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燁,顧某說過,江憶我來殺,你不可傷那人性命。” 顧煙執語氣森冷,而說到 “那人” 之時,眼眸中更是閃過了難以言表的複雜之情。


    “好,既然我們事先說好共做此局,本佛子言出必行,不殺這林煙。不過【紅蓮業火】的火種,本佛子勢在必得。”


    重燁眼神玩味地瞥了一眼顧煙執,臉上更是帶著三分譏笑,七分佩服。


    以林煙為誘餌,引誘江憶到此再將其斬殺的局,便是這劍玄宗萬劍執玄一脈親傳弟子顧煙執與他這五蓮山佛子聯手所為。但諷刺的是,顧煙執竟是一再強調不得傷害林煙的性命,並且這還是他們合作的前提。


    “顧師弟啊,修行長生之人,像你這麽別扭的,路可走不遠啊。為兄要是不小心把這林煙弄死了,也算是給你斬了魔障了吧。”


    重燁的心聲,顧煙執當然是一句都聽不到,對於他而言,這林煙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乎,隻要能拿下鑒錚魔身,順手殺掉林煙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故而,他左手下壓之勢更大,劍芒之上紅蓮業火更盛,佛劍刺入那巨大業火紅蓮便已入四分。


    就在此時,一道黃衣倩影好似看準了重燁敕令毗盧遮那出手,便趁著毗盧遮那無暇防備的這一刻,從虛空中突兀地破開裂隙,一劍寒光向著天穹上毗盧遮那巨大的慈悲之相眉心刺去。


    那刺破蒼穹的赤紅絲織之劍,其上散發的輿道波動根本不是千峰境修士可以輕易用靈根捕捉,那恐怖的劍意絕對可以傷到厄詭之身巨大的毗盧遮那。


    隻是,重燁仿佛對這一劍好似無動於衷,眸中深處僅僅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驚異之色,而後便似早有預料般朗聲說道:


    “顧煙執,此時不控製住江憶的厄詭使,更待何時!”


    而顧煙執,縱然目睹這等驚世一劍,卻也無心觀摩,同樣似早有預料般早早將手中那把劍身蒼白、密布細密黑紋的妖異魔劍橫於身前,輕輕一抹劍身,便同樣朗聲說道:


    “出手吧,監兵前輩!”


    “哈哈哈!你小子總算舍得讓老夫出手啦!來來來,讓老夫看看,是何等劍修,值得讓你小子舍得讓老夫出劍!”


    聲如洪鍾的狂傲言語,且略帶滄桑之聲頃刻響徹天地之間,更有如淵似海的殺伐道則傾瀉而出,凝實如深海般淹沒了天穹之上手持赤紅絲織長劍刺出驚世一劍的黃衣身影。


    一名渾身黑布裹身、手腳蒼白僅三分似人形,手持與顧煙執手中魔劍顏色截然相反的高大劍修身影,迎著風語衣劍鋒所指突兀現身。更是毫不猶豫地手持漆黑魔劍,便是劍勢全開,與風語衣的赤紅劍光對上。


    “砰!”


    虛空沸騰,輿道波動炸裂,蛛網般的界壁裂隙密集滲出,腳下更有數個山頭被兩人逸散劍氣直接削平。重燁身處不遠,若不是賜福加身,隻怕這兩人的一劍交鋒,他至少要重傷半月。


    “什麽人!?” 風語衣少見地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即便如今的她並非真身,實力也受到了厄詭使之身的限製,但天下之大,能正麵接她一劍的人,可謂寥寥無幾。


    “有意思,老夫雖身死多年,玉衡大陸劍道亦不曾凋零,甚好甚好!小姑娘,那就來老夫劍獄一戰吧!”


    黑布裹身之人隻是順勢一打響指,凝實如汪洋的殺戮奔流便極速向兩人周身匯聚,哪怕風語衣想利用【羅網】之力遠遁也無法掙脫。最終兩人雙雙從這北風崖天穹上消失無蹤,一起陷入了名為劍獄的另一片特殊大神通領域。


    劍獄之中,伏屍百萬,竟一時讓風語衣感到突如其來的心驚。她這位第二魔主也算是對得起屠戮眾生這個說法了,隻是一看這劍獄之中的屍山血海,竟讓她不覺間重新認識到,何為殺戮。


    “方才外頭那姓顧的小子,喊前輩為監兵吧?還有這方劍獄數以億計天刹魔羅的屍山血海,閣下…… 難道是那位傳聞中早已隕落的西天之主,白虎監兵?”


    風語衣見識何等廣闊,其名監兵,又有能力以劍獄殺戮至此,甚至如殺伐代名詞般讓她心神震動者,唯有那即便在她所處的時代也早已不知所蹤的西天之主白虎。


    “小姑娘不錯,居然還知道老夫。而且老夫知道你,雖然你殺的天刹魔羅還不及老夫零頭,卻也親手宰了兩頭天噬龍魚,更是二代玉衡劍魁。


    所以你有資格與老夫問劍。另外,這劍獄是老夫殺戮過億天刹魔羅的殺念所化,你隻有贏了老夫,才可從這劍獄出去。”


    隻是,麵對這位殺戮氣息滔天的白虎監兵問劍,風語衣非但沒有感到有任何壓力,反而完全沒有擔心外頭江憶安危的緊迫。她手中絲織所化赤紅長劍,反而幻做一把七彩絲織之劍,便是躍躍欲試的想要與其問劍一場。


    但她卻忽然問出了另一個問題:“晚輩很好奇,前輩乃是天地靈精西天白虎,又如何修成的人形之身?”


    監兵聽得風語衣如此一問,包裹身體黑布仿佛露出森冷笑容般微微顫動,而後他用幹枯蒼白的左手,拆開了糾纏他頭部的黑布。


    竟是一張七成酷似人類,卻又有三分虎類利齒,不斷冒著濃稠扭曲黑氣的皮包骨幹枯頭顱。


    毫無疑問,這是化詭!


    此刻風語衣總算明白,為何這白虎監兵,能入這盂蘭界,成為顧煙執的厄詭使了。


    劍獄外頭,北風崖火海之外,顧煙執眼看白虎監兵與風語衣同時消失,心裏頭非但沒有謀劃得逞的喜悅,反倒更為警惕地看向江憶藏身的方向。


    而後,他看向手中已然變得有些虛幻的劍柄,但依舊可以讓他完整駕馭白虎監兵作為盂蘭界內厄詭使能力的魔劍,並輕輕以其劍鋒劃破指尖,在其劍身上滴落一滴鮮血。


    下一瞬,顧煙執渾身氣息驟變,太初之光至真至純的原初之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妖異邪魔般的滔天殺伐氣息。


    “江憶,別藏頭露尾了,雖然你最大的依仗已然被困劍獄,但顧某知道,你一定還有後手。


    但無論你有什麽陰謀詭計,顧某今天也要以魔劍斬你!” 顧煙執原本的昭雪長發,竟也在這浩瀚殺意肆虐之下,變得有幾分詭異,徹底不似曾經堅信人間有正道的正直少年。


    “顧煙執,你就這麽想殺我?”


    山林之中,江憶之聲依舊空靈好聽,卻完全不似過往那般話中帶著股讓人生厭的語調,更像是有種失望且質問的意味深埋其中。


    她緩緩踏虛走上鬆林之上的半空,黑日之下,山中北風吹拂她的黑色長發,那深埋其中的少許血紅發絲此刻熠熠生輝。


    她臉上飽含複雜神情,眼神更是時不時瞥向北風崖的業火紅蓮,原本應當是妖異無比的赤血瞳,此刻竟反倒展現出一個正常人類對於自己最親近之人的生死擔憂。


    “顧煙執,我真是低估了你,沒想到你也懂得利用無辜之人要挾別人的把戲。


    我原以為做十惡不赦的壞人隻有我一個求生之人就夠了。可你這算什麽,你既非求生也不求死,為了複仇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沒有原則和底線的爛人……”


    江憶抬頭看向小山之巔,沉聲質問手持魔劍、殺意極盛的顧煙執。


    她從不會質問敵人,更別說是生死之敵。隻是,一個昔日她需要仰望、高高在上的仙宗真傳弟子,何以落得被仇恨衝昏頭腦的境地。


    仇恨可以讓人舍生忘死,仇恨可以讓人奮不顧身,可偏偏這仇恨,讓這名天驕之輩變得怯懦且雙重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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