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雪山知道那是陳美情,所以腳步不停,不假思索的徑自上樓安歇去了。陳美情的姿色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葉雪山已經懶得再伺候她。橫豎他有的是女朋友,長江後浪推前浪,身邊總不缺人就是了。


    挺屍似的躺在床上,他睡了個亂七八糟,一會兒是夢見自己在推牌九,一會兒又夢見自己在跳舞,睡著比醒著還累。下午兩三點鍾,他真醒了,蓬著一頭亂發坐起來,傻子似的又發了個半個鍾頭的呆。正是呆若木雞之時,安裝在走廊牆壁上的電話機忽然響了起來,仆人接了電話答應幾句,隨即就來敲響房門,召喚了他。


    他傻頭傻腦的伸腿下床,東搖西晃的出門抄起話筒,開口一問,卻是手下的大夥計剛剛抵達天津,要找他報賬呢。


    葉雪山吃夠了沒錢的苦,所以一聽說是自家生意上的正事,便立刻振作精神洗漱更衣,不許自己由著性子懶惰。他剛把自己收拾清楚,大夥計也到了。


    大夥計姓林,今年能有個三十多歲,不老不小,小時候還在葉家幫過工,後來越長越大,越大越野,就不安分了。葉雪山隻記得是自己的娘把他辭了出去,到底是為了什麽辭,那就沒人知道了,也許是因為他實在太不學好?


    前塵往事,沒人願意再提。總之這林夥計混到而立之年,也沒混出什麽大名堂來,那天偶然在街上遇到了葉雪山,雙方一談,居然還很親切,葉雪山就將他招到了手下。而此人得了差事之後,宛如重生一般,居然開始懂得了要強,不辭辛苦的老實做事。對於生意上的事情,也是有一說一,從不順著葉雪山的性子胡亂恭維;葉雪山有時候倒覺得他才更像自己的大哥,縱算不像大哥,也像是家裏的近人。


    雙手捧著一杯滾熱的咖啡,葉雪山心裏還迷糊著,可是表麵上已經是相當的精神:“子森,好,這次回來的倒快。”


    林子森穿著一身青布褲褂,人是體麵人,一張容長臉總是刮得白白淨淨,因為個子高,所以微微的有些駝背。別人駝背顯著恭順,他駝背卻是另有一股意思,仿佛蓄勢要走,而且是快走。照理來講,他這個模樣絕不難看,做個夥計是綽綽有餘,然而興許是在街上混得久了,不知怎的,就是很像流氓,讓人見了便有些害怕。


    “少爺,這回路上走的順利,沒風沒雨。貨剛進天津,就被金先生的人接手帶走了,我們沒了責任,也就空手回來了。”


    葉雪山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起身說道:“子森,別急著走,留下吃頓早飯。”


    下午三點多鍾,葉家的早飯擺了上來,是雞湯餛飩和剛出爐的糖燒餅,還真是早飯的內容。葉雪山坐在首席,對著籃子裏的燒餅審視良久,末了從中挑出最完美的一隻,送到嘴裏咬了一大口。


    林子森也不見外,稀裏呼嚕的連吃帶喝。待到飽足之後,他抓起雪白餐巾,滿頭滿臉的擦了把汗,然後對葉雪山說道:“少爺,那邊的兵,想和我們做點買賣。”


    葉雪山把燒餅中間的糖心全吃光了,正對著留下的半圈餅邊猶豫,不知道是吃還是不吃:“什麽買賣?”


    林子森答道:“賣槍。”


    葉雪山怔了一下:“倒賣軍火?”


    林子森點了點頭,又道:“要是別家的兵,我們當然沒顧慮;可這是北京大爺的部下,那……我就不敢做主了。”


    葉雪山捏著餅邊,若有所思的問道:“咱們就算買下了槍,回來之後又能賣給誰呢?”


    林子森思索著答道:“金先生肯定能要,金先生要是不要,我們自己留著也行。”


    葉雪山把餅邊一扔,做了決定:“那就買!就算賣不出去,你們留著防身也是好的。”


    第19章 煥然一新的青年


    葉雪山坐在門窗大開的書房裏,麵前桌上擺著一本賬簿,一隻小算盤。鋼筆擰開了筆帽放在簿子上,旁邊又是一隻小瓷碗,裏麵滿滿的裝著話梅。


    葉雪山眼睛看著賬簿,嘴裏含著話梅,心裏想的卻是城外事情。運送煙土的大騾子車昨天險些被人劫了,夥計鬆懈,兵也鬆懈,虧得林子森聰明敏捷,端起沒子彈的空槍嚇唬人,硬是把土匪逼得不敢上前。士兵趁著這個空當武裝起來,一頓亂打把土匪攆跑了。


    話梅在他嘴裏滾來滾去,讓他的麵頰不時鼓起小包。末了他嚼碎話梅咽進肚裏,心中想起一句話來:“朝中有人好做官。”


    不做官,做生意也是同樣的道理。如果不是顧雄飛派兵相助,那這買賣簡直想都別想,就算真去熱河收了煙土,也是收多少丟多少,憑著自己的力量,絕對保護不住。


    顧雄飛有日子沒來了,不知是有什麽要務。葉雪山忽然懷疑對方是在等著自己上門請安,若是如此,那自己還真是非去不可。不過話說回來,真不願去,拖一天算一天吧!即便拖得久了,大不了也就是被他臭罵一頓。挨罵也沒什麽的,他隻要一開口,句句都像是在罵人,自己就算乖乖的拍足了馬屁,也同樣是落不到好話。


    葉雪山思及至此,就往嘴裏又送了一顆話梅,然後握起鋼筆,繼續記賬。正是全神貫注之際,仆人的腦袋忽然從門口探了進來:“少爺,吳少爺來了。”


    葉雪山聽了“吳少爺”三個字,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吳碧城。


    擰好筆帽合上賬簿,他起身繞過桌子向外走去,長袍後襟被他坐得全是褶皺,他自己不知道,一路飄飄然的就下樓去了。


    葉雪山乍一看到吳碧城,大吃一驚,連話都沒說出來——吳碧城變模樣了!


    他印象中的吳碧城,一直是個小頭小臉的文弱青年,時常讓他聯想起白斬雞一類的食物;不料幾個月的歐洲旅行過後,吳碧城居然高了一寸,壯了一圈,皮膚也曬成了麥色。葉雪山上下打量著這個新款大號吳碧城,倒是感覺他這模樣比原來漂亮了一些,原來太像雞崽子了!


    吳碧城雖然換了一副新皮囊,靈魂卻還是老樣子。雙手插到西裝口袋裏,他不大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又不大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子淩,我回來了。”


    葉雪山上前一步,很好奇的歪著腦袋看他,一邊看,一邊抬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麵龐雖然豐潤了一些,但還是個清秀的輪廓,五官的線條則是更清晰了,有了一點美男子的意思。


    “寶貝兒。”葉雪山直勾勾的盯著他:“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吳碧城雖然長了一寸,可還是未及葉雪山的高度,然而葉雪山不大顯個子,所以他西裝革履,看著倒像是更高大一點。不甚高興的退了一步,他擰著眉毛說道:“我知道我是曬黑了,你嫌我黑就直說,幹嘛這麽見了鬼似的看我?”


    葉雪山聽聞此言,登時大聲傻笑了一串,又一邊笑一邊用雙手捧住吳碧城的麵頰,湊上前去“叭”的親了一口:“傻子,你誤會了,我是說你現在更好看!”


    吳碧城真糊塗了,聽不出他是玩笑還是認真,所以遲遲疑疑的不知如何是好:“你少損我,要不然我可走了!”


    葉雪山在他臉上又掐了一下:“敢走就打斷你的腿!”


    吳碧城隨著大姐夫婦周遊歐洲,晝夜奔波,四處行走,大姐夫婦興致勃勃,他卻是累得死去活來。既然累了,自然就要多吃多喝,結果最後回到家中之時,他幾乎被家人當成了怪物。


    他覺得自己這副模樣簡直不堪入目,所以猶豫良久,實在敵不過思念的力量,才扭扭捏捏的來見葉雪山,哪知葉雪山倒是沒有批評他的外形,隻是怪話連篇的一直揉搓他。如此過了良久,他終於漸漸聽出了對方的真實意思,不禁驚訝:“又黑又胖的,怎麽會好看?”


    葉雪山沒說他原來很像白斬雞,隻道:“你不算黑,更不算胖。現在這個樣子看起來很健康,我簡直想要咬你一口。”


    說完這話,他就欺身而上,當真在吳碧城的耳朵上輕輕咬了一下。吳碧城打了個大大的冷戰,隨即瑟縮到了沙發一角:“別鬧啦,斯斯文文的說兩句話不好嗎?我還給你帶了禮物回來呢,你再這樣,我不給你了。”


    葉雪山蹭了過去,開口笑道:“我們上樓去,樓上安靜,你悄悄的給我,好不好?”


    吳碧城連忙搖頭:“我不,到了安靜地方,你更要鬧得沒邊了。”


    葉雪山站了起來,抬手解開長袍脫下。挽起小褂衣袖轉向吳碧城,他笑嘻嘻的低頭問道:“真不上樓,是不是?”


    吳碧城不明就裏,掃了他一眼:“不上。”


    葉雪山彎下腰去托住吳碧城的後背和腿彎,然後咬牙“嗨”了一聲,運足力量攔腰抱起了對方。不等吳碧城掙紮逃脫,他屏住呼吸邁開雙腿,竟然把吳碧城一路運回了樓上臥室。


    葉雪山把吳碧城扔到自己的大床上,同時汗水順著鬢角就留下來了。


    他累極了,一顆心咚咚的跳,兩條手臂不由自主的顫抖。一屁股坐到床邊,他對吳碧城說道:“碧城,給我揉揉胳膊。我長了這麽大,還沒抱過你這分量!”


    吳碧城一挺身坐起來,一邊給他按摩手臂肌肉,一邊埋怨道:“你就像要發人來瘋似的!”


    葉雪山笑道:“你來了,我高興嘛!”


    吳碧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子淩,記得在我臨走之前,你說你要開公司……”


    這話讓葉雪山得意起來:“公司開起來了,鈔票我也賺進來了。以後你要是鬧了經濟危機,就來找我,我給你錢!”


    吳碧城是從來不鬧危機的,所以自顧自的繼續問道:“那你都做些什麽生意?”


    葉雪山不肯說實話了,因為鴉片販子的名號實在很不好聽:“別問,說了你也不懂。”


    可是吳碧城還有問題:“那你怎麽不去公司上班?”


    葉雪山一挑眉毛:“開玩笑,難道令尊每天起早去公司嗎?”


    吳碧城一轉腦筋,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是哦,你說的也有道理。”


    葉雪山從他手中抽出胳膊,湊上前去攬住了他的肩膀,又微笑著扭頭凝視他。吳碧城的皮膚是緊繃著的,潔淨而又富有光澤,先前他總像是一捧蒼白的骨頭,現在好了,骨肉停勻的有嚼頭了。


    葉雪山一口一口的親他,他佝僂著彎下腰,很羞澀,但是也沒有躲。忽然挺直身體解開西裝衣扣,他從懷中摸出了他的禮物。


    禮物是一大疊精美的明信片,上麵印著歐洲各地的風物。吳碧城仿佛覺得這東西有些拿不出手,所以結結巴巴的還要解釋:“雖然不值什麽錢……但也是好不容易才收集來的,國內就買不到……”


    葉雪山現在不缺錢了,人味就相應的重了許多。脫鞋盤腿坐上床去,他一張一張的仔細翻看,又問:“這些地方,你都去過了?”


    吳碧城見他看得津津有味,心裏這才輕鬆下來:“幾乎是都去過了,簡直跑斷了我的腿。”


    葉雪山從中揀出一張印著羅馬大戲場的卡片:“這是廢墟嘛!”


    吳碧城笑道:“若是身臨其境,就看出它的偉大了。”


    葉雪山看過一遍,末了把明信片整理好了裝入信封,下床將其放進了玻璃櫥下的抽屜裏麵。吳碧城來的次數多了,知道那抽屜裏裝的都是精細物品,可見葉雪山對這明信片很是珍重,便是越發歡喜。就在此時,葉雪山轉回身來猛的一躍,正是把他撲了個仰麵朝天。


    葉雪山覺得他如今這模樣挺美,所以愛他的心就加了好幾分,動手動腳的纏著他胡鬧。吳碧城在他麵前素來是一敗塗地,這時心裏雖然還不情願,可是身體像要鬧獨立一樣,自動的就興奮起來了。


    這令他很是困窘羞愧,極力的想要側身蜷縮躲避。葉雪山察覺到了,便服服帖帖的壓住了他,又低頭吻住了他的嘴唇。兩人的舌頭打了照麵,吳碧城昏頭昏腦的學習了葉雪山,把舌尖調動成一條小魚,在對方的口中搖頭擺尾、遊來鑽去。


    良久過後,葉雪山以手撐床,抬起頭來喘了兩口氣,隨即低頭又親。吳碧城躺在下方,順勢抬手搭上了他的後背,隔著小褂上下撫摸;因為心裏實在是太喜歡他了,所以又偷偷的掀起小褂下擺,貼肉抱住了他。葉雪山感覺到了,索性騰出一隻手解開鈕扣,撕撕扯扯的打了赤膊。吳碧城見狀,便是又羞又喜,麵紅耳赤的緊緊摟住了他,心頭一陣飄飄悠悠的迷亂。


    吳碧城發現,葉雪山好像更加善待自己了。


    葉雪山如果要對誰好,便能好到極致,讓人覺得自己是他的小寶寶,或者他是自己的小寶寶。吳碧城受寵若驚,簡直有些手足無措,不住的從一切反光麵上審視自己。他做了二十來年的小白臉,自我感覺一直還好,如今看著自己的新麵貌,真是別扭極了。


    第20章 一廂情願


    葉雪山仿佛愛上了吳碧城,日日夜夜就隻和他一個人玩。兩人結伴去吃大菜、看電影、逛戲園子,甚至還去了一次賭場。吳碧城進了賭場之後就開始害怕,三番五次的想走。因為葉雪山擠在賭桌前麵始終不動地方,導致他還鬧了點小脾氣,差點被葉雪山氣哭了。


    兩人好一陣惱一陣,總之堪稱是蜜裏調油,宛如一對活潑的小夫妻。吳碧城也無心向學了,打著住校的名義,接連著留在葉公館過夜。他還帶著孩子氣,非常的喜歡葉公館,因為葉家沒有上人長輩,數他們最大,可以肆無忌憚的胡鬧。


    哪知就在雙方情濃之際,一封電報忽從北京飛來,卻是把葉雪山召喚走了。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葉雪山在顧宅大門前跳下了黃包車。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西裝,因為不慣早起,在火車上瞌睡了一路,所以後腦勺上的短頭發亂成一窩。笑微微的出現在顧雄飛麵前,他一點頭:“大哥,我來啦。”


    顧雄飛是軍褲馬靴的打扮,上衣沒係扣子,露出裏麵的雪白襯衫。單手插入褲兜,他擰著眉毛瞪向葉雪山:“你怎麽才來?”


    葉雪山沒脾氣,和聲細語的答道:“你不是昨天給我發的電報嗎?我今早就趕火車出發了。”


    顧雄飛一揚腦袋,擺出了要找茬的架勢:“那你昨天幹什麽了?”


    葉雪山張了張嘴,被他問愣了:“昨天?我昨天……沒幹什麽啊!”


    顧雄飛伸出大巴掌攥住他的手臂,一把將他扯到自己麵前:“那你為什麽不坐昨天晚上的火車?”


    葉雪山向前踉蹌一步,對著顧雄飛眨巴眼睛,因為對方竟然不講理到這般地步,他實在是無話可說了。


    顧雄飛居高臨下的凝視著他,一手還攥著他的手臂,另一隻手卻是抬起來,理了理他的頭發。神情漸漸變得溫柔而又痛心疾首,他望著葉雪山的眼睛說道:“沒個人樣!”


    葉雪山一邊留意著他,一邊遲疑的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我……我是在火車上睡著了。”


    顧雄飛的巴掌慢慢滑下,手大,將他連耳朵帶臉蛋一起摸了一把:“吃,睡,你一輩子也就這麽兩項事業!”


    然後不等葉雪山反駁,他又問道:“午飯吃了嗎?”


    葉雪山立刻搖頭:“沒有,一下火車就過來了。”


    顧雄飛聽到這裏,轉身走去摁了電鈴,命令仆人開飯。


    葉雪山坐在餐廳桌前,低頭默默的喝粥,同時就聽顧雄飛說道:“我要去山東了。”


    這話讓葉雪山抬起了頭——其實根本不在乎他去哪裏,他愛去哪裏去哪裏,不過既然他說出來了,自己少不得就要表示出一點關心:“去山東?是軍務嗎?”


    顧雄飛從褲兜裏掏出煙盒,慢吞吞的給自己點了一根煙,仿佛回答的不大情願:“帶兵打仗。”


    葉雪山心中一動,暗想你把兵帶走了,誰給我護送煙土?不過想雖如此想,問卻不能如此問,還得接著對方的話頭往下談:“打仗?和誰打仗?”


    顧雄飛忽然不耐煩了,夾著香煙的右手對他連揮幾下:“吃你的吧,多話!”


    葉雪山把目光移向碗內,又輕聲補充了一句:“刀槍無眼,大哥在外要多保重。”


    顧雄飛沒言語,單是無言的瞥了他一眼,然後麵無表情的轉向前方,深深吸了一口香煙。


    待到將一根煙卷吸完了,顧雄飛發現葉雪山還在吃。葉雪山吃什麽都能吃的挺香,顧雄飛有時候覺得他這模樣很沒出息,有時候又覺得他這做派十分可愛。他想問問葉雪山為什麽這麽久都不來北京,可是話到嘴邊,猶豫片刻之後還是沒能出口。很奇怪,他想,自己去年還挺討厭這個私生弟弟的,怎麽今年就開始變了感情?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捕風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尼羅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尼羅並收藏捕風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