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望著那個淡然自若的少將軍官,眸子裏浮起淺淺的笑意。


    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個侍衛官匆匆走到弗洛的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並遞上一份文件。弗洛看了,眸子裏似乎閃過一絲驚訝,然後點點頭,把文件交還給侍衛官,命他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淡然一笑,說:“那麽,我們來討論下一步的作戰方向。”


    戰略會議一直開到傍晚時分,現在形勢明顯對奧萊帝國非常有利,攻破繁城迫在眉睫,但由哪個軍團來打這場戰役,大家莫衷一是。奧萊帝國的統治跟普曼有所不同,國家實行的是軍事管理,每個成年男子,都有當兵的義務和權力。所有部隊分為五大軍團,歸皇室、藍氏、希爾、莫提、羅林各個家族所有。表麵上看來,皇室隻占有國家軍隊的五分之一,其實不然。歸屬皇室的軍人數量極多,占總數的三分之一,其餘三分之二,由那四大家族分屬。各家族表麵客客氣氣,暗地裏爭權奪勢,隻有在戰場上,才能迅速提升軍團力量,這個機會,誰都不想輕易放過。這件事討論了很久,最終決定藍氏、希爾兩大家族軍團聯合作戰。


    四大家族裏,藍氏軍團是最弱的。自從十年前老公爵,也就是藍廷的父親藍振突然辭世,藍氏家族群龍無首,一直很低調,直到藍尉暫代年輕的藍廷,成為新一代的領導者。他們剛剛取得了一場勝利,乘勝追擊誰也不能表示反對,隻是這麽大的香餑餑,誰看都眼饞,其他家族未免有些猜疑。在皇太子眼皮子底下,沒法做什麽,等皇太子一離開,希爾拖著懶洋洋的步子,第一個走到藍尉身邊,嗤笑一聲:“恭喜你啊,藍尉。藍氏家族真厲害,把著好東西不放手,也不給別人分一瓢羹。”


    藍尉收拾好桌上的記錄,淡淡回一句:“彼此彼此。”


    “那怎麽能一樣?”希爾譏誚地看著他,“希爾軍團是帝國最強大的軍團,這麽重要的戰役當然得有我們一份。可你們呢?勢力最弱,不過有一點小小的作戰能力,你不覺得太子殿下的決定,有些過於草率麽?”


    “你可以親自去問他。”藍尉轉身向外走。


    “藍尉。”希爾叫住他,從背後緊緊貼上去,手指似有若無撫摸上對方柔韌的腰線,聲調刻意壓得低沉,顯出幾分曖昧,“我聽說……你得到這些殊榮,靠的不隻是一場勝利,還有床上的功夫……皇太子殿下,真是……”


    “對不起希爾少將。”藍尉側跨一步避開希爾,冷漠地說,“事關皇太子殿下聲譽,請您慎言。”


    希爾不屑地一撇嘴,剛要再說,忽見一個侍從官走過來,對藍尉行禮:“男爵閣下,皇太子請您到書房一敘。”


    “瞧瞧。”希爾好像抓到了什麽證據一樣,笑得不懷好意,“還說沒有關係,皇太子怎麽不請別人,單請你?”


    藍尉不願和他多說廢話,微一頜首,轉身隨侍衛官走開。希爾抬頭望著皇太子書房方向,臉色沉了下來,那抹輕佻神情早已不見,微眯起眼睛冷冷一笑。


    藍尉緊隨在侍從官身後,來到皇太子弗洛的書房。這不同於辦公的大書房,是皇太子接見比較私密的朋友,和稍作休憩的地方。院子裏種了很多株高大的槐樹,正是槐花盛開的時節,清幽的香氣在沉沉的暮靄中浮動。弗洛站在高高的書架旁,隨意翻著一本書。


    藍尉走進去,“啪”地腳跟並攏,行了一個漂亮的軍禮:“皇太子殿下,藍尉向您報到。”然後摘下軍帽,握在手裏。弗洛放下書,微笑著走過來:“在我這裏不用這麽拘謹,藍尉。”


    藍尉並沒有因為皇太子親切的態度和勸說而放鬆半點,仍是聳肩拔背、身姿挺拔,用幹淨清亮的聲音回答:“隨時聽從您的吩咐,皇太子殿下。”


    弗洛用柔和的目光細細地打量麵前的年輕軍官,從俊美冷漠的麵容,海水一樣蔚藍而明亮的眼眸,緊抿著的淡粉色的唇,到剛毅倔強的下巴。挺括的黑色軍裝完美地勾勒出藍尉有些瘦削的腰身,和修長筆直的腿。在皇太子麵前,藍尉永遠都是這樣,或者說,在任何人麵前,他都是這樣,疏離、有禮、冷淡,絕對遵從自己的本分,不會作出唐突失禮,或親密熱絡的行為。


    皇太子在心中輕輕歎息,不動聲色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溫和地說:“其實沒有什麽要緊事,隻是今晚我想請你共進晚餐。”


    藍尉詫異地瞥了皇太子一眼,說:“不勝榮幸,殿下。不過這不符合規矩,應該由禮賓部通知我們才對,而不是您,殿下。”


    “不,不是。”皇太子慢慢走到藍尉身邊,聲音低沉,仿佛大提琴的音色:“是我邀請你,我們兩個,共進晚餐。”


    藍尉迅速垂下眼瞼,遮住了自己的目光,沉吟一陣,說:“請問殿下,這是私人邀請,還是……”


    “私人,藍尉,今天是你的生日。”


    “謝謝殿下抬愛,下官這點小事還會記得,下官不勝惶恐。”藍尉淡淡地說著,絲毫聽不出“惶恐”的感覺。


    弗洛一笑:“白玉蘭花盛開的季節,實在難以忘記。”


    “那麽,對不起,殿下。”藍尉抬起眼睛,眸子清澈坦率得如同湛藍的天空,“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和家人在一起。”


    “哦。”弗洛點點頭,臉上掠過一絲遺憾的神情,卻沒有就這個問題糾纏下去。他走到書桌旁,拿起剛才開會中途侍衛官送來的文件:“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想,會讓你在生日這天開心一點的。我派到敵國的情報人員‘木棉’,剛剛送過來一條消息,藍廷沒有死,他還活著,被關在繁城戰俘營。”


    藍尉渾身一震,終於一改冷漠淡然的神情,像陽光融化了冰雪,急切地問:“您,您說什麽?”


    “我說藍廷還活著。”


    藍尉又驚又喜,似乎想搶上去看看那份文件,可又記起自己的身份,剛邁出一步就頓住了,身子前傾,雙手緊緊攥住軍帽的帽簷,顫著聲問:“請問,請問消息確切嗎?”


    “確切。”弗洛略為歉意地看著他,“對不起不能讓你直接看文件,不過這件事我已經從另一個代號‘枯葉蝶’的情報人員處得到佐證,的確是他。”


    “謝謝,謝謝您……”好半天藍尉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隻是不停地低聲念叨這一句話,情緒平穩一陣才發現自己實在太失態了,他深深吸了口氣,抑製住激動的心情,語氣又恢複正常:“謝謝您殿下,請允許下官告辭,回家向夫人報告這個好消息。”


    弗洛微微頜首。藍尉戴上軍帽,行了禮,匆匆就要離去。在他剛到門前的一瞬間,弗洛像是剛剛才想起來什麽,突然道:“哦,對了,還有件事。”藍尉回身:“聽從您的吩咐,殿下。”


    弗洛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一個木盒子,漫不經心地放在桌子上,向前一推:“這是送給你的,我親手做的一樣小東西,希望你會喜歡。”他直直對上藍尉的眼睛,“藍尉,生日快樂。”


    藍尉的目光冷了下來,他很長時間都沒有動。弗洛修長的手指按在木盒子上,仍然保持著向前推的姿勢,也沒有動。玫瑰紅的霞光透進來,跟迷蒙的槐花香融匯在一起,在書房裏四散蕩漾。


    “謝謝您,殿下。”最後還是藍尉先開了口,盡管聽起來有絲勉強,他沒有辦法拒絕,在皇太子告訴自己藍廷的下落之後。隻好走上前,雙手接過那個木盒子,然後行禮,退下。


    弗洛站在那裏,一直看著藍尉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後。


    第7章


    藍尉用最快的速度奔回家中,隨手將那個還沒有打開的木盒子扔給迎上來的老管家:“請放進儲藏室。”老管家怔了怔,低頭看到盒子上鐫刻的,屬於皇家的花紋印記。他無奈地看了藍尉一眼,到儲藏室打開最裏麵的金漆櫃,把木盒子小心翼翼放進去——那裏已經靜靜地躺了三個一模一樣的,依舊保持著原貌,別說打開了,估計藍尉都不曾再記得。


    藍尉沒時間理會這些,他整個心都被得到藍廷消息的喜悅沾滿了,大步邁上樓梯,直接來到恩裏夫人的房間。恩裏夫人是藍振的妻子,藍廷的親生母親,也是藍尉的嬸母。但自從藍尉父親戰死沙場、剛烈的母親服毒以殉,十五歲的藍尉被藍振帶回帝都撫養之後,他一直稱呼恩裏為夫人。


    他站在門外,平緩一下激動的心情,這才抬手輕輕敲門。這是裏恩夫人的書房,不經過她的允許,誰也不能隨便進去。好半天裏麵傳出裏恩夫人有些低沉的聲音:“進來。”


    藍尉推門走進去,裏恩夫人正坐在書桌旁,似乎剛看過什麽文件,手邊放著一個倒扣著的相框。她去年剛過四十六歲的生日,身材高挑,肌膚白皙而細膩,顯得頗為年輕。但自從老公爵去世之後,她一直堅持穿黑色長裙,加上冰冷嚴肅的麵容,整個人看上去有些冷漠嚴厲,不近人情。


    藍尉鞠了一躬:“夫人。”


    “有什麽事麽藍尉。”


    “很抱歉打擾了,有個好消息急著要告訴您。”藍尉語氣仍然很有禮,臉上卻明明白白寫著親昵和喜悅,這和在宮廷中是絕對不一樣的。


    “你說吧。”裏恩夫人淡淡地說。


    “是藍廷,夫人,我有藍廷的消息了,他還沒有死。”


    裏恩夫人猛地一抬頭,得到這個驚人的好消息,臉上卻不見絲毫激動,而是直直對上藍尉的眼睛,神情審慎而凝重:“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準確麽?”


    “應該是準確的夫人,皇太子親口對我說的。”


    “是麽?”裏恩夫人目光一閃,追問道,“他現在在哪裏?”


    “在繁城戰俘營。”


    “戰俘營。”裏恩夫人喃喃重複了一遍,低聲說,“原來做了戰俘,那他有沒有……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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