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驚濁自認為有鼓勵柳息風走上正途、認真寫作的責任,於是說:“那你回來就要寫。”


    柳息風說:“再說。”


    李驚濁說:“你答應我。”


    柳息風說:“那你給我講故事。”


    好嘛,現在要柳息風寫作,就已經要用講故事作交換,那李驚濁什麽時候才能聽到柳息風本人的故事?但李驚濁終究忍不下心拒絕,喜歡總是小心翼翼,喜歡總是要多費思量,買簪子博美人一笑,講俏皮話博美人一個瞪眼,把自己有意思的東西全部掏出來供美人消遣,本質不都是一樣?


    李驚濁想到餘年的話,若是想要柳息風的喜歡……


    柳息風到底喜歡什麽樣的?


    也許,應該既要有寶石般美麗無瑕的外表,又要有傳奇般千瘡百孔的內裏,就像用最華美的文字寫出來的最能戳痛人心的故事。


    這個念頭轉瞬而過,李驚濁沒有多想,隻說:“講了故事你就寫?”


    柳息風說:“吃了飯,看了水壩,取了山泉泡了茶,再聽了故事,就寫寫看。”


    李驚濁心想,這人真可氣,無怪乎十年也沒寫出餘年想要的東西來。可是有什麽辦法?連餘年都沒有辦法,他李驚濁——


    他李驚濁隻要看柳息風笑一笑,便心滿意足了。哪有誌氣可言!


    十六拾山泉


    吃過飯,二人便去水壩。


    李驚濁領著柳息風,走了好多裏路,方聽見水聲,再沿著山中崎嶇小道一路前行,落水拍擊聲越來越響,又走了不知道多久,終於隔著層層疊疊的樹木看見了瀑布般的水流從空中飛下。


    李驚濁找到一處不當曬的巨石,邀柳息風同坐。


    林蔭下,兩人並肩在一處看落水壯闊,偶有飛鳥在水上掠過。


    李驚濁學著柳息風的樣子說:“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1


    柳息風瞥李驚濁一眼,說:“你在笑我?”


    李驚濁為了逗他,變本加厲,以一種十分悠然的姿態地念:“瀑布半天上,飛響落人間。”2


    柳息風說:“我倒不知道,你還會課本上沒有的。”


    李驚濁早知有一天要帶柳息風來看水壩,提前背了十來首寫瀑布的詩,此時像個十年寒窗進京趕考的學生,自以為滿腹墨水,隻怕考官不來多問。


    柳息風偏就不問,反從腰上摸出一根笛子,站起身,對著流水的方向,吹起了笛。他這一吹,竟然驚起無數鳥雀,一陣撲棱棱聲後,飛鳥無蹤,山林更加寂靜了。迎麵的水風拂起柳息風的長發,笛聲悠悠,縈繞在二人周圍。李驚濁看得入迷,心裏發癢,暗罵柳息風不知是妖是仙,生成這模樣也就罷了,偏還什麽都會,舉手投足都撩人魂魄。他想,柳息風是專來磨他的,長此以往,要麽將他磨得獸性大發,要麽幹脆將他磨成柳下惠,從此一概美色當前都可無動於衷。


    一曲吹畢,李驚濁作欣賞之態,彷佛沒有半點齷齪念頭地問:“這是什麽曲子?”


    柳息風說:“《姑蘇行》。”想了想,又說,“再吹一曲《朝元歌》。”


    李驚濁說:“《朝元歌》?”


    柳息風說:“是從昆曲《玉簪記》裏來的。這一段講女貞觀的尼姑陳妙常與借住在觀中的書生潘必正互相傾心,又互相試探的事。”說著,還玩笑道,“陳妙常也算那時的先進女性了。打破禁忌是創作永恒的主題。”


    李驚濁說:“你這次,也想寫打破禁忌的主題嗎?”


    柳息風不講話,竹笛一橫,吹起了《朝元歌》。


    又是這樣,柳息風講起旁人的事來,可以滔滔不絕,講到他自己,又不搭理人了。李驚濁不知道他們在一起後,柳息風會不會也像現在這樣。


    思及此處,李驚濁無心再想旖旎之事。在飄動的笛聲中,他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不那樣旖旎卻又避免不了的事。比如他和柳息風之間的禁忌,他也在打破父母與祖父母那一輩的禁忌,不知道柳息風的家庭如何,但是李驚濁已經能想象自己的家庭會是怎樣的態度。他也想起了陸遊和唐婉,如果他的父母也如陸遊母親一般棒打鴛鴦,那他該怎麽辦?


    李驚濁比柳息風年少,但他的人生一直過得非常有計劃,且嚴格執行。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很穩,這一生,他隻要不栽大跟頭,就足以過上大部分人都羨慕的生活。可是現在,他看著吹笛的柳息風,知道自己必將有一個大跟頭要栽,按他的習慣,應該要提前做好準備,以免將來措手不及。這一切,他也知道應該和柳息風一同商量,而不該獨斷,但商量需要足夠的信息做基礎,柳息風連一點兒最尋常的事也不肯透露,他根本無從商量。


    水聲如常,笛聲停了。


    李驚濁回過神來,撫掌稱讚。


    柳息風說:“我為你吹了笛,你怎麽報答我?”


    李驚濁說:“說好帶你去看山泉。”他說著,晃一下一把刀,笑說,“等下砍一節竹子來裝泉水。你要不要試試?我想你會喜歡。”


    柳息風興致來了,說:“裝了泉水回去,竹子也不要扔掉,我可以將它雕成一個竹杯,杯壁上也可以刻些東西。你想要什麽?花鳥,還是詩詞?”


    李驚濁想了想,說:“到時我來勾圖,你按圖雕刻,好不好?”


    柳息風說:“你想畫什麽?”


    李驚濁學著柳息風的口吻,說:“我自有妙計。”


    柳息風說:“你先說來聽聽。”


    李驚濁說:“你猜?”


    柳息風不像李驚濁聽不到答案便索性不問了,他很願意猜猜看。隻稍想片刻,他就滿眼希冀地問:“你要畫我,是不是?”


    這招太毒,李驚濁本來想的不是畫他,而是仿照今日所見畫一幅瀑布圖,可是他這麽一問,李驚濁反而不得不承認就是要畫他了。美人當前,不畫他,畫什麽?畫什麽都是犯錯。於是李驚濁說:“好吧。居然真的讓你猜中了。”


    “真的是畫我?”柳息風又驚又喜,笑逐言開。


    李驚濁本想這時說一句:逗你的,誰要畫你?


    可是柳息風已經在驚喜之下,一把拉起了李驚濁的手,朝不遠處一片竹林走去。


    李驚濁心尖上一麻,然後便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和他的手相握的手沒受過一點兒苦,手指修長筆直,連骨節都沒突出半點來,一看就知道不常做體力活兒。而且,那手的皮膚摸上去也很細致,連拿慣筆的人本該常有的繭也沒有,指甲更是修剪得圓潤整齊,甲麵也十分光滑。


    雖然是柳息風拉著李驚濁,但是他的手並不如何用力,隻是鬆鬆拉著,李驚濁被這種拉法弄得手心**,便變被動為主動,反過去緊緊握住柳息風的手,拉著柳息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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