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氣有說不出的溫和。


    “嗯,進來吧。”裏麵唐奉儒不冷不熱的聲音傳來,霍斯勉帶著霍斯予走了進去,唐奉儒一如既往一身綢裝,精美的臉上波瀾不興,低著頭隻顧自己燒水泡茶。霍家倆兄弟分次坐了,霍斯予有點沉不住氣,想開口,卻被霍斯勉瞪了一眼而不敢造次。


    好不容易等唐奉儒慢騰騰地泡好茶,一人一杯放到他們跟前,霍斯予揪住機會問:“唐哥,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兒個來,就是為了……”


    “喝茶。”唐奉儒冷冷地打斷他。


    “不是,我可不是來喝什麽茶……”霍斯予不耐煩了,改了下坐姿正要繼續發問,卻聽霍斯勉淡淡地說:“好茶,老五,試試吧,極品雨前。”


    霍斯予沒辦法,隻好低頭喝了一口,他一向不好茶道,現在心急如焚的,就算玉葉瓊汁喝了也是索然無味。好容易挨完喝了頭道茶,霍斯勉卻偏偏開始東拉西扯,盡問些雞毛蒜皮的事,什麽天冷了你的痛風可有發作啊,上一次派人送過來的東西收到沒有啊,最近有沒有出門旅行啊,生意怎麽樣,吃的藥管用嗎等等。唐奉儒愛理不理,往往十句話裏麵頂多應答個一兩句,偏偏霍斯勉卻極有耐性,總能自問自答,自得其樂。


    就在霍斯予快忍不住的時候,唐奉儒倒先沉不住氣了,冷冷瞥了他一眼,問:“你今天來,到底什麽意思?”


    “就是來看看你。”霍斯勉微笑說。


    “看也看過了,茶也白喝了,不會連飯也想在這白吃吧?”唐奉儒沒好氣地說:“這幾天降溫,我骨頭痛,要休息了,你們先請回吧。”


    “還是那幾處老毛病?”霍斯勉神情中流露出擔憂。


    “死不了。”唐奉儒低頭轉轉茶杯,說:“走好不送。”


    “別啊,唐哥,我還有話要問呢,您幫我算個卦,找人……”


    霍斯予還沒說完,隻見唐奉儒目光如電,直直看向霍斯勉,問:“你什麽意思?”


    霍斯勉端坐著微笑,溫言說:“沒什麽意思,就是幫幫我弟弟,你不要多想。”


    “我不知道。”唐奉儒幹脆偏過臉,對霍斯予說:“你小子作孽也夠了啊,我早說過,有你哭的時候,現在怎麽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霍斯予心裏一痛,笑了笑,說:“您還別擠兌我,正好今天我大哥也在,我霍五不怕堂堂正正說一句,以前做的事我是錯了,可我不悔,沒那些過程,沒今天的我。”


    “呦嗬,你小子倒狂上了。”唐奉儒冷笑一聲,說:“你別以為我掐指算不出你幹的那些缺德事,告訴你,你現在怎麽樣誰管你啊,你當初做了什麽,這該記著的人都沒忘記。姻緣一線,哪裏經得起你這麽折騰,早就斷了沒了!”


    “奉儒。”霍斯勉輕聲喚道:“幫幫我弟弟。他一天不給我弄回人樣,他撂擔子那一攤子事就一天沒人管,你也算是幫我。”


    “為什麽我要幫你們?笑話。”唐奉儒譏諷一笑。


    “唐哥,我不怕告訴您,子璋不見了。是被我氣的,我做事不地道,他就跑了,怎麽找也找不著。我擔心到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夜裏閉上眼,全是自己嚇自己的場景,這麽下去,我真的,受不了。”霍斯予頓了頓,聲音有點啞,說:“真的受不了,這幾天,我想明白了,我要的,就是知道他好不好,平安嗎,就這些,我不一定非要他回來,我,我他媽也終於知道,要替別人考慮了。您看,您就幫我這一回好嗎?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子璋,您不是對他印象很好嗎?我怕他老不回來,會影響學業,您也知道,他那個人有多看重學位。”


    唐奉儒有點動容,忽然輕輕一笑,說:“你隻是要知道子璋的下落?”


    “是。”


    “不找他?”


    “找,但不會再跟從前似的。”霍斯予說。


    “想也是,要你這種活土匪放人,真跟太陽打西邊出來似的。”唐奉儒笑了笑,說:“我可以告訴你,子璋現在很安全。當然,他來找我的時候,情況不是太好,但是經過我的調養,已經改善不少,現在他被我送走了,所以你們找不到他。我給他卜了個上卦,大利南方,於是我讓他往南走,現在就在中國南邊的某個城市裏頭。”


    霍斯予渾身激動,顫聲說:“他,他,他在哪?”


    “具體地方不能跟你透露,放心,他很好,有個劫難,但是逢遇貴人,會逢凶化吉。”唐奉儒說:“過了這個劫難,就從此一掃頹勢,命運會走上坦途。”


    “唐哥,唐哥,您告訴我吧,我必須見他,我,我要去見他,”霍斯予語無倫次地說。


    “時候沒到,”唐奉儒笑嗬嗬地說:“過段時間吧,你會打探到他的下落,等那時,你才能去見他。”


    “那在此之前呢?我難道什麽也不做?”


    “等吧,”唐奉儒搖頭晃腦地說:“大仲馬說,等待和希望,人類的全部財富,就濃縮在這五個字裏。誠哉斯言。”


    霍斯予滿臉黑線,握住拳頭想揍人,卻又不得不鬆開。


    ————第二卷完————


    等待和希望嗎?他掉轉視線,看向窗外,一株光禿禿的臘梅,此刻卻蘊含著枝頭的花骨朵。


    屋外,是一片冬天的豔陽。


    第三卷


    第78章


    “你生氣嗎?”


    在聽完了他長長的敘述後,對麵的男孩交叉的十指張開又合上,每根手指均骨肉均勻,修長漂亮。


    “生氣?”周子璋困惑不解,喃喃地問:“我生什麽氣?”


    “為什麽不呢?”男孩微笑起來的樣子實在好看,臉龐的輪廓正逐漸脫去青少年秀美的線條,替換上陽剛的爽利。他聳聳肩膀,撇嘴說:“我說的是,每個人遇到這種事都會生氣吧?愛的人不夠愛你,不愛的人卻糾纏不清,甚至還帶來很多傷害,你看看你,連坐個火車出站都會遇到摩托黨被搶錢打劫,斷的骨頭養了這麽久都還沒好利索,這麽多事砸過來,難道不該想為什麽老天對我那麽不公,為什麽我過得這麽不好這種憤怒的念頭嗎?”


    周子璋皺起眉頭,他巡視了下自己空空蕩蕩的內心,虛弱地笑了,搖頭說:“不,我沒生氣。”


    “你該生氣。”男孩湊近了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琥珀色的瞳孔晶亮清澈:“你該生氣,沒人有權這麽對你,你知道的。”


    “可如果這麽說,我豈不是該在父母早逝的時候就生氣?我小時候,被親戚推來推去,有時候連飯也混不上,那時我不是更該生氣?可問題是,珂珂,這些沒有意義,你知道人不能老糾結這些問題,我現在往前看了,我說出來,我覺得我可以重新開始,你看,我跟你一樣積極陽光……”


    男孩嗬嗬笑了,他走過來側身坐在周子璋的床頭,偏著頭看他,打斷說:“你並不是在重新開始,你隻是選擇性地把那部分事情壓下來,而不是真正地解決它們。”


    “胡說,我明明很好了,”周子璋莫名地煩躁起來:“你比我小那麽多,能理解什麽呀,我就不該跟你說那些事,分析別人的心理很好玩嗎?讓開讓開,我要下去開店了,你也該去上班,對了,你哥呢?老天,那小祖宗不會又進廚房吧……”


    “等一下等一下,”黎珂伸手按住他,微笑說:“簫簫喜歡煮早飯就讓他忙去吧,你多睡會,店就算不開也沒事,本來就是開給你們倆玩的。你聽我說,等等,聽我說。”


    他年紀小,手勁卻大,口氣認真,周子璋不由得安靜了下來,黎珂看著他,眼神中有點恍惚,卻一閃而過,笑了起來,是典型的黎珂式笑容,露出兩邊的小虎牙,看起來又陽光又帥氣:“周哥,要讓我相信你積極向上很簡單,你做到兩件事,我就信你。第一,晚上別再失眠,”他目光柔和,自然流露出心疼:“我希望有天,不用再大半夜的看到你房間裏亮燈;第二,你回學校去拿你的學位,而不是每天陪簫簫做咖啡。”


    周子璋臉色變白,勉強笑說:“我喜歡現在這樣,難道你們兄弟倆嫌棄我了?”


    黎珂啞然失笑,說:“是啊,嫌棄你飯量大,不過自從你來了後,我跟簫簫終於都可以不用在飯桌上互相荼毒了,養著你,我也不是那麽虧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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