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什麽。”黎簫慌裏慌張地說。


    “發生什麽事了?”周子璋掀開被子,勉強爬起來,看這孩子的情緒很不對頭,波光瀲灩的明眸中,似乎在害怕,卻又似乎有點期待,閃爍不定,周子璋越發心驚,扶住他的肩膀問:“到底怎麽了?告訴我。”


    “沒事,沒事沒事,”黎簫幾乎要哭了,惶惶然抬眼看他,咬著嘴唇不作聲。


    周子璋剛想說什麽,突然聽見一陣上樓的聲音,那腳步聲何其陌生,同時,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溫柔和焦急響起:“簫簫,我知道你在這,你出來見我一下可以嗎?就一下,我不會怎麽樣的,我保證。”


    周子璋疑惑不解,低頭看黎簫,低聲問:“誰來了?你不會沒關店門就這麽跑上來吧?”


    “我,我……”黎簫支支吾吾,大眼睛聚齊淚霧,楚楚動人之極。


    周子璋忽然有些明了了,他沉著拍拍黎簫的肩膀,低聲說;“別怕,周老師去趕走壞人。”


    “可是……”


    “你想見他嗎?”周子璋柔聲問。


    “不想……”黎簫咬著唇,眼淚已經流了下來,嗚咽著加了一句:“珂珂會生氣的。”


    周子璋愣了,歎了口氣,伸手把他抱進懷裏,黎簫嗚嗚地哭了起來。


    外麵那個人卻更加著急,砰砰拍著門,一迭連聲低喊:“簫簫,你在哭嗎?別哭,別怕我,真的別怕,我不會對你怎麽樣了,我,我就是來看看你,那天,那天你不是也願意見我了嗎?我以為,你那樣表示,就是原諒我了……”


    周子璋聽得呆住了,他抬起黎簫的臉,問:“你原來見過他了?”


    黎簫點點頭,臉色羞愧。


    “不隻見過了,你,你還做了別的?”周子璋見他神色不對,忙追問了這句。


    黎簫臉色通紅,咬住唇,垂頭不語。


    “我的天,這可真夠亂的。”周子璋腦袋一陣陣抽疼,他抽過紙巾替黎簫擦了眼淚,正色說:“簫簫,你是個成年人,不可能一輩子躲在弟弟身後的,有些事情,必須你自己去解決,尤其是這種事,沒人能替你選擇或者做主。你明白了嗎?”


    “我該怎麽辦?”黎簫咬著唇,囁嚅著問。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也許你該問問你自己,你本心的意願,究竟想怎麽樣。”周子璋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你在這慢慢想,我下去看店。”


    他鬆開黎簫抓緊自己衣袖的手,衝他鼓勵一笑,扭開房門,即見外麵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衣著考究的男子,那人一見到周子璋,立即臉色一沉,威儀十足地問:“你是誰?簫簫呢?”


    這種神態周子璋很熟悉,他在霍斯予臉上看到過,在林正浩臉上也看到過,他微微一笑,輕聲說:“鄙人姓周,是住在這的房客。你問黎簫的話,我想他在裏麵。”


    男人一個跨步就想推門進去,周子璋擋住他,淡淡地說:“這道門要不要開,由黎簫來決定,這位先生不要擅闖的好。”


    “你!”那男人眉頭一皺,冷冷瞥了他一眼,倒也沒真的伸手推門。


    “很好,彼此尊重才是關係開始的可能。”周子璋微微一笑,轉身下樓,邊走邊說:“江先生是吧,我想你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應該不至於入室的禮節都沒有,我在樓下如果聽到什麽異響,會第一時間報警的。”


    周子璋將那個叫江臨風的男人留在樓上,倒不是信任他,而是他心裏十分清楚,這個人跟天底下的有權有勢者一樣,都好講麵子,丟不起人。況且他跟黎簫的那筆爛帳,還是讓他們自己去清算為好。


    周子璋走到樓下,站到吧台,開始煮咖啡,又將做好的幾樣精致點心拿出來加熱烤脆,這樣客人進門的時候,東西端上去都會是新鮮合適的。正忙著,突然門上銅鈴一響,門被人大大推開,黎珂的聲音傳了進來:“林先生,這就是家兄開的小店,您今天肯來,真是令小店蓬蓽生輝。”


    “哪裏,小黎客氣了,是我冒昧過來打擾,希望令兄不要見怪才是。”


    “不會不會,他跟我一樣,都隻會深覺榮幸。”黎珂爽朗地笑聲傳來:“周哥,我們來了,你出來一下,我介紹林先生給你認識。”


    周子璋手裏的咖啡壺哐當一聲巨響掉到地上,滾燙的水有些濺到手背上也渾然不覺,他渾身條件反射一樣發著抖,腦子裏瞬間一片空白,黎珂的那句話一直在腦海裏盤旋不去:我介紹林先生給你認識。


    我介紹林先生給你認識。


    誰他媽知道,這位林先生,我非但認識,而且還很熟,而且還見識過他許多鮮為人知的麵目,而且還曾經猶如信仰一樣愛過他,而且為他不惜一切,而且在發現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樣時,倉皇出逃,有天塌地陷的一種恐慌。


    而且在重見他的這一刻,還是想遠遠逃開,連一句話,都不願跟他講。


    手上傳來的劇痛突然喚醒了周子璋,他抬起頭,看見黎珂又著急又大惑不解地看著自己,看到他身邊站著的那個男人,滿臉深情震撼欣喜地望向自己,周子璋覺得快喘不過氣來了,這裏呆不下去了,至少現在不行,他突然間就理解了黎簫剛剛為什麽要躲起來,原以為自己比那孩子成熟淡定,但事到臨頭,才發現躲起來是最本能,最直接,最想做的一件事。


    於是,周子璋甩開了黎珂跑過來扶住自己的胳膊,轉身衝上樓梯,正見到樓上的兩人似乎有些和解,姓江的握住黎簫的手,黎簫看見他上來,臉上一白,忙抽回自己的手。


    “沒事,你們繼續,對不起,打擾了。”周子璋語無倫次,他閃身進了自己的房間,把占據在門口的黎簫推開一點,說:“對不起,但我想關門了,就這樣吧,珂珂回來了,你們自己去解決這些事。”


    他住了口,猛地關上了門,並反鎖住自己。


    然後脫了鞋上床,扯過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蓋了起來,蓋得密不透風。


    門板乒乒乓乓,總有人敲個不停,叫什麽喊什麽都無關緊要了,門外又傳來打鬥聲,怒罵聲,喧鬧聲,似乎更加鬧得不可開交,中間還夾雜著黎簫的哭聲,江臨風的哄聲,等等等等。


    周子璋罩住自己的頭,一點也不想去管,心裏頭翻上來的痛苦難以抵擋,仔細辨認,又似乎也不是心裏在痛,而是全身上下都在痛,確切的,真實的痛。


    周子璋咬著唇渾身顫抖,他想也許這個時候該大哭一場,可是很奇怪,以前他會哭,但現在,竟然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


    畏寒,發燒,似乎置身冰天雪地,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麽冷,他蜷縮著,抱緊自己肩膀,窗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他仿佛又回到那一天,夢魘一樣,躺在雨地裏,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那一天。


    關於林正浩,周子璋覺得無比理解,心裏頭也沒有那種怨天尤人,覺得自己感情上被欺騙或者被傷害就是世上最嚴重一件事。隻是,即便在理智上明白這一切,感情上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但周子璋還是覺得冷。


    徹骨寒冷。


    他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聽見門外輕輕的叩擊聲,然後是黎簫嗚咽著委委屈屈地說:“周老師,你餓不餓啊,要不要吃東西?我煮了粥,就算不好吃,你也吃一點行嗎?”


    周子璋沒有開口,黎簫繼續說:“珂珂,揍了今天來那個人了,江臨風說,珂珂這麽打人,估計那單生意是不成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你,沒敢來跟你說話呢,周老師,我覺得珂珂打得對,生意可以不做,但人不能不教訓。”


    “我知道我嘴笨,不知道說什麽,但是,我們都很關心你,珂珂急得都吃不下飯了,我也是,周哥,你要好好的,好不好?”


    “我不說了,你好好休息,粥我放在門外,你要想吃,就吃一點啊,還有藥和水,你記得吃了東西再吃藥啊。”


    周子璋沒有回答,他頭痛欲裂,不知覺睡著了。等到醒來,天色已經大白,他摸出手表一看,竟然已經到了下午一點。


    周子璋爬起來才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慢慢下床,進了洗漱間刷牙洗臉,拍拍臉頰,覺得精神好了點,這才開了門,門外果然放著保溫桶,周子璋一看,上麵附著紙條,是黎簫幼稚的筆劃:周哥,我換了新的粥,這是我在外麵買的,應該比我做的好吃。


    周子璋一笑,端起保溫桶,果然還熱氣騰騰,他舀了一碗慢慢吃了,又收拾了東西才下樓。還沒下樓,就聽見樓下黎珂跟另一個人在爭執不休:“姓林的,你他媽拿合約來威逼利誘,算個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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