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個胖墩墩、墩得如同坨秤的娃娃, 像是尊彌勒佛似地坐在沙發上。


    剛哭過,臉兒還紅著,手握成拳,睜著雙葡萄大般的眼睛,左右張望,林闕和顏池麵麵相覷後, 再一同朝著嬰兒望,手足無措。


    兩人都沒有什麽育兒經驗, 隻能大概估摸出,這孩子年紀不大,但具體幾歲看不出, 實在太胖, 一歲?兩歲?但這身上抖抖的肉, 像是三年老窖堆積出來的脂肪。


    顏池撓頭發, 也有些個煩躁:“怎麽辦?”


    “家裏真請來了一尊佛。”林闕低了一句, 拿指戳了戳小孩兒的胖胳膊,說,“就這麽放著吧,剛問過物業了,還沒回信,大概快了。”


    “成嗎?”


    林闕滿口道:“成,哪兒能不成,你這麽放著,他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就這,爬得比烏龜還慢,你看他屁股,嘚瑟地扭。”


    小嬰兒看著他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一嘴,顏池過去給他擦幹淨,他小嘴兒一突,嗦了顏池一口,就手指那處,溫溫熱熱。


    嗦完後就抬臉笑,在沙發那邊四處爬,短腿擱著沿邊,想爬下來,林闕眼疾手快,拖住他屁股,把他往上邊頂,按了他的背,讓他好生呆在沙發上。


    小孩子猝不及防間,被壓了個結結實實,臉挨著剛換好的沙發套,第一次受此對待,約摸著有些懷疑人生,怔訟片刻後,像貓兒般輕哭了起來。


    林闕手足無措:“我真沒動他。”


    “按太重了?”


    林闕把他上衣脫了,四處檢查,片刻後搖頭:“哪兒都沒碎,一點都沒有,我就那麽點夾蒼蠅的力道。”


    “太嬌氣了。”顏池評價,過去把小孩子抱起來,在屋內來回走,輕輕地拍,這哭才停下。


    林闕問他:“感覺怎麽樣?”


    “有點重,鬧騰。”顏池抱累了,把他放在沙發上,有些個好奇,“你覺得他有幾斤重?”


    林闕過去拎了拎,沒太多這類常識,搖頭:“估算不出來。”


    顏池這心就被這事吊了起來,他做事一直認真,沒困難也得創造困難迎難而上,這會兒非是要把小孩的體重估算出來,他發小康成端,前年在家裏的安排下結婚生子,後頭離了婚,雖然不著調,勉勉強強也算是個小奶爸,顏池的心思就瞧到了他上頭。


    他讓林闕把孩子抱在膝蓋上,拿手機給他們拍視頻,再指揮他把孩子的小腿和胳膊露出來,展示了一番後發語音問康成端:“這個小孩幾歲了,從上邊撿來的。”


    康成端臥槽了一聲,回他:“這麽胖,哪兒能撿?”


    顏池看了林闕一眼,道:“他撿來的。”


    康成端嘻嘻哈哈地笑,鑒定了一會,說是大概還沒足年,十多個月大,重量看不出,不過應該超重了,之後他再發來一串語音,邀功:“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你說,哥哥當時,給你追林闕的時候幫了很大忙。”


    林闕聽見自己的名字,皺眉豎起耳朵聽。


    “那天晚上,我在林闕的杯子裏邊下了點藥,叫彩旗飄飄,全給他用了。”康成端的聲音,在語音傳輸係統中格外失真和欠扁,“就盼著兄弟你啊,能早點抱得美人歸。”


    林闕在旁邊噗嗤一聲笑:“我抱是抱住了。”


    顏池瞪了他一眼:“就怕你抱不住,飛了。”


    他渾身,這氣冒得不行,叫七竅生煙,甚至想把外套穿上,跑康成端家裏狠狠兒地揍他一頓,讓他自作主張,讓他心眼多,把挺好的一件事情攪成了一灘渾水。


    “去你的。”顏池罵他,“康成端,下次見麵你把護具都帶上,別說我要打你,我他媽要揍死你。”


    他把手機扔沙發縫裏,自個兒坐下生悶氣。


    憋屈,有苦也難言,氣都不知道朝哪處發,他若是有選擇,決計是不願懷孕生子,和林闕過早結婚,即便最後真同林闕在一起,也該是細水長流,最後才是談婚論嫁,正常人的流程,大多都是如此。


    情緒易傳染,旁邊的林闕和小孩也皆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臉,不敢動。


    片刻後林闕同他道歉:“對不住啊,這......”


    “沒事兒。”顏池從情緒中出來,看起來勉強高興了些,讓林闕下樓去買電子秤,能精確些的,怕到時候小孩子太輕,數不動。


    林闕回得快,買了點菜和肉,把秤推進門口,從沙發上抱起孩子,兩手撐住他腋下,跟抱小灰似的,慢慢放在秤麵上。


    顏池怕他哪邊手重了,嘴上念道:“輕點兒。”


    兩個大人,眼巴巴地看著秤上顯示屏,屏氣,25斤,精確點來說,25、4斤。


    顏池說你等會兒,從網上查男寶寶的標準體重,按照康成端的說話,這孩子不足年,標準體重差不多在二十斤上下,這明顯就是偏胖了。


    顏池說你等會兒,抱著孩子往上提,再放下。


    現在這幅畫麵,就像是按斤在那賣孩子,一塊錢一斤,這孩子四舍五入,二十五塊錢。


    顏池把他放上去,這下更重,26斤,他不信邪,覺得這秤怕是壞了,再抱起來稱,林闕在旁邊抖腳念:“差不多就這樣,這個胖子一看就超重了,領回去讓他爸媽多給他減減肥,少吃點,你看他那樣,笑起來臉上肉都在抖。小胖子你別跟我笑,哥哥不是跟你在開玩笑。”


    小孩子嗤了他一聲,流口水,像是聽懂了他的話,有些個生氣,倒是拿腳去踢顏池,差點就碰到顏池的肚子,林闕捉住他的腳,舉著屁股提起來,教訓他:“你不能這麽幹,他裏邊,有哥哥的寶貝。”


    挺普通的一句話,但從林闕嘴裏說出來,又皮又賤,聽得顏池麵上無光,不光彩,他去凶林闕:“你閉嘴。”


    林闕這嘴閉不上,抱著26斤的小胖子在屋裏頭轉,他先前怕自己手重,把這孩子整碎了,其實他肉多,皮實著,先前自己從嬰兒車裏摔下來,也沒出什麽大礙,就是哭得氣音小了些。


    顏池拿了他買來的菜和肉,同林闕說了聲,自告奮勇地去做飯,不讓他進來幫忙。


    他第一回 做,新鮮著,心中興奮,按照網上的教程,洗完菜,下了點油,把鍋先給燒熱,等油爆點了,再把切碎的肉放下去。


    挺簡單的,顏池心中有信心,握著勺的手也格外有力道,中途林闕過來看了眼,見他鍋中冒煙,掌勺有力,端著是副頂級大廚的姿態,便放心地出去逗孩子。


    顏池端了第一盤菜出來,想和林闕商量,讓他下去買點奶粉,卻見林闕自個兒開門回來,懷中空空蕩蕩。


    “小胖子呢?”他的聲音就變了,“你出去玩,把他放別處忘了?”


    林闕皺眉:“小池,我沒這麽不靠譜。”


    “就、送回去了,剛才他爸媽在業主群裏看到消息,過來找我,解釋說是今天去送大寶放學,走得著急,家裏門忘關了,也沒想著小胖子會自個兒爬下來。”林闕有些不舍,去看自個兒的手,“就給他們了。”


    “真爸媽?”


    林闕回他:“真的,身份證出生證都看過了,旁邊鄰居回來也說是,這點你放心。”


    “哦對,小胖子叫蘇曉龐,人如其名,是挺胖的,十一個月大,很愛吃,一身肉都是自個兒吃出來的,怨不得誰。”


    顏池喃喃:“那挺好的,找到了就好。”


    他剛才還想著,要給小胖子買幾件衣服穿,再讓林闕下去給他買嬰兒奶粉,總歸是不能虧待了才好,沒成想,出來人就不見了,動作比他還迅速。


    林闕見著他有些失落,沒皮沒臉地湊上去,沒管這裏邊窗簾還沒拉,伸手就往顏池腰上環,環了個結結實實。


    顏池拿手肘打他:“鬆開。”


    “咱們以後生得也有這麽可愛,男的像我,女的像你,不對,男孩女孩都像你。”林闕在這類話上格外有天賦,顏池喜歡聽什麽,他就往他心坎上說,“你要是喜歡胖點的,咱們就給他多吃點,一天吃四餐,變著花樣地喂他,他不吃,就天天恐嚇他。”


    顏池:“你認真的嗎?”


    這胖符合林闕的小孩審美觀:“胖點兒好,你看蘇曉龐,多可愛,你喜歡,我也喜歡,這不就成了?”


    成吧,顏池不想在這事上和他多鬧,到時小孩也不會讓他去過手,有這種思想的,這不是瞎鬧嗎?


    他掙開林闕,再進屋燒飯。


    林闕買的不多,顏池燒的也就少,正夠小兩口自個兒吃,不得不說,顏池這第一次燒,賣相還有些不錯,至少沒黑也沒爛,林闕吃了口,居然還不錯。


    吃完晚飯,顏池回客房,林闕在客廳邊處理工作。


    他手頭邊遇到了一件棘手事,先前給他們和廣農集團做媒的投資人過來問他,是不是和張紹連有了什麽衝突,本來酒桌上說得好聽,那邊轉眼就有些要變卦的意思。


    林闕安慰他,說沒事,他年輕氣盛,想得和年長些的有些不同,頗有些叫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意思,大不了是辛苦些,去別處再看看。


    投資人跟他意見相悖,先前投資時分了點股份,說話也有分量在其中:“廣農集團我們是必須要拿下,你就相當於把這個好球,踢到了對手那邊,是愚蠢的行為。”


    掛了電話後林闕心中躁,他其中心中也明白,但能不能拿下,這事不是他說了算,得看張紹連自個兒能不能從他的身材和情感中走出來,頗為棘手。


    林闕去找新的合作單位,篩選條件到半夜,看了幾家公司的上市情況,覺得都有些不滿意,比不上廣農的勢力龐大,輻射麵廣,不是很好的選擇。


    他頭疼,半仰著休息了片刻,拿起旁邊的手機看最新消息,正巧翻到顏格,之前給他發了一個遊戲邀請通知,明晃晃地閃了些他的眼睛。


    林闕沒忍住,打開玩了一局。


    客房裏邊,林闕的燈滅了又暗,暗了再又亮起來,好似有些心煩,不知道在煩些什麽,不過最後總算是徹底睡去,林闕聽著那頭再沒動靜,心思便活躍起來,玩遊戲的手就沒收住。


    找了幾個朋友在裏邊玩,其中有個問他:“嫂子睡在旁邊嗎,不吵著他?”


    林闕簡短回他:“睡,不。”


    這他媽就好爽,他那些個朋友,七八個裏總有幾個脫單狗,平時都挺好,小情侶,你儂我儂,就這玩遊戲的時候意見有衝突,不給玩,得偷著來。


    林闕這樣子的,就是人生贏家,他們瞧過嫂子,生得膚白貌美,一雙眼睛濕溜溜地勾著人,關鍵這人大氣,又大方,懂人,男人哪兒能不玩遊戲,趕不上上陣殺敵,這也得在遊戲裏邊過過手癮。


    有人就歎:“闕哥就是禦夫術了得,趕明兒教教小弟?”


    “上下關係弄錯了吧?”


    “你傻了,闕哥能被人壓,你壓他個試試,保管明天叫你起不了床。”


    閨房趣事都被他們說得沒有什麽意思,林闕眼見著局勢刹不住,開了語音教訓他們:“夠了啊,適可而止。”


    就是這心裏聽了還有些得趣,教訓人的話,裏頭都帶著笑意,他挺樂意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和顏池的關係,也就別人知道了,他才能光明正大同顏池站一處,不再是那什麽,名不正言不順,說出去都怪不好聽。


    不過到現在,也就身邊幾個親近的朋友知道些,顏池不愛炫,就他跟顏池的關係,兩家公司的人或許有所察覺,但沒人知道,已經是快要談婚論嫁。


    林闕心中嘚瑟,手中動作也就快,一頓操作猛如虎,帶著隊伍奪了冠,這幫人,深夜的時候就是一群夜貓子,朝著嚷著還要闕哥帶,不帶不行,求姥姥求爺爺的,說是今晚就想要升級,跟要喝奶似的。


    林闕肩負重任,這又組了隊,把建隊申請發群裏,網一差,他這心裏頭也開了個岔,發到了自個兒同顏池的聊天記錄中,發現的時候早晚了,撤不回,明晃晃地掛在他和顏池的記錄裏,怪不好看。


    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林闕也都不要了,管他們去哪兒,是輸是贏,心裏頭、心尖上,就想著顏池。


    他錯了,他可真知錯了,他媽玩什麽遊戲,深更半夜就得睡覺和工作,他現在成家立業,就得端正自身,從根源上反思自己。


    林闕悔起來,這連自己都想打,他怕顏池瞧著他身上的不務正業,對他教好的形象又有所惡化。


    他把手機放下,悄悄去開客房的門,門沒鎖,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進去,見著床前明月光,他就好想做到鞋兩雙,可惜犯了錯,顏池大約也會惱他。


    林闕摸到床邊,凝了會熟睡的顏池,瞧著他身上輕輕巧巧的呼吸聲,整個兒心就軟成了一團,好似怎麽都瞧不夠,他在被窩裏邊掏了會,掏出隻熱乎乎的手機,動靜兒小,輕輕放在顏池手邊,按住他的大拇指。


    指紋解鎖,還真就開了,林闕把顏池的手放回去,蓋上被,找準他新發的消息,點擊刪除,這事還就真成了,順利得一塌糊塗。


    林闕心中樂,正要把手機放回去,眼沒留住,不經意間見到新來的一條短信,發送時間在前麵幾分鍾,熱乎著。


    這人備注叫做崔入浩,看得出顏池對他挺不上心,把人名字都給打錯了,他睨了前邊一眼,大半消息都露在短信外頭,是這樣說:“小池,國際酒店409室,我真的隻想跟你見一麵,把小時候的事情解釋清楚,我不想、不想你對我有誤會。”


    後麵句子還是排比句:“就算你......就算你......就算你......”


    方方正正,居然有些文采。


    林闕他媽看得心煩,惱怒這人窮追不舍不知廉恥,想把這短信刪了,猶豫了片刻沒下得去手,又給顏池放下,隻不過多記了幾遍其中的地址。


    他明兒就得要去看看,要是顏池去了,要是顏池去了,他他媽也沒有辦法,眼淚往肚裏吞,隻能原諒他。


    命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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