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信了,跟他說了些大概的情況:“病人的情況不是特別好,腫瘤惡化,還要進行二次手術,我們這邊會努力商討最好的治療方案。”


    林闕懵了,呆那兒沒動。


    他這心髒在胸腔間撲通直跳,大腦一片空白,裏頭塞了滿滿的棉絮,將腦袋撐得鼓鼓脹脹,有一瞬間林闕甚至覺得思路斷了片,好半天才回過神,回神的時候他就想,顏池病了,得了會死人的病。


    這他媽怎麽那麽難受,比他小時候丟了最心愛的玩具還覺得難受,確實不能這麽對比,不過林闕覺得眼前視線有些充了霧,他忽然間不想進去,得緩緩。


    顏池若是生得病懨懨,麵色蒼白,他見了會難受,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林闕往回走,拎著果籃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路過育嬰室門口,和顏池撞見了。


    可真巧,林闕見到他,一瞬間就沒說出話,碰巧顏池也剛回頭,兩人對視了一會,林闕先開的口,露出硬擠出來的笑:“好巧,我過來找人。”


    顏池點頭:“嗯。”


    林闕問:“我過去你那邊坐坐可以嗎?”


    顏池聲兒輕,看了他一會:“可以。”


    林闕差點要咬自己的舌頭:“過去我給你剝橘子。”


    顏格買完東西回來的時候,進屋就看到林闕坐在旁邊沙發上,腳邊是隻垃圾桶,笨手笨腳地在剝橘子,把果肉分好,裝進盤子中,再給顏池。


    他愣了,下意識地問林闕,有些凶:“你怎麽來了,你是不是?”


    他以為林闕這是知道了他哥的身體情況,過來幹什麽,不可能讓他得逞的,他哥堂堂正正,不可能給人生孩子,說出去都沒道理,以後的日子還要怎麽過。


    顏池聲音重,怕他說漏嘴:“沒事,碰巧遇到而已。”


    顏格不是特別信,但沒再說話,往邊上涼快去,盯著林闕的後背沒移開,恨恨咬牙。


    他覺得他哥這事都怪林闕,平白無故下半身發瘋,他要自己不石更、沒想法、不出力,哪裏還會出這檔子事,躺在下邊的又不是他,他是主動那一方,他得自己動,就是他的錯。


    林闕覺得後背有陣涼風穿堂過,這滋味著實不少受,如芒在背,他還沒剝完,回頭看,正巧和顏格的視線撞了個正著,顏格瞪他,做口型:“看什麽看?”


    林闕有脾氣:“你搞什麽,我招你了?”


    眼見著要吵起來,顏池頭疼,沒法子,跟林闕說:“我想吃橘子。”


    這句話聽著蠻依賴人,像是有些什麽不可言說的關係在其中,顏格聽後臉黑,林闕聽了卻是心靜了:“成,我給你剝。”沒再跟顏格吵。


    他一個人在旁邊不知道嘚瑟什麽,顏格覺得林闕的筋骨都軟了下去,看著忒沒有什麽骨氣,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換位思考,如果是自己沒有緣由地挨了別人一腳,約摸著也不會同他再好了。


    林闕把橘子給顏池,顏池吃,吃他剝的東西,這畫麵看起來有些好,尤其是外頭陽光烈,光照在床畔,和和美美。


    林闕不免想得遠,想到以後的日子,他這般一想,忽然發覺,覺得就算是以後,自己也挺樂意給顏池做東西吃,看著,便有種所謂的滿足感。


    在他還沒有意識到這種感情或許叫做喜歡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慢慢去想他和顏池的以後,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受,光是臆想那番畫麵,林闕就覺得心中跟吃了蜜糖一般甜,隻是後頭他又想到顏池的病,惡性腫瘤,鼓鼓脹脹的滿足感一瞬間又開始澀得慌。


    顏池看他表情覺得不對勁,奇怪:“怎麽了?”


    林闕搖頭說沒事,顏格這時候站起來,把他往外頭推,邊推邊說:“我跟我哥說件事,外人不能聽。”


    把門關實了,顏格的話匣子終於也開了,跑過去問:“哥,怎麽回事,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不知道,應該?”顏池不太清楚,“我們是剛才在外麵碰上的,他說過來看朋友。”


    “那手術還做嗎?”顏格問他,“你要是想保密的話,他一直在,總會被他知道的。”


    顏池沉吟了半天:“那不做了?”


    語氣上揚,聽著像是在詢問顏格的意見,但個中情緒隻有他自己清楚,顏池也就是在剛才那一瞬間,有了一種止步於此的念頭。


    不做了,把孩子生下來,諸如此類的,就是這樣,可能是外頭方才那個孕婦給了他刺激,又或者說是,育嬰室裏那些個白白嫩嫩整齊排成一排的軟湯圓,讓人的心肝軟的一塌糊塗。


    顏格問他哥:“你確定不做了?”


    顏池不知道怎麽說,當初要做手術的是他,現在萬事俱備,最後選擇放棄的也是他,明明不過幾天時間,他的心境發生了變化,變得有些個婆婆媽媽,顏池不想承認這一點,找借口:“那林闕在外麵啊,怎麽做?”


    “還是你自己不想做了吧?”顏格一陣見血,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哥,你想把他留下來?”


    顏池沒說話。


    顏格想了會:“那我們不做了,我去跟醫生說,你決定就就行,你願意留,我們就留,反正也就多了一張嘴的事。”


    “奶粉很貴。”顏池同他開玩笑,“小孩子很難養。”


    顏格出去找醫生,顏池一個人坐在床邊上,那一瞬間他有些恍惚,這個決定下得太快、太突然,幾乎是下意識為之,連他自己都還沒有回過神,正巧這時,林闕推門進來。


    顏池看到他那張臉,就想到,我他媽要給這個人生孩子了,這事絕對不能跟他說,他願意生,是願意留著這個孩子,而不是因為林闕。


    一想到如果要告訴林闕,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忒沒勁,怕林闕帶著有色眼鏡來看他,看他身體有疾,看他不是個真正的男人。


    林闕問他:“你弟走了?”


    顏池說嗯。


    林闕鬆了一口氣,他不想跟小屁孩鬧,奈何顏格總挑他的錯誤在數落,怪不喜歡。


    他剛才出去打了一個電話,林闕有個省外的朋友,他爹是國內數一數二的腫瘤專家,醫術強,手法高,門庭若市,他剛才打電話過去問,想替顏池約這個專家,有專家操手,成功率便高上不少。


    “你先躺著。”林闕勸他,“多休息,想吃點什麽?”


    他語氣輕,說話斟酌,就怕一不留神觸到了顏池的痛點,顏池見他這幅模樣,問他:“你不好奇我為什麽要住院?”


    “我不好奇。”林闕其實好奇死了,想問顏池到底是個什麽類型的腫瘤,他好同那邊說。


    顏池斂了臉色:“你是不是知道了?”


    見他這幅模樣,林闕也不再瞞:“嗯。”


    顏池不再躺,坐起來問他:“你有什麽打算?”


    林闕見狀便也認真起來:“還是應該要切掉的。”


    “你說切,你管這叫切?”


    他要是說墮掉、打掉,亦或者其他都好,顏池都要被他氣笑了,他管這叫切,把孩子切掉,切成什麽?


    “這個一定得切,不然它還會生出來。”


    “你隻要不做別的,他就不會再生出來。”


    林闕問他:“我做什麽了?”


    這會兒氣氛便開始尷尬,林闕問得認真,表情也認真,像是當真不明白,顏池看了他一會,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雞同鴨講,兩人說的事,風馬牛不相及。


    顏池問:“你說怎麽切?”


    “我有個朋友他爸爸是國內的腫瘤專家。”林闕剛想坐下來好好跟顏池講,但被他給打斷了話。


    “腫瘤?”


    林闕把門口問醫生的事和他說,顏池聽得快冒汗,一半是緊張,一半是緊張之後一瞬間鬆弛下來的虛脫,他卸了肩膀,頭疼,人也沒什麽力氣:“我這邊是307,不是306,阿姨大概是記錯了。”


    林闕心也靜了:“那你是?”


    “小病,我胃不是特別好,之前沒吃東西,所以來醫院看一會。”


    他這倒也不是假話,顏池的胃確實不好,在外邊沒照顧好自己,有時候吃一頓又餓一頓,落下了胃病,不過不是特別嚴重,在勉強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


    顏池最後沒做手術,決定把這孩子生下來,胃病的事,林闕沒起疑,倒是真信了。


    沒幾天,快要下班的時候,林闕那邊接到了電話。


    是之前給小灰做美容的寵物醫院,顏池這幾天把它送去那邊做弓形蟲檢查,還沒接回來,醫院裏邊臨時有事,隻得一個個通知顧客來接寵物,通知到顏池那邊時,電話沒接通。


    這醫院以前林闕也陪他去過,留過自己的號碼,現下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


    林闕接了,聽到小灰在那邊叫。


    這就是他家的貓,一聲聲地輕輕叫,撓著人的心窩子直發軟,林闕對它也有感情,克服了神經性貓毛過敏的毛病,倒是覺得這類小動物也有些可愛。


    他過去接回來,家中貓架還沒拿走,把貓一放下,它就往架子上邊跑,把那裏邊的鈴鐺撓得叮叮當當響,小家夥分外得趣,林闕看著也覺有趣,泡了杯咖啡,坐在軟沙發上看著它。


    瞧著貓,他就開始想顏池。


    那天醫院過後,他就很少有和顏池見上麵,即便是見上了,也是透過沒有合上百葉窗的玻璃,見到正在伏案工作的顏池,隻能望到側臉和白嫩的脖頸。


    林闕私底下有些不滿足,但不說。


    沒什麽好說的,除卻以前陰差陽錯下上過一次床,再來這寄居一個多月的關係,他和顏池便沒有什麽更多的共同話題,工作沒有交集,生活圈子也並不重合,他便隻能長久望洋興歎,做不了什麽。


    家中原本有顏池,就有人氣,眼下孤零零一個人,加上一隻貓,林闕覺得無趣,想看看顏池,他不知道應該怎麽說,直接打電話,不妥,當麵邀請他來家中做客,不妥。


    不知道是腦子抽風,亦或者是想要見到顏池的心思太急迫,林闕後頭抱著貓,去給顏池發朋友圈。


    設權限,隻給他一個人看到。


    拍了點小灰爬貓架的視頻,林闕再去編輯文字:小灰的另一個主人好像不要它了。


    這句話說得有些不倫不類,表達不出林闕想要的那種感覺,他想著反正隻有顏池看到,便更不要臉,找了微信自帶的哭泣顏表情放上去,就盼著顏池等會兒看到,能過來接貓。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但他就是手賤、手抽,加之發出去的時候太著急,沒來得及檢查,分明是隻想給顏池看這一條朋友圈,沒想到,顏池被他屏蔽了,其餘人反而都能看到。


    林闕沒發現的那時候,聊天界麵便開始響個不停,後頭就算他及時發現刪掉了,這條截圖也被完整保留了下來。


    最激動的當屬他那群剛回國的狐朋狗友,群內熱鬧得像是過了個紅紅火火的大年,瘋狂在其中艾特他,問道:“有男朋友?”


    “分手了?”


    “深夜,闕哥一個人的獨角戲?”


    “究竟是誰,能夠俘獲我們林哥的芳心?”


    “組隊圍觀大嫂子,我問過揚倪了,他被我套出來了,叫顏池!在隔壁公司工作!”


    林闕:“我日你揚倪。”


    這事一出,他也沒再給顏池表演的心思,把小灰從貓架上邊撈出去,抱進貓窩中睡覺,這貓有點兒精神,是隻典型的夜貓子,不願睡,林闕也不懂,強行哄了它好久,給它蓋上之前買的粉紅小毯子,最後貓沒睡著,倒是把自個兒給弄困了。


    白日他去公司上班,去得早,公司門還沒開,門口站了一排人,嘻嘻哈哈地笑,見著林闕過去時喊了一聲,闕哥好,闕哥早早早。


    林闕驚了,步子滯了半拍:“你們真來了?”


    這他媽,他是真沒想到他那群朋友會過來,來了五六個,穿得流裏流氣,人倒是精神,就是哪兒怪,他們肯定不是來看他,他們是來看顏池,真不是那種關係,林闕說不清楚,這事怪揚倪。


    說話間,顏池就過來了,穿了件白色連帽衛衣,踩了運動鞋,頭發剪短了一些,露出一對好看的眉。


    林闕起先沒做介紹,當中有個人也同林闕一般喜歡男人,見顏池生得漂亮,賊心頓起,搓了手,嘻嘻哈哈地上去,想問顏池的聯係方式,自我介紹花裏胡哨,給人印象並不好。


    顏池皺眉,抬頭去看林闕,眼神尚且有些茫然,不過倒是鎮定。


    顏池這他媽都好久沒對他皺過眉了,光是這般皺一皺眉,林闕都覺得心中有些恬不知恥的滿足感,將他整個人都給燒灼了,他把那個招蜂引蝶的朋友拉過來,一起兒地推進裏邊,把門關實了,悄聲說:“他就是顏池,你們別去招他。”


    那個朋友開玩笑:“我真不能招?你昨兒說了,不是情侶關係。”


    林闕聽了便氣了,抬腿去踢他:“滾,老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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