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忽然變得有點呆不下去,周子璋進房間換了衣服,出門坐公車回校。他在係裏度過這天餘下的時光,傍晚的時候擠進飯堂吃了一頓很難吃的飯,然後夾著兩本書,跟所有學子一樣衝去圖書館占位子自習。


    他看書也沒看進去,隻不過裝作在看書的樣子而已。就在此時,袋子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周子璋拿起來一看,卻是林正浩發來的一條簡訊,上麵寫著:“湯很好喝,晚上回去,等我。”


    他的心驟然又軟了,這個男人,畢竟是自己傾心相愛的人。周子璋坐不住了,他合上書,快步走出圖書館,就在這一刻,那些白天的煩悶仿佛又煙消雲散,沒辦法,他覺得自己就像千萬初次墮入情網的少年一樣,那個人笑了還是皺眉了,每一下都那麽重要。跟他的重要比起來,自己這點小情緒,又算得了什麽呢?


    周子璋加快了腳步,他要趕在林正浩回去之前打開別墅的燈,讓晚上回來的人還沒進門,就先看到屋裏溫暖的燈;還要把湯加熱,就冰箱裏的材料做點東西,熱氣騰騰的食物,溫柔的笑臉,這是他能想到給予林正浩的。他知道自己有這些想法有點沒出息,但是,你隻是愛上一個男人,你想給他你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你渴望的,你擁有的,你替他做飯,幫他清理房間,給他熨燙襯衫,照顧他,有時候要忍受他突如其來的煩躁,有時候要去理解他的壓力,沒辦法,你選擇了這些,你愛上一個男人,你同時,也選擇了這樣的生活。


    哪怕你能明顯感覺到,他對你的愛,其實不如,你愛他那麽多。


    周子璋心裏有些微微苦澀,但很快就被衝淡。他不願多想,隻想趁著現在,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他特地繞了近路,穿過宿舍樓,往邊門走去,卻在這時,他聽見一聲帶了哭腔的聲音:“哥哥……”


    周子璋腳步一頓,不敢置信地轉過頭,卻見宿舍樓轉角的陰影處鑽出來一個少年,衣服又髒又破,還有好幾處裂開,臉上看不清楚,一頭原本總是染得張揚又熱鬧的頭發,此時因為長期沒打理,已經頹敗地耷拉下來,黑色夾雜著彩色,倒也斑駁得緊。


    “童童?”周子璋吃了一驚,忙上前兩步,問:“童童,是你嗎?”


    “嗚嗚,周哥……”童童一邊哭一邊慢騰騰地走過來,路燈下,周子璋才發現那張原本清秀討喜的臉,此時被人打得鼻青臉腫,上麵猶自留有指痕,應該是被人連著扇了幾十個耳光。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腫脹得睜不開的眼睛裏流著淚。


    “怎麽啦?發生什麽事了?”周子璋立即上去,試圖拉那孩子的胳膊,卻聽他哧的一聲呼痛,這才發現他胳膊一直軟軟垂著,也不知怎麽了,周子璋著急地問:“手痛嗎?哪裏痛,把袖子卷起來我看看?”


    “他們,他們拿鐵棍要揍我,我伸手擋了一下,就,就這樣了,嗚嗚……”


    哭泣的孩子哪裏還有第一次見那種狡詐和算計,隻剩下最本能的反應,卻也由不得你不跟著心揪疼。周子璋當機立斷,說:“跟我去醫院。”


    “我,我沒錢……”童童囁嚅著說。


    “你都懂得來找我,我能放著你不管嗎?”周子璋伸手扶住他,說:“來,我們走。”


    童童卻不動,垂頭哭著說:“我這回死定了,醫好了回去也會死,他們還說要找十幾個男的輪死我,嗚嗚,我怎麽辦,周哥,我怎麽辦?”


    周子璋問:“誰?到底發生了什麽?”


    “就是,就是霍三少啊,”童童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抽泣著斷斷續續說:“也不知道,上哪打聽了我壞了他的事,帶了人衝進我家,把我拎起了就一頓好打,我機靈,仗著地方熟才跑出來,這下怎麽辦?帝都也回不去了,我就失業了,出去賣早晚還得落入他們手裏,嗚嗚……”


    周子璋被他哭得心煩意亂,知道這事跟上回設計拜托霍斯予有關,說起來事情是他惹的,但現在估計有霍斯予壓著,林正浩也護著,霍斯剛暫時動不了自己,隻好找童童出氣。但是這個事跟童童可謂一點關係沒有,他也就是還自己一個人情,在霍斯予跟前演了一場戲而已。周子璋看著他,往日囂張嫵媚的孩子現在被打成這個樣子,心裏內疚得不行,想了想說:“先去醫院。”


    “可我……”


    “我來想辦法。”周子璋沉默了一下,說:“你別擔心。”


    童童很會察言觀色,見周子璋表態,便不再哭鬧,忍著疼由他攙扶著往校外走去。周子璋出了校門,打了車直接趕往最近一處醫院。到了醫院,掛號,拍片,敷藥,打針,又去結賬拿藥,一通忙亂下來,花了小二千,周子璋心裏暗暗咂舌,童童隻是骨裂,還好沒骨折,就這點毛病,看個病卻要花這麽多錢。他還好隨身帶著卡,卡裏頭有當初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一萬塊。付完後,周子璋想了想,又去醫院門口麥當勞買了漢堡飲料,帶過去給童童。果然,那孩子見了吃的東西眼露綠光,搶過去狼吞虎咽,差點沒噎著。周子璋看了又好氣又好笑,把熱可可打開遞過去,說:“來,喝點水。”


    童童接了,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說:“怎麽不給可樂呀。”


    “你現在是傷患,不能吃那種冰的東西。”周子璋板著臉。


    童童嘟囔了一句什麽,乖乖捧著紙杯喝可可,時不時還舔舔嘴唇,牽動痛處,又一陣齜牙咧嘴。


    “童童,”周子璋遲疑了一下,問:“你有沒想過,不再做那種特殊行業?”


    童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自嘲說:“我,我除了賣屁股還能幹嗎?”


    “怎麽不能?”周子璋說:“你說,你還能幹幾年?難道真要等到人老珠黃再也賣不動了被人踢大街上睡馬路去?你聽我說,是,賺正經錢是沒你賣的錢多,可是一分一毫的,賺起來踏實,也有個奔頭,比你現在這樣有今天沒明天的強多了……”


    童童輕聲打斷他說:“周哥,你別管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能不能真的別管了。”


    “那你就不要來找我!”周子璋提高嗓門,說:“你就不要被人揍成這副德行還來向我求助。”他歎了口氣,耐心地說:“你還年輕,前麵還有無數可能性,不要把自己束縛住了。”


    童童不置可否,垂著頭,來了一句:“你還是想想怎麽幫我過了這關吧,這是你欠我的。”


    周子璋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想了想,咬牙說:“成,我欠你,我幫你這件事,但是你記住了,我今天做的這些,是無奈之舉,是違背我自己的良心意願,隻有一次沒有下次的。你最好,還是想想怎麽自救。”


    他從兜裏掏出手機,手有些發抖,深吸一口氣,還是撥了那個從來沒撥過,卻曾經被逼著一定要記住的號碼。


    他打給霍斯予。


    第64章


    那電話幾乎立即就被接通,霍斯予的聲音不知覺微微發顫,卻很冷靜,幾乎開門見山地問:“子璋?遇到麻煩了?慢慢跟我說。”


    周子璋躊躇著,說了一個“我”字後,就不知如何接下去說。


    畢竟,要跟昔日厭惡痛恨的一個人張嘴求助,他還真做不出來。


    但那邊霍斯予卻著急了,嗓門驟然變大,一迭連聲問:“發生啥事了?哪個王八蛋欺負你了?姓林的對你不好?你又被人勒索?還是你現在被人綁架了?我操,你倒是開口說一句呀祖宗,你想急死我啊?”


    聽到這麽熟悉的國罵,周子璋不知為何,心情從忐忑不安忽然變得平靜了,他有些啼笑皆非,開口說:“沒有,你想哪去了,什麽也沒有,就是,就是有件為難的事,我,我可能需要你幫個忙……”


    “那你倒是說啊,不出聲你想嚇唬誰呀?”霍斯予顯然鬆了口氣,聲音和緩地說:“沒事哈,你肯打給我,就一定碰上自己解決不了,又不好求林正浩的,我說的對不?成吧,你就當我是你背後的專業擦屁股隊,有啥沒弄幹淨的爛帳都給我,甭客氣。”


    周子璋想也不想,張嘴就說:“五少您可真是,怎麽就不知道盼著我點好呢?”


    “難能呀,”霍斯予帶著笑意調侃說:“我他媽最怕出事的,除了我爹媽,接下來就是你。行了,我說過欠你人情,你隨便說,放心,s市還沒我霍五擺不平的。等等,你先跟我說,現在在哪?”霍斯予頓了頓,有點討好地說:“我不是找借口跟你見麵啊,這事情不當麵講,怕講不清不是。”


    周子璋心裏五味摻雜,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現在在xx醫院,你有空過來一下嗎?”


    “有,有,我真閑著呢。你等一下,別走開啊,”電話那邊傳來霍斯予跟陳助理囑咐著“老陳,跟那邊說一聲,我有急事先走了,改天再設宴賠禮道歉。靠,什麽事?奔醫院的事你說急不急?”他轉過來又對著這邊說:“子璋,子璋你還在吧?你聽我說,你人有沒有事?別怕啊,我立即過來,二十分鍾就到,你等著,等著!”


    他幹脆利落掐了電話,連給周子璋個解釋的餘地都沒有。周子璋愣愣地放下電話,一扭頭,看見童童捧著紙杯,好奇地盯著他。周子璋一陣煩躁,問:“怎麽啦?”


    “周哥,你一直跟五少這麽說話啊?”童童問。


    “嗯。”周子璋隨口應了。


    “哇,你膽子好大啊,”童童興奮得眉飛色舞,說:“你不知道,五少以前來帝都的時候,從經理到少爺到侍應生,我們就沒有一個不怕他的,他臉色一沉,我兩腿就能打哆嗦,想不到你卻能跟他平起平坐地講話,就跟老熟人似的。”他羨慕地看著周子璋,由衷地歎了口氣說:“五少身邊一溜兒床伴,就你敢這麽跟他說話,真牛啊。”


    周子璋臉上黑線,既不能讚同這孩子的話,可也沒法罵他,因為他的羨慕如此真實。他忽然心裏一突,自己在林正浩跟前,可從來小心翼翼,沒敢這麽大聲說過話,就連那個所謂女秘書上門來給自己臉色看,自己也沒敢跟林正浩抱怨一句;就連被林正浩整個排除出他的生活,隻占據偏安一隅的鍋台家室,自己也從沒表示過任何不滿。


    一切情緒,都隻是自己偶爾想想而已,從來都被壓抑著,刻意忽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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