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竟然對謝雲有些感激呢……


    楚淩嗬嗬一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開來,卻不見一點喜悅的味道,偏偏讓整個臥室都顯得更為沉悶而壓抑。他的嘴角高高的挑起來,笑容中蘊含著滿滿的對自己的鄙夷譏誚與不屑……


    是誰說謝家的家奴教育不成功、洗腦不徹底的?看,他們這不是做得很好?被冷酷的鎮壓殘忍的傷害之後,自己竟然會對那個放他出來的人心存感激,卻全然忘記了他必須承受的滅頂的痛苦全部是源自那個男人……


    所以說,不論如何,有些東西已經在謝家二十幾年的反複研磨下變成了一種思維定式,這種下意識的反應……就算是他自己也沒辦法控製或者主導……那就像是一個龐大到以他一人之力根本就躲不開敲不碎撕不爛的黑布一樣,即便他在布下仍舊可以呼吸,卻無法把那徹底漆黑的顏色從眼睛中挪出去……


    相比於呼吸,眼睛所看到的,才是更加深刻的絕望……


    ——————————


    午飯後,門忽然被人推開,楚淩回頭去,看見錦身著黑色勁裝的走過來。


    也不等楚淩說話,錦便開口,平淡的聲音幹淨利落:“我過來告訴你一聲,少爺派我出個任務,我可能有一段時間回不來,你萬事小心。”


    楚淩聞言原本沉靜似水的眼神一動,他點點頭,“明的暗的?”


    錦頓了頓,微微蹙眉黑白分明不見任何妥協的眼中帶著點猶疑:“暗的。按理來說不應該……”他停了停,沒有再說下去,看著楚淩的眼睛有著勸慰的神色:“你別想太多,少爺他既然肯中途放過你,就不會輕易動你。”


    錦沒說完的話,楚淩又怎麽會不明白?


    不應該?嗬!當然不應該!謝家有明文的規定,在前一個家奴沒有失敗或者死去的情況下,是不能動用另一個家奴的。現在他這個2號還活得好好的,謝雲卻派3號去處理事情。所以說,單就這道命令來看,謝大家主的意思還真是耐人尋味。


    楚淩淡漠的笑了一下,冷淡的表情就好像此刻他們不是在談論與他性命攸關的事情而是在討論天氣一樣,“這事兒不會就這麽完了的。他處罰我並沒有按照家法上規定的來,而我又至今為止都沒有求饒服軟,他怎麽可能就這麽算了?這次用你,就是在給我一個警告。”


    錦皺了皺眉,還想再說什麽,房門卻先他一步被人從外麵打開,錦和楚淩同時回頭,出乎意料的竟然在門外看見了謝雲!


    “少爺。”錦見到謝雲後眉間輕輕動了一下,恭謹的彎腰行禮。


    謝雲走進去在距離他們不遠的位置站定,輕聲冷哼:“我不記得有允許過你出現在這裏。”


    錦的脊背彎得更向下了一點,聲音雖然淡漠,但語氣卻是馴服的:“對不起少爺,是錦的錯。”


    謝雲一步步的走進去,到床邊的時候站定,眯眼嘴唇張合冷冷吐出兩個字:“出去。”


    錦應聲行禮,出去之後輕聲帶上了房門。


    而楚淩敏銳的感覺到,錦離開後,房間裏的因為這個男人的到來而變得沉悶的氣壓變了,變得更加沉重冷冽。


    但他仍舊沒有說話,冷眼看著謝雲一步一步的向他走過來,漆黑的眼瞳中找不見哪怕是一丁點的退卻。


    而謝雲,在走進的過程中仔仔細細的打量著站在窗邊被午後暖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黃色的男子,他堅硬的身體輪廓即便是在如此溫暖的顏色下也很難找到一絲柔和,退去了虛假外衣的他此刻麵對自己,仍舊堅強而桀驁。


    謝雲忽然確定了一個這幾天來在心裏翻來覆去的疑問,那就是——眼前這個倔強的男人,對他而言,感覺上確實很不同……


    他總是在一些不引人注意的細節上輕而易舉的挑起自己作為男人的征服欲。而包裹在強硬外衣下麵的那骨子裏透露出來的深刻落寞,卻偏偏就讓自己真正的狠下心來把他徹底折斷或者……毀滅。


    楚淩冷眼看著謝雲變幻莫測的細長眼睛,冷眼看著謝雲走到他的麵前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抬起,冷眼看著謝雲看他的眼神從沉寂逐漸演變成複雜的邪戾,淡漠的抿著唇,沒有一點先開口說話的意思。


    謝雲掐著楚淩的下頜,強迫他帶頭看著自己,低沉的聲線冷漠的聲音,仍舊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不過此刻在楚淩聽來,卻多了些讓他更為無法接受的規勸和救贖的味道:“事到如今,你仍舊打算跟我死扛下去?對我承諾,說你從此忠誠於我,不會再做出有損謝氏利益的事情,我就放過你。”


    楚淩點點頭,淺笑著疏離而幹脆的拒絕:“抱歉,我做不到。”


    聞言,經年累月在骨子裏沉積而成的高傲與不容人抗拒反駁的威壓在這時同時爆發出來,謝雲靜默的吸了口微熱的空氣,唇角的冷笑分外涼薄,他點點頭,放下了掐著楚淩下巴的手指,淡淡的說了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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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家地牢。


    楚淩被脫掉了上衣銬在一個連著電極的十字形架子上,雙手的手臂、手腕和腰間都被緊緊束縛住,身體被迫緊緊靠著刑架。


    他此刻臉色慘白,皺緊的眉間冷汗沿著深刻的紋路滑過硬朗的臉部輪廓滴落在凸出誘人的鎖骨上,他的雙手死死的攥緊成拳,渾身的皮膚肌肉都緊繃起來,胸口急促的起伏著……


    在他身邊的人伸手又一次觸摸了通電開關,在上麵按壓了短短兩秒鍾之後迅速放開,而楚淩就在他按動開關的一瞬間猛然咬緊牙關,頎長的脖頸猛然後仰拉出一道緊繃著的圓潤曲線,站在地上筆直的身體裸露的上身在刹那間不受控製的微微顫抖起來……


    這次謝雲倒是沒有再刻意為難楚淩,把他丟進地牢,依叛逃的罪名按家法處置。


    謝家給這些專屬家奴的家法上,對於叛逃這個打錯的處罰規定簡單的很,電擊五十次。至於用多大的電流一次電擊多久,卻沒有規定,那是由家主決定的。說明白點,在這個過程中受罰的人是生是死抑或者是生不如死,都不過是在家主的一念之間而已。


    而謝雲,他不想讓楚淩死,這麽做隻不顧是要給他點教訓而已。所以他把電流定的比較小,時間是一次兩秒。


    這電流在短促的時間內流變人體,產生瞬間的刺痛麻痹以及窒息,會讓人痛苦,卻不致命。


    剛剛按動開關執刑的那個人抹了把頭上的汗,看著楚淩已經重新垂下來的頭,看著一邊的同伴皺起眉毛:“這小子骨頭可真硬!這麽搞也不過就哼唧了幾聲而已,叫都沒叫出一聲來!”


    另一個人聞言無奈的搖搖頭,“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少爺吩咐的是五十次,這還差最後四次,換我來,完了我們好上去!這裏空氣不流動,壓得我難受。”


    當最後一次把開關按下去的時候,上麵的大門輕響,謝雲從上麵走下來,正好就看到的楚淩咬牙隱忍的這一幕。他走過來,已經完工的兩人對他行禮,點點頭,謝雲輕聲問道:“結束了嗎?”


    “結束了,少爺。”


    謝雲點頭讓他們出去後,自己走到楚淩身邊,在離他很近的距離停下來,這個距離正好可以讓他看到楚淩側臉上滿布著的晶瑩細碎的汗珠和輕顫如蝶翼般的睫毛。謝雲就著這個角度仔細的打量的楚淩一會兒,接著用輕輕的聲音讓人聽不出所以然的語氣對楚淩問道:“感覺還好麽?”


    聞言,楚淩慢慢的把垂著的頭抬起來,轉過去用仍舊黑亮的眼睛冷冷清清的看著謝雲,臉色雖然慘白,神情雖然虛弱,卻不見丁點狼狽之色。他抿著唇,沒有說話。


    謝雲也帶著玩味的看著他,忽然傾身靠在了一旁的青石磚牆麵上,輕飄飄的語氣淺淺淡淡的說:“我知道那種感覺,很不好。因為我十三歲那年嚐試過一次。”


    他瞧見楚淩看著他的眼神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瞬間閃過了一絲驚詫,笑了一下,回憶起往事的聲音少了平日裏的沉悶與壓迫,莫名的多了一絲悠遠深邃:“十三歲那年,有一次的星期天,晚飯之後我騎單車出門。”說道這裏,謝雲微帶詢問的看了楚淩一眼,繼續說下去:“還記得我那次帶你去看的那個人工湖嗎?那條路我很熟悉,趕時間的我騎得很急,並沒有注意到原本平坦的小路因為之前施工隊的到訪而在中間橫了一顆樹樁,我撞到上麵被甩了出去。禍不單行……偏偏有一根被截斷的電線掉進了附近的湖水裏,我至今為止仍舊不知道那是多少伏的電壓,……如果不是後來有一位路過的大叔用樹枝撥開了電線救了我,我早就已經死了。”


    謝雲說道這裏的時候把看著遠處一點的目光收回來,重新放在楚淩身上,坦然的聳聳肩,輕淡的繼續,“整整三分鍾的時間,我知道那種感覺,刻骨銘心……”他吸了口氣,好像想到了什麽令他壓抑的事情一樣,頓了頓,然後才用帶著點歎息的語氣對楚淩說道:“我母親知道這件事情很著急,父親知道這件事則很憤怒,直罵我魯莽。唯獨在他們眼睛當中,少了一樣東西……心疼。”


    謝雲緩緩一笑,很溫暖的笑容,單單看著也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卻偏偏跟此刻的話題搭不上邊。他就想在敘述著別人的故事一樣,看著楚淩,聲音優雅中有一點讓人不易察覺的落寞和自嘲:“我母親著急,是因為怕我真的出了什麽事動搖她在父親心中的位置。也許他們對我是疼惜的,也許他們著急他們憤怒也是一種疼惜的表現。但是……讓我看不到。所以早在十三歲那年,我就學會了一件事情——就是永遠都不要把自己的情緒表露在你的臉上。”


    他這麽說著,抬起手臂很自然的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了楚淩赤裸著的肩膀上,然後左手探到一旁的電擊開關上,突然微微使力,把那開關牢牢的按了下去!


    而他的手,竟然還是以剛剛那種悠閑自然的姿勢和力道,穩穩的扶著楚淩的肩膀!


    猝不及防的刺痛麻痹讓楚淩沒有防備的仰頭悶哼出聲,但很快的,那電流消失了,但從疼痛中緩和過來的楚淩接下來的第一個反映卻是相當詫異的!謝雲扶著他肩頭的手一直沒有鬆開,他甚至在自身被電流通過的同時很清楚的感覺到了電流通過他們皮膚相接的位置順著謝雲的手臂流入到了那男人的身體裏,他感覺到那隻手掌不可避免的微小的輕顫了一下!周身疼痛的感覺在持續,但這一個瞬間,讓楚淩感覺到更多的,是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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