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天我心情非常不好,所以就騎著單車順著家門前的那條公路一路騎下來,一直到這裏才停下來——我記得那時這個人工湖就是這個樣子,沉默的,寂靜的,柔軟的,讓人安心的……所以——”謝雲說到這裏,有些好笑的聳聳肩,卻並不在意跟自己的下屬爆料自己童年的事情:“所以從那之後,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都會跑到這裏來,對著無人的湖麵大喊幾聲,發泄夠了再回去。就這樣,直到——我的身份和年齡都不再適合用大喊大叫的這種方法來發泄,所以,我想到了這個。”


    說著,謝雲抬手晃了晃手中還剩下半截的蘇煙,挑眉揚了下下巴:“你呢?還記得你小時候心情不好是怎麽過來的?”


    楚淩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抬起拿著煙圈的手深深的吸了一口,仰頭去看深藍色的蒼茫夜空,想了想,也隨意的對謝雲說道:“我跟你方法不一樣,我喜歡向水中扔石子。”他歪頭打量了一眼謝雲正看著他的目光,繼續道:“我訓練是在一個不知名的孤島上,周圍四下環繞著海水。所以每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我都會跑到沙灘邊,撿起各種各樣被海水衝上岸的石頭扔進海裏,從最開始的幾米,到十幾米,直到後來的幾十米。”


    說著,楚淩忽然彎腰,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抬手朝著平靜的湖麵扔出去!他扔得果然很遠,那石頭很快在他們的視線裏消失得不見蹤影,隻是在隨後,從遠處的湖水中,傳來一聲不小的“噗通”聲……


    謝雲看了看眼前依舊平靜的水麵,有看了看此刻鬱悶的心情明顯已經好轉的楚淩,搖頭失笑的稱讚:“……你的臂力很好。”


    楚淩毫不在意的聳聳肩,靠回到樹幹上,語氣隨意:“技巧問題。”


    謝雲不置可否,他把抽完的煙頭隨意的彈到腳下,碾滅,雙臂交叉放在腦後,頭枕著手,看著此刻繁星點點卻並不璀璨的夜空,不知為什麽,之前還平平淡淡的聲音此刻聽來竟然帶上了一抹讓人無法忽視的落寞:“知道我為什麽在你之前堅持不用司機?”


    楚淩一愣,也踩滅了煙頭,“為什麽?”


    “因為我可以自由掌握在車上的這段時間。”頓了一下,謝雲看著遙遠的夜空,漆黑的眸子好像也染上了那孤寂的顏色,失了神采,卻驀然變得暗沉的幾乎要把人的靈魂吸進去一樣,“在我父親還是家主的時候,這是我唯一可以自由利用的時間。我可以在路上開快一點,然後爭取時間到這裏來待上一會兒,也可以在心情極度不好想要發泄的時候把車開到郊區去飆上一圈。多年下來,雖然我現在代替了我父親的位置,但這個習慣卻被保留下來了。”


    楚淩探究的打量著謝雲,卻忽然出聲笑了出來。他搖搖頭,帶著點無奈:“我還以為隻有我小時候會耍小聰明幫自己開小差,原來大家都一樣啊~”


    好像楚淩還想繼續說什麽,然而這時謝雲卻借著微弱的月光低頭看了看表,聳聳肩,把身體直起來離開樹幹,對楚淩有些遺憾的說道:“很遺憾,我們得回去了,出來太久了。”


    說完徑直上了車,但這次,卻是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而隨後開門坐進來的楚淩,皺眉不解的掃了謝雲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發動車子,卻也沒有出聲。


    在車內燈光的照射下,謝雲再次抬手準確的看了一眼時間,向楚淩挑了下眉:“開快點,我們七分鍾之內必須趕回去。”


    聽他這麽說,楚淩終於忍不住了,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道:“你回去還有事要處理?”


    謝雲搖搖頭,勾起的嘴角帶著寂落和無奈:“沒有,隻是再不會去,我就無緣無故的失蹤一個小時了。到時候,鴻叔他會罵人的。”


    楚淩明顯的不以為然,前兩天陳鴻維護謝雲的那個堅強的背影,在此刻越發的清晰起來,也讓他越發的覺得刺眼……


    “鴻老那麽維護你,他會罵你?”


    更何況,管家管家的,說得好聽,其實也不過是一個下人頭子而已,他有資格教訓你這個大少爺?


    楚淩的表情在車燈下謝雲看得真切,他並沒有馬上接口,仿佛在考慮什麽一樣,但隨後,他輕輕歎了口氣,說道:“鴻叔他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照顧我,他維護我是沒錯。但是相比於我,他所忠誠的是謝氏,他最忠誠的人,是我的父親。”


    這話說到這裏,隻要是有點智商的都能聽明白。謝雲雖然沒有直說,但話裏隱藏的意思其實已經很明白了。


    車裏的氣壓一下子詭異了起來,剛剛發動到一半的馬達,因為此刻坐在駕駛席上的男人動作不自覺的停頓,而逐漸熄火……


    楚淩看著謝雲,那目光裏有著強烈的探究和不確信:“你的意思是說,鴻老是你父親用來監視你的?”


    謝雲並沒有去看楚淩,目光再次放在車窗外麵的小湖上,語氣聽起來淺淺淡淡的:“監視談不上,不過他確實會按時向我父親匯報工作而已。”


    “那你為什麽不除掉他?”楚淩不自覺的問出這句話,但話剛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這話……似乎並不太適合他說出口。


    謝雲並為介意。他轉過頭來歪頭用一種閑適的目光帶著探究帶著疑問的看著楚淩,聲調不高,聽起來很悅耳:“鴻叔的存在,雖然對我有限製,但是他對謝氏很忠誠,對我父親很忠誠。在這種情況下,隻要我和我父親的利益沒有本質衝突,那麽他也一樣會盡他所能的照顧我,對我忠誠。而我和我父親的利益追求永遠都是一致的,在這種情況下,我為什麽要除掉他?”


    楚淩沉默的聽著謝雲說完,又想起之前他們在湖邊的時候謝雲對他說的話,那一瞬間,看著謝雲的眼睛裏,竟然有了一種因為同樣被限製同樣不自由而產生的孤寂而落寞的共鳴……


    他從沒想過,眼前這個男人,他所背負的,竟然有那麽多……


    “好了,”謝雲輕笑著再次抬手看了一眼表,“快開車吧,現在我們還有五分鍾趕回去。”說著,他看了看此刻用那樣一種目光看著他眼睛的楚淩,揚眉聳了下肩:“我不能無緣無故的失蹤這麽久,不然不僅鴻老會罵人,也會給平日裏保護我的保鏢家裏的護衛們帶來無端的恐慌。”


    楚淩點點頭,收拾一下自己此刻對眼前這個男人升起的那些複雜的感情,快速的重新發動了車子……


    當楚淩用接近於飆車的速度把車子開回謝家大院的時候,終於輕輕的,無意識的鬆了一口氣……


    而他旁邊的謝雲,在打開車門的瞬間,看著楚淩明顯有些欲言又止的臉,了然一笑——


    “據我說知,你父母的死似乎跟謝家並沒有關係。你的父親叫楚鼎君,他意外去世後,由他的二弟也就是你的二叔掌權,並且,他們已經在十多年前離開了北京。”


    說完,謝雲打開車門走下車,在出去的那一瞬間,他原本孤寂而隨意的氣質倏然改變,楚淩跟在他身後下車,看著他挺拔的,自信的,高高在上的背影若無其事的越過幾個過來行禮的仆人走進屋,至始至終,他都沒有再回過頭來看楚淩一眼……


    而楚淩,看著此刻那個明明涼薄而高高在上的身影,莫名卻深刻的,感到了從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深沉的、孤寂的……悲哀。


    第17章 槍戰(上)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謝雲在這之前約了京城的一個高官去談關於來年三月政府招標的事情,這些暗地裏的事情,介於兩個人都是敏感身份,所以相約的地點被自然而然的選在了臨近天津的郊區的一處私家酒店。


    因為對方身份特殊,謝雲去的時候除了楚淩以外隻帶了五個人,兩個保鏢,三個謝家的護衛。


    臨近中午的時候,謝雲從酒店走出來,上了車關了門,就一頭倒在了後座,閉著眼,格外疲憊的揉著太陽穴。


    楚淩從後視鏡打量了一眼此刻坐在後座把自己的疲憊一點不加掩飾的展示在自己麵前的男人,皺皺眉,眼中複雜的神色一閃,原本已經發動的車子卻逐漸以一種不急不緩的變化頻率把車速降了下來……


    像謝雲今天所做的這種雖然彼此互惠互利但都不肯在所獲利益的多少方麵讓步的談判式應酬,這過程有多難,楚淩清楚得很。


    所以他隨手挑了張格調舒緩的cd放進隨車的音響裏,打開開關,輕緩柔和的鋼琴聲就立即在車裏緩慢的響了起來……


    謝雲仍舊沒說話,隻是在那之後,呼吸明顯要比剛剛上車的時候舒緩了不少……


    難得的和諧氣氛在兩個人中間慢騰騰的升起,甚至帶著那麽點……溫馨的味道。


    但在他們駕車行駛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的路程的時候,原本在專心開車的楚淩餘光忽然瞥見遠處強光一閃,長久麵對危險而訓練出來的危機感在這個時候凸顯出來,幾乎是本能的,在楚淩看到那光芒一閃而過的同時,他猛然提高車速,突然飆出去的衝力讓原本仍舊靠在後座閉目休息的謝雲不由自主的身子向後仰了一下。與此同時,一顆全鋼的子彈擦著車位牢牢地釘在了地上,估算一下,假如楚淩沒有在瞬間提速,那個位置恰恰就是謝雲所在的地方!


    這明顯就是針對謝雲而來的一起明目張膽暗殺!


    忽然響起的槍聲此刻跟在後麵的一輛車顯然也已經聽到了,後麵的司機也跟著瞬間提高車速,但在對方已經發動攻擊的現在,這種提速顯然是有那麽點晚了。


    楚淩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關掉音響,在有些顛簸的山路中把車速開到最高,然而,卻怎麽也不可能躲過站在高處手中提槍的敵人,很快的,他聽到後麵跟著的那輛車爆胎的聲音,一聲隱約的慘叫也隨之響起。


    楚淩從後視鏡大略的看了一眼後麵車子滑開的角度,緊接著又看了一眼遠處的一個小山坡掃了一眼路邊的樹林,電光火石之間忽然猛打方向盤踩下刹車,將車子橫著停在了路邊。


    下一秒,他甚至連想都沒想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越過前排座位,猛然把謝雲壓在了自己身體下麵,隨後,兩顆子彈一前一後打穿了前麵的擋風玻璃,而後以相當大的衝力直射過來,接連敲碎了後麵的玻璃之後,直直的飛出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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