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帶體溫計。


    林闕腿也不晃了,問他們:“沒帶?”


    他汲拉著拖鞋,去翻茶幾處的小櫃子,剛洗完澡,頭發還來不及吹幹,濕漉漉地甩著些水珠,他這樣子的生活狀態,家居、日常,旁邊鄧醫生看了他一會,自我覺得瞧出了些端倪,轉身悄悄去問顏池:“你們是情侶?”


    聲音很輕,背著林闕說話,顏池都沒聽清楚,重問了他一句。


    “你們是情侶?”


    林闕這下聽到了,邊撕體溫計的包裝,邊跟鄧醫生說:“我聽到了。”


    老鄧立即閉了嘴,但又忍不住悄悄去打量顏池,這下就覺得不太行,腦殼疼,跟顏池說:“你把睡衣拉上去一點。”


    他外表看著年輕,實際隻不過是保養得宜,早就過了四十這條年齡線,當年畢業沒多久,從醫院裏被林家挖出來,做了私人家庭醫生。


    說起來第一次見到林闕,他還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小鬼頭,蹲在後院花園裏玩泥巴,玩得整張臉看不清全貌,黑不溜秋的一個小泥娃。


    算是從小看著長大,這即便不是親生的,也有四分之一的親生關愛在裏邊,連帶著看顏池,都要求嚴苛了起來。


    顏池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繼續攏實了睡衣。


    林闕走到他麵前,跟他說:“張嘴。”


    背對著燈光,頭發濕漉漉地垂至額頭,顯得林闕的五官稍有淩厲,因此襯著這張嘴兩字,都帶有一定強勢的命令口吻,顏池抬頭看他,冰冷的體溫計碰到了他嘴唇,要往裏送。


    下意識地張嘴,含住了透明玻璃棒。


    “行了。”林闕坐回到原本的位置,跟鄧醫生說,“您繼續。”


    顏池不著痕跡地移開原先黏在林闕身上的視線,低頭,沒再敢朝他看。


    剛才那一個瞬間,他居然覺得林闕真他娘的好看,林闕確實好看,或者說生得帥氣,公認的大校草,畢業兩三年,學校論壇裏仍有他的顏粉餘孽殘留,大勢竟然還未去,天天刷屏發他以前的舊照片。


    可是即便是公認的好看,顏池也不會浪到看到一個男人,第一反應是,啊他好好看,尤其是他同林闕關係一般,見多了偶爾兩厭。


    但就剛才,有一瞬間找了魔一樣,看到他白色浴袍的模樣,心跳忽然加快。


    顏池缺愛、缺人照顧,也缺關心,他後來受著醫生檢查的時候就想,大概是因為林闕給他量了體溫,他把林闕的這種好心,轉換成了對他的誇讚,覺得順眼了多,才會自然覺得他好看。


    到點拿出體溫計,林闕湊到燈光下看,看了會說:“沒燒。”


    鄧醫生那邊檢查了一遍,也說沒事,可能是吃壞了肚子或者受了涼,小痛小病也是正常,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後,他起身離開。


    顏池喊住他,說謝謝你,又問:“是在什麽軟件上下單的,我給醫生你好評,下次也可以來找你。”


    鄧醫生哭笑不得,去看林闕。


    林闕發現人真不能撒謊,一旦有了一個謊言,就要用無數謊言去填充,他沉吟了一會,對上顏池詢問的眼神,找了理由:“鄧醫生出來接私單的,不走軟件,中介有提成,是吧?”


    老鄧忙說是的,說出來接點私活補貼家用,顏池覺得心裏過意不去,加了人微信,給他轉了大幾千,又說下次還找他,給錢的土豪派頭十足。


    林闕讓他呆那別動,自己去送鄧醫生出門,鄧醫生拉他到門外,關了門,欲言又止。


    “這事別跟我爸說,是意外。”林闕想給他解釋,解釋不出個花來,便言簡意賅,“不是男朋友。”


    又補充問:“不過,他真沒事吧?”


    “沒事,健康著,我這樣看不出來什麽,細微一點的,要去醫院做檢查,有設備在。”鄧醫生拍他的肩膀,話語中慢慢都是感慨和欣慰,“長大了啊。”


    林闕不想解釋了,他和顏池,這還真沒什麽關係。


    進屋後,他給顏池抱了床被子,跟他說清楚客房裏的開關和空調遙控器的位置,剛走出門,末了又想說點注意事項,折返回來後,見到顏池連被子都沒理,直接滾進了床內側。


    林闕問他:“你就這麽睡?”


    顏池直了大半個身子,側了臉:“有問題嗎?”


    人家這是家裏慣養出來的小公子,同家裏置了氣,才在外邊遊蕩,或許平時吃穿用度,都有專人準備,上個床,直接滾進去就好,也就沒有整理被子的觀念,正常。


    林闕倒是和顏池不同,小時候他爹教導他,無論你有錢與否,任何事情都得親力親為。


    “你起來。”林闕發現自己最近的耐心程度越來越高,實在了不得,“我給你整理。”


    顏池爬起來,盤腿坐在床角落,看林闕握了被子兩角,往上拋,再往下塞,塞成一塊長方形豆腐,撐了一個窩,鑽進去就好。


    “謝謝。”顏池同他道謝,在林闕關燈出門時,又很輕巧地說了一聲,“晚安。”


    林闕也回他晚安,把門輕輕帶上。


    一夜好眠,或許是心理作用,看完醫生後醒來第二天,肚子就沒再那麽疼,顏池踩著拖鞋去敲林闕的房門,問他借了套衣服穿。


    他出來得急,都沒帶什麽換洗的衣服,舊的不能穿,隻好去問林闕借,林闕把衣服拋給他,給他找了一條新內褲,又悶頭睡了一個回籠覺。


    現在都早上八點了,穿衣洗漱,再加上路上花費的時間,也要去個一個多鍾頭,顏池過去想叫他起床,林闕卻睡得熟,把枕頭往他身上拋,叫他走,別吵著人。


    太沒什麽上進心,顏池本來想勸他,又一想著兩人之間的關係,好像沒什麽好說的,抱著枕頭在那邊生自己多管閑事的氣,也把枕頭扔到林闕屁股上,開門上班去。


    顏池去公司的時候,迎麵撞上了揚倪。


    昨天那個拒絕跟他換位置,說什麽相遇即是緣的家夥,就是麵前這位了,有一麵之緣,顏池便同他笑了笑,而揚倪朝他擠眼,一臉曖昧。


    顏池覺得渾身不自在,一想自己身上穿著林闕的衣服,大了一碼,有圖案,隨時都能被人認出來,臉上就開始躁得慌,想把外套脫掉,低頭又見到裏頭貼身的白色襯衣,也屬於林闕,最後自暴自棄地想,算了,這也沒什麽。


    他靜下心來處理了一會堆積的工作,快到中午時,接到旁邊貓咖打來的電話,說他家貓打人了,語氣有些著急。


    顏池起先以為對方是把主謂給說錯了,急衝衝地下去一看,還真是他家貓把客人給抓了,抓了一手的血,貓咖的主人還在旁邊跟他告狀,說這貓凶,主要是生得太胖了,別的貓都怕他。


    顏池給了一筆賠償金,道完歉,抱著貓往公司裏頭走,路邊有個貴婦拉著牽引繩在遛狗,是隻白色貴賓犬,帶著粉色蝴蝶結,穿著粉紅芭蕾裙,在他麵前款款而過。


    他的貓:“瞄。”


    很輕的一聲,視線跟著芭蕾狗走,聽起來有些委屈,顏池的心頓時就軟了,輕拍它後背,眼瞅著是午休時間,準備去附近商場給它買些小衣服。


    往回走,走到半途就遇到了林闕。


    顏池這就驚訝了,抱著貓在原地站住沒動,問他:“你剛來?”


    他總算知道林闕為什麽明明有一份正經的寫字樓工作,還得要偶爾去酒吧打工,這沒辦法啊,遲到扣獎金,一個月的工資或許都還不夠用,隻能打工補貼家用。


    是他自己不要好了,大男人,還玩什麽賴床。


    林闕見他誤會了,忍不住開口解釋:“我出來吃午飯。”


    “早上遲到了嗎?”顏池看他穿得衣冠楚楚,知悉這要花費一定的打扮時間,忍不住好奇。


    “今天最後一秒,趕上了。”林闕去看他懷裏的貓,問,“你帶它去哪兒?”


    “買裙子。”


    “隻是公貓。”


    顏池哦了一聲,說:“那不買裙子,買褲子。”


    林闕見他這幅迷糊樣,忽然想笑,又知道顏池那見不得人嘲笑的暴脾氣,到底還是生生忍住了,看了眼腕表的時間,道:“我跟你一起過去看看。”


    閑著也是閑著,不然等他回去,又要麵對揚倪無休止的盤問,全是迫不及待的表情,問的多了,林闕甚至都有種恍惚感,好像他們嘴裏的那個自己,真的跟顏池有些說不清又道不明的關係。


    他們並排往商場走,顏池話少,一直抱著貓在摸,低著腦袋。


    寫字樓旁邊就是一個大賣場,用手機查過,有一家連鎖寵物服裝店,前邊遠遠就是了,隻是還沒走到,過來了一行人,為首那個人喊著:“顏池你給我站住。”


    顏池抬頭,那一瞬間林闕終於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名為緊張的情緒,隻是這情緒還沒過,顏池又如同一隻長滿了刺的刺蝟,梗著脖子說話:“幹什麽啊。”


    林闕去看抬腿過來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裝平整服帖,典型的商人發型,精明、利落,兩鬢雖有些斑白,但看起來依舊神采奕奕。


    這人林闕認識,在電視上也偶爾看到過,顏池他爸,顏肅。


    顏肅走到他們麵前,先看了顏池一陣,視線很快移至林闕身上,他看著林闕的眼神很不友好,但這個中年男人努力擠了會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和睦友善一些,才說話:“你就是我們小池的男朋友,那天我們通過電話,是嗎。”


    然後再說:“我想了一晚上,你們要是真的喜歡對方,我不攔著了,小池,你是因為他不回家嗎,你們住在一起了?”


    林闕愣了,顏池也愣了,他懷中的貓倒是沒愣住,也不怕生,喵得叫了一小聲。


    顏池想到崔如浩,想起他爸安排的那個相親,下意識地空了一隻手,去底下摸著林闕,用力握住,拉過去跟他爸說:“我們是住在一起了。”


    顏肅問林闕:“小夥子家裏都是幹什麽的?”


    作者有話要說:  林闕:“我真的不懶,隻要告訴我小池肚子懷了,我能立馬回家給爸幹活、養家糊口。”


    第15章


    顏池跟林闕不熟,臨時湊起來的夫妻,就躺著睡過一回,被窩都還沒捂熱呢,自然說不出來什麽。


    最後還得林闕自己說:“一般般,家裏做點小生意,賺得不多,勉強能夠養家糊口。”


    顏肅又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顏池有了用武之地,趕緊道:“叫林闕。”


    “東城的林家。”顏肅問,“跟你有關係嗎?”


    林闕矢口否認:“沒有,哪兒能跟他們扯上關係了。”


    知道林家獨生子叫什麽名字的人不多,他們注重隱私,家人信息保護得好,通常不會輕易去說,防止不法分子有機可趁,也就之前幫著揚倪去拉投資的時候,說了點姓名,顏肅沒刻意了解過,隻覺得耳熟,但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在哪頭聽到過。


    “那你是幹什麽的?”顏肅問他。


    “叔叔。”林闕不太願意被人句句查戶口,想拒絕,底下又被顏池捏了把手背的軟肉,舔齒,勉強老實了點,慢慢說,“產品經理,最近在做一個投資項目。”


    “好好幹,有困難可以找我,這是我的名片,也聽小池說起過吧。”顏肅抽了張名片給林闕,塞好了,隨後轉頭去看顏池。


    麵前這個,是他的兒子,第一個孩子,親生兒子。


    顏肅對顏池心有愧疚,他不是沒有意識到,隻是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慚愧和歉意,他的後半生服務於野心和工作,忙忙碌碌,觥籌交錯間,白駒過隙,最後事業有成,再回首,卻見當初蹣跚學步的小兒,已經長大成人。


    他沒能給顏池一個完整、友愛的家庭,長大後隻能盲目地給予他金錢的補償,或許金錢是能讓大多數人愉悅的好物,但對顏池而言,顯然並不是這樣。


    顏肅以前打他罵他,因為相悖的意見和無法統一的三觀而責罰他,但等顏池終於硬氣了一回,離家出走,和男人同居的時候,顏肅才發現自己應該停下來,好好同顏池交個心。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家長的顏麵,長久處於高位自然而然產生的淩厲氣勢,讓他沒辦法把那些話說出口,最後歎了一聲氣,拍了拍顏池的肩膀,說:“有空記得回家看看,在外麵要照顧好自己。”


    等顏肅走後,顏池還有些呆,站那兒沒動,過了片刻問林闕:“他是不讓我回家了?”


    “叔叔以為你跟我同居了。”


    顏池氣有點弱:“我沒有。”


    林闕往前邊指:“那你跟他去解釋。”


    “算了,外邊也挺好的。”顏池打起精神來,說給自己聽,“我得慢慢走出來。”


    他們父子相處的氣氛有點怪,不是林闕想象中的那副樣子,本以為是個嬌生慣養的主兒,但看起來各有各的苦衷。


    林闕也沉默,陪他往寵物店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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