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忙扯掉圍裙轉身就溜,眨眼間就幾米之外了,“我去叫他們開飯了再見。”


    秦佑慢條斯理地拿紙擦了擦嘴,深邃黑眸一瞬不瞬地凝住他的背影,許久,好看的唇角才浮出一絲無奈的笑。


    日暮時分,草地邊的水麵上暈起薄薄嵐靄,天色漸暗,燈立起來了。


    夜幕落下時,趙離夏他們回來了,美味的烤肉和啤酒,流水泠泠,山林間的夜色寂靜幽然。


    一桌人笑語晏晏,趙離夏要跟楚繹拚酒,一杯啤的下去,秦佑就把楚繹的酒杯倒扣著放到一邊了。


    楚繹酒量不好,就上次他自己在湖邊車裏喝醉那回,當晚從他車上就搜出一個酒瓶,紅星二鍋頭,150毫升那種小瓶,還沒喝完。


    就這酒量加酒品,他怕這孩子再幾杯下去,今晚上又當他是爹。


    林間晚餐,如水月色,美酒佳肴,要是一切度停頓在此時此刻,這無疑能算得上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這頓飯吃到月上中天,最後楚繹還是被趙離夏激得拍桌子起身跟他們去房間玩對戰遊戲了,剩下秦佑跟趙崢兩口子坐在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但沒聊多久,突然從旁邊傳來一個聲音:“看來我來晚了。”


    轉頭看向茂密叢林邊小路的方向,路燈下正走過來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


    是朝著秦佑的方向走來的,等人走進,秦佑看清長相,皺一下眉,青年俊秀的麵孔看著有些熟悉,但他一下想不起來是誰了。


    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下手表,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青年在秦佑身邊坐下,還從容地對趙臻小兩口介紹了自己。


    秦佑聽見名字才想起來,這人是春節後的一個慈善酒會上一個朋友引薦的,初次見麵言辭間的暗示相當露骨,秦佑轉頭就忘了。


    畢竟向他自薦枕席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


    青年坐在秦佑身邊,神色中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媚意,看秦佑的那個眼神那叫一個黏糊。


    對於秦佑上山度假都有人千裏送菊這事,趙臻很淡定,草草應答幾句,就帶著老婆回房了。


    這兩人一走,青年就傾身離秦佑更近了,秦佑微擰一下眉頭,巋然不動地坐在那,沒說話但也沒推拒。


    青年見狀笑得更媚了,伸手就搭上秦佑的大腿,手肘卻撞到了桌邊隔著的酒杯,嘭地傾倒下來,還沒喝完的半杯酒全都潑濺在了秦佑的身上。


    於是,楚繹才從趙離夏那回來,打開門,看見的就是客廳裏沙發上躺著的陌生美貌青年。


    青年端著一杯紅酒軟若無骨地斜倚在那,外套和毛衣都脫下放到了一邊,襯衣的扣子隻扣到胸口,露出胸膛大片的皮膚,春意橫生。看見他的時候,神色也有一瞬的意外。


    楚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回門口看一眼屋外。


    青年從怔愣中回過神,笑了聲,“你沒走錯,秦先生在洗澡。”


    楚繹這時總算明白了什麽,進屋關上門,他沒再打算理會沙發上的人,徑直朝著樓梯走去。


    但是,青年顯然沒打算放過他,挑釁地說:“你真的確定,你還要上去嗎?”


    這話問得輕佻入骨,楚繹忍無可忍,回頭看他,“你知道他不是單身嗎?”


    青年得意地把杯裏的紅酒一飲而盡,嘲諷地說,“是又怎麽樣,秦先生沒讓我走,那就說明,至少今天晚上,他不太想看見你了。”


    很顯然是把他誤會成爭風吃醋的對象了,楚繹停下腳步認真看了他一會兒,最終什麽也沒說,上了樓。


    剛走上二樓就看見秦佑正從走廊盡頭的房間出來,高大的身體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衣,濕淋淋的發梢還滴著水,目光交錯,楚繹對他擠出一個一瞬而過的笑,低頭避開他的眼神,大步向自己房間走去。


    雖然隻是一瞥,但秦佑還是清楚地看到楚繹剛才的笑容遠沒達眼底,有些意外,也迎著他緩步走上前去,“怎麽?又輸給趙離夏了?”


    楚繹心裏一陣翻湧,秦叔,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秦叔。


    他佯裝無事地對秦佑又笑下,兩個人錯身而過,腳步卻沒停。


    扭開門鎖就衝進房間,從矮櫃上拿起旅行包就往外走,努力神色如常地對秦佑說:“我今天晚上去趙離夏那打通宵遊戲了。”


    說話時,眼神一直沒落在秦佑身上。


    秦佑這個時候終於明白楚繹是衝他來的了。


    兩人錯身的時候,緊緊地握著楚繹的小臂胳膊拉住了他,沉聲道:“說清楚再走。”


    楚繹人站在那,頭像要炸開似的,腦子裏有無數個片段碎裂開來,一會兒是裴成淵和蔣瀾,一會兒是七年前那兩個讓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以前在他渾然不覺之間發生的,想必,正是今晚這樣的場麵。


    沒有什麽不同,隻是左擁右抱的主角換成了秦佑而已。


    倏忽間,楚繹剛才本就假飾得岌岌可危的笑意全不在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對麵的男人,眼神就像是有什麽坍塌之後的頹敗、落寞、晦澀,還有深深的疲憊。


    看著秦佑的眼睛,他喉結上下蠕動幾下,才艱澀地開口:“今晚上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是,有些事,即使燕導不知道,你自己就可以問心無愧嗎?”


    秦佑怔了一瞬,很快臉色刷地冷冽下來,頃刻間臉色已經沉得可怕。


    幾秒的靜默,他放開楚繹的手臂,緩步踱到楚繹麵前低下頭,高大的影子罩住他整個人。


    無形的威壓突然讓楚繹背後生出陣陣寒意,他愣了片刻,但一步沒退,反而倔強地把脊背挺得筆直。


    秦佑站在那一動沒動,漆黑的雙眼目光幽深陰戾得就像是潛藏著致命危險的寒池深淵,一瞬不瞬地盯著楚繹的眼睛。


    “你當我是誰?”他說。


    接著又笑了聲,但笑得冰冷譏誚,“我怕誰知道?”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回房嘭地摔上了門,隻留下站在原地的楚繹,和站在樓道口一臉驚愕的青年。


    第11章


    秦佑清早一個人下山回城的事,楚繹是第二天午飯時在會所餐桌上才知道的。


    趙太太有些奇怪,“他不是昨晚上還說今天中午吃飯完一塊兒走嗎?”


    趙臻說:“誰知道呢,下山了才打電話給我。”


    昨天晚上楚繹深更半夜提拎著行李敲門,趙離夏一見就笑了出來:“該不是秦佑那有人吧?”


    楚繹沒說是,但也沒否認,因此他也算是知情者。


    聽到叔嬸議論,趙離夏對楚繹暗地豎了下大拇指,楚繹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吃完飯回城,趙離夏和國際友人晚睡早起中午難免犯困,路上開車的是楚繹。


    車出會所不久,國際友人就在後座睡著了,趙離夏壓低聲音哈哈笑:“你昨天到底跟秦叔說了什麽,直接就把他給氣下山了,幹得好,說實話,我好久沒見人這麽撩他虎須了。”


    早春正午的陽光也不算熾烈,但楚繹無故覺得有些晃眼,從兜裏掏出墨鏡帶上,抿住唇沒說話,他哪裏能想到,秦佑的脾氣這麽豔烈。


    自己做錯了還不讓人說。


    趙離夏一雙鳳目又瞟過來,“我在想,我在加拿大那會兒總帶人回家,你也沒怎麽樣?”曖昧地眨一下眼,“你是不是特別愛我。”


    趙離夏從來沒有節操這項標配,在加拿大,住他隔壁的時候,楚繹常見他帶人回來ons。一次吊著幾個對象那簡直是家常便飯,活脫脫一泰迪修煉成精。


    楚繹對他的風流習性其實也不太看得過眼,可是趙離夏浪是浪了點,人還不錯。


    他們之間基本是求同存異,友情的小船才能一直穩穩當當。


    楚繹突然一個字都說不出,是的,同樣的情形換到秦佑身上,他會覺得難以接受。


    他對秦佑很失望,或者說是幻滅更合適?


    楚繹其實隱約也明白,這種失落感,甚至遠勝於為燕導演不平。


    他長久緘默不語,趙離夏又說,“你要為了一個床伴的事兒跟他生氣,那還真犯不著,他這種人就算自己不主動,想爬他床的人怎麽都不會少。”


    楚繹沒說話,那種純粹走腎的關係在gay圈很常見,他雖然不認同,也覺得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前提是你得是單身。


    但趙離夏又說:“你要是為了別的,那就更不必了。”


    楚繹一時沒反應過來,車開得不快,他茫然地側頭餘光瞟過趙離夏,還能有什麽別的?


    趙離夏沉默一會兒才開口,“秦叔是個雙,又是個把家業一肩挑在身上的三代單傳獨子,偏好男人其實也隻是因為睡男人麻煩事兒少。他最終是要跟女人結婚生孩子的,我看也就在這一兩年了。”


    又別有意味地看楚繹一眼,“他自己心裏頭明白著呢,他要跟男人認真,他家天都得塌一塊。”


    這話怎麽聽都像是告誡他不要對秦佑動念頭,楚繹嗬地笑聲:“你眼裏頭,男人和男人之間,是不是隻能是那回事?”


    這孩子到底是眼瘸到哪了,他剛失戀呐,哪有那個鐵打的心髒戀別人。


    不光他對秦佑不是,他有種感覺,秦佑對他也不是那個想法。


    不過這不是重點,這是楚繹第一次聽說關於秦佑本人的事,聽完立刻覺得眼下的事悲劇程度又提高了一個檔次。


    車開進市區,眼看就要下車了,趙離夏說:“秦佑是個什麽人?當年,他家在他爸手上險些就敗落了。秦叔十七八歲就被老太爺手把手的教著打理家業。開始他那些人精兒似的叔伯輩不把他放在眼裏,現在一個個都被收拾得不得不看他的臉色,足可見他這人手段有多狠。”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是少有的嚴肅,說完就仰躺在那抬手用手背遮住眼,“你別跟他深交,但是,也別再像昨天那樣得罪他了。”


    這話楚繹聽了有些不舒坦,就像是把一個本來已經近在咫尺的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地又架到了十萬米高空之外的雲巔之上。


    秦佑對付那些人的手段有多殘忍冷酷他不想知道,他隻知道,至少七年後重逢,這個人對他善待有加。


    所以,他昨天敢那樣對這個彈彈手指就能讓吃不完兜著走的男人說教,是因為秦佑對他善待有加?


    說得不好聽點,有些恃寵而驕的意思,想到這四個字,楚繹心裏頭,忍不住一陣惡寒。


    楚繹基本很難跟朋友發生衝突,於是這件事就像是哽在喉頭的刺上不去下不來,隻要想起就心塞得異常。


    偏偏臨著《不夜之城》試鏡,煩心事一大堆,一時也抽不出空約秦佑見麵或者做些其他什麽。


    隻是在試鏡的前一天晚上,突然收到短訊提示他賬戶有筆錢到賬,看清楚記錄後才發現是裴成淵分期還給他的錢。


    楚繹頓時覺得心頭一堵,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酒會大廳外邊,秦佑等了他不知道多久,隻為把裴成淵的財產狀況報表親自交到他手上。


    他主動電聯秦佑,怎麽說這錢能收回來也是秦佑幫了忙,他道個謝也是應該,對吧。


    電話接通了,隻叫了聲他的名字,秦佑立刻說:“我正在忙。”


    當時正是晚上九點,電話裏秦佑的聲音淡漠得沒有一絲情緒,楚繹明白了什麽,歎口氣說:“那好吧,下次再聯係。”


    電話掛斷,楚繹撲倒在床上,煩悶地把頭埋進枕頭裏,重重地捶了幾下床。


    《不夜之城》試鏡是在燕秋鴻的一棟別墅。


    楚繹試鏡的這一段戲份是劇中男二在酒會上,遇見自己心愛的女孩,卻看見她身邊站著的是自己世交好友。


    這是一場苦情戲,角色性格溫潤,發現心上人另有所愛時的意外,和極力壓抑的痛楚,楚繹自以為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表演的排序在最後,臨走時燕秋鴻卻叫住了他,“楚繹。”


    一邊製片方代表出去了,偌大的房間剩下他和燕秋鴻兩個人。


    燕秋鴻微微笑地說:“你剛才表現得不錯,但這個角色資方有自己的考量,今天時間太緊,下周二還有一次試鏡,怎麽樣,有興趣嗎?”


    這就是說他今天落選了?要說一點不頹喪是假的,據傳《不夜之城》的男一已經定了視帝,男二他落選,那剩下的也隻是男三或者以下了。


    但楚繹還是笑得恰到好處,“好的,我回去跟嫻姐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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