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仗朝城門浩浩蕩蕩行去,漸行漸遠。


    馬車裏。


    林祈感受著指尖從灼熱,隨著距離一點點拉遠,逐漸冷卻下去。


    玄色蟒袍自然垂落在厚重的毯上,他鳳眼晦暗,眸底勾纏思念。


    現在還不是時候…


    “走吧,時嶼兄弟。”


    望著消失在視線裏的馬車,時嶼終是收回視線。


    “嗯。”


    京城一場春雨後,早已躍躍欲試的考生迎來了考試。


    許是眼下春闈是多出來的,即便發揮不理想,三年後也還有機會,眾考生心中壓力減輕不少。


    權當此次試試水。


    當然也有不少認真對待,甚至因試緊張到茶飯不思的。


    踏入考場前,時嶼注意到麵色格外沉重的譚慕,認識兩月,還是第一次見這人如此惶惶不安的模樣。


    察覺到身旁人的視線,譚慕心底釀著酸楚,聲音低沉壓抑:“許是老天垂憐,此次春闈是我唯一的機會,她還在等我,我此生唯獨不想錯過她。”


    提到‘她’,他眼底劃過溫柔和情意。


    時嶼神情微一恍惚,似是沒想到,譚慕處境與他如此相像。


    這又何嚐不是他唯一的機會。


    一別三月。


    阿祈是否已然將他忘卻,重新踏上新的地界繼續遊曆。


    時嶼心頭一刺,看著麵前的考場又強壓下心底起伏。


    兩人袍擺蕩起漣漪,皆邁步向考場行去。


    春闈熱烈散去,又是一月。


    夏日炎炎,午後,京城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悶熱無比。


    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下榜的風波悄然轟動,像是落在夏池中的巨石,蕩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京城再次熱鬧起來。


    “我考中了!”


    “為什麽我沒中,怎麽這麽倒黴…”


    人群中激動欣喜和哀嚎聲摻雜在一起,時嶼和譚慕在看清排名後,心中各自鬆了口氣。


    “恭喜你,時嶼兄弟,奪得頭名。”譚慕真誠祝賀。


    時嶼看向次於他之下的名字,亦是道:“譚慕兄,同喜。”


    兩人相視一笑,互引為知己。


    原是一月後的殿試,不知為何應試時間屢屢提前,直接改為五日後。


    兩百多名應試考生,硬刷下一半還多,許是此次是多出來的春闈,各項考核都設置的格外嚴苛。


    最後,一甲三人,二甲二十一人,三甲四十九人。


    總數錄取比之往年,少了幾番。


    “天宇四十二年殿試。”


    大臣唱聲,響亮的傳在眾人耳裏。


    “一甲第三名,譚慕!”


    “一甲第二名,王姬嵐!”


    “一甲第一名,時嶼!”


    …


    這場猶如天賜的春闈,落下帷幕。


    金鑾寶殿上,一甲三人立朝堂,叩拜皇顏。


    “平身吧,你們三人的文章朕已經看了,沒想到小九要求提前多辦一次春闈,倒是替朕選拔了三位棟梁之材啊。”威嚴的聲音透著溫和,從上頭傳來。


    除一甲三元外,二甲三甲之列,皇帝自是不會上心,底下自會妥善安置其職。


    小九?


    這一次的春闈是九王殿下提出的?


    時嶼和譚慕心思微動,心中對那位隻聞名未曾見過的九王殿下,存了幾分感激和好奇。


    皇帝今日依舊沒什麽耐心,眾大臣隻需一眼,就已明了。


    今日想必又趕上祈安王殿下歸來。


    容川的水澇嚴重,大雨一連下了一月,莊稼,村莊皆被大水淹了。


    修渠調水,房屋重建,糧食來源等等,諸事繁雜,恢複起碼需一年半載,誰知殿下隻用了短短數月之功。


    容川知州上書,全篇下來,三句有兩句是誇九殿下,五句存三句是心疼九殿下不辭辛苦,親力親為之詞。


    總之那一日,看到這份奏折的皇上,嘴愣是沒合攏一點,整個金鑾寶殿都是帝王豪邁自豪的笑聲。


    眾大臣汗顏不止,還得接著拍九王殿下得馬屁,可不能被容川知州比下去。


    要知道如今宰輔大人可就是靠那三寸不爛之舌,愣是靠誇九王殿下上的位。


    簡直無恥,令眾大臣豔羨,眼饞的不行。


    他們怎麽就沒有宰輔大人那張嘴呢,誇殿下的詞兒都不帶重複的!


    “到哪了?”


    眾大臣聽到上麵熟悉的問話,都垂下眼皮裝死。


    唯獨初入朝堂的三人,不明白此為何意。


    大太監上前小聲:“皇上,殿下剛入城門,還得一刻鍾的功夫才能到皇宮。”


    聽到還得等一刻鍾,皇上神情不虞。


    宰輔王亨擦了把額頭冷汗,硬著頭皮走出來掃了眼時嶼三人,開口提醒:“皇上,這…”


    他倒是不想在皇上思子的時候出來惹嫌,可自家孫子也在名在其中,正是得了一甲第二名的王姬嵐。


    皇上微微揮手,王亨鬆了口氣,又退回位置站好。


    “時嶼,時嶼白。”皇上又翻開時嶼的文章,微燥的心情稍安。


    “海嶼山巒,天清雲白,名字不錯。”


    他威嚴的視線落在時嶼身上,不無欣賞,“朕的小九,名字亦是朕幾宿未眠,費盡心思所得,祈晴禱雨,海嶼山巒,天清雲白,一世長安,嗯,倒是和諧相配。”


    皇上三句離不開九殿下,一點也不著急給三人賜官。


    時嶼抿唇:“謝皇上,微末之身實不敢和殿下並論。”


    皇上放下文章,聲音寬和:“你不必自謙,小九說了,這次誰得狀元就要與他義結金蘭,如此這般,你倒是也算朕半個兒子了。”


    這話一出,眾大臣看向時嶼的目光都隱晦發生變化。


    一個狀元他們或許不會太過看重,可和九殿下沾上關係,他們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王姬嵐餘光望向時嶼,眼底斂下一抹陰鷙的冷意。


    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子,狀元本該是他的,待來日九殿下登基,他會和他祖父一樣,成為下一任宰輔大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偏偏,偏偏關鍵時候,蹦出來一塊絆腳石!


    王姬嵐袖袍下的手緊握成拳。


    狀元,也得是活的才行!


    死了,自然一了百了。


    王姬嵐心頭冷笑,誰也不能擋了他的青雲路。


    譚慕察覺到什麽,轉眸正好瞥見王姬嵐眼底那一絲敵意。


    不是衝著他,而是…


    他看向時嶼,心道,王姬嵐居心不良,得提醒時嶼兄弟多加防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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