀紮似的,他努力支撐著站起來,沒好氣地說,“你還不如讓我被自行車撞一下,這算什麽倒黴事啊?”


    一抬頭,裴煦眼眶裏居然有淚水打轉。


    ——操,怎麽把人說哭了。


    仲居瑞忍著疼,換了個平和的語氣:“又不是你撞的,你這表情什麽意思?”


    裴煦張開嘴,沒說話。


    小電驢闖紅燈不說,一路都沒減速,顯然是全責。還好是冬天,車主穿得厚實,雖然摔了,沒什麽大礙,交警迅速趕到,讓車主承擔所有醫藥費。還好這車主也不是推卸責任的人,當即先掏了一筆錢讓仲居瑞去醫院看一看。


    裴煦攙著仲居瑞,攔了輛出租車到最近的醫院。


    兩個人坐在後座,裴煦憂心忡忡地看著一頭冷汗的仲居瑞。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罪魁禍首。”仲居瑞小心翼翼卷起褲腳,看到腳踝已經腫得很高。


    然後裴煦依然沒搭腔,他俯身很專注地看著被碾過的地方,忽然憤憤道:“我今天就回去寫文章。”


    “你以為世界和平全靠寫文章嗎?”


    裴煦垂下頭:“你說的沒錯,寫文章也沒有用。”


    仲居瑞忽然就心軟了,他受得了裴煦嘴賤撩閑的樣子,倒受不了裴煦一臉挫敗的樣子。他很生疏地拍拍裴煦的肩:“還是謝謝你拉我,初衷是好的…”


    裴煦忽然完全趴下去,把頭埋在仲居瑞大腿上,像隻聽話粘人的小寵物。


    出租車司機八卦的眼神一直通過後視鏡往後看。仲居瑞隻好捂著臉,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片子拍出來,還好沒有骨折,但是踝關節附近的韌帶部分撕裂,這個寒假是不會好過了。考慮到踝關節十分脆弱,醫生直接給打了石膏保護起來。


    進醫院的時候還勉強一瘸一拐的,出來就隻能單腳跳了。仲居瑞手上拎著右腳的鞋,覺得沒被石膏包裹的腳趾頭涼颼颼的。


    裴煦難得十分乖巧,忙前忙後辦手續交錢。


    肇事的小電驢主人也到了醫院,很內疚地補全了錢,又另付了一筆當營養費。


    “真是對不住,我也是今天急著去接孩子,才僥幸地闖紅燈…”


    一直悶不吭聲的裴煦忽然狠狠道:“你對不住?那我現在也把你腳踝打斷,讓你也疼一疼。”


    仲居瑞用手肘捅一捅裴煦,好聲好氣地說:“以後還是注意行車安全吧,不為別人,也為自己。”


    裴煦又冷冷道:“下次闖紅燈,就不是醫院門口見,而是閻王門口見了。”


    車主已經發現這受害人的朋友比受害人還火大,也不敢惹事,一再地向仲居瑞賠不是,看準時機就溜之大吉。


    沒有拐杖支撐,仲居瑞走路有點吃力,因此一路都搭著裴煦。


    兩個人默默無語間,仲居瑞想,裴煦挺瘦的,肩膀摸起來沒幾兩肉。


    這想法太莫名其妙,他皺著眉頭,把大腦清空。


    離得太近了,裴煦用的洗發水味,自己十分熟悉的沐浴露味,千方百計地從嗅覺器官往心裏鑽。他腦海裏忽然跳出被自己刻意忽視的畫麵——昨天給裴煦遞沐浴露時,看到的場景。


    裴煦身上沾著水珠,一向乖順的劉海被捋到後麵,被熱水衝太久後泛著粉色的皮膚。


    ——果然的很敏感的皮膚。


    仲居瑞回過神發現自己又在想一些有的沒的,暗叫一聲不好。


    而裴煦像毫無察覺似的,麵無表情地走路。


    裴寒出事的時候,裴煦還在叛逆期,跟他哥為了雞毛蒜皮的事大吵了一架,處於冷戰中。


    雪姐打過來,說裴寒出了車禍在醫院,裴煦第一反應還是他嫂子為了讓他們兄弟和好故意嚇唬他。


    結果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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