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說:“風兄最愛這裏的麻辣牛肉,他來吃一次粉,要往家裏再帶半斤牛肉。”又說,“風兄有張好嘴巴,會吃,會講。牛肉米粉我做得好,端得出來,就是說不得他那麽漂亮。”又問,“風兄這位朋友年紀小小,怎麽稱呼?”


    李驚濁吃了辣,哈著氣報姓名。


    柳息風拿起桌上矮胖的瓷壺給他倒水:“喝水。”


    李驚濁一喝,是熱水,隻怕剛燒開沒多久,幾近於燙嘴,加上嘴裏的辣,簡直像要噴火。一看柳息風,大口吃著麻辣牛肉,還能悠閑地小口抿著熱水,頭上一絲熱汗也沒有,真不知是怎麽做到的。


    李驚濁問周郎:“有沒有冰水?”


    柳息風說:“吃辣不要喝冰的,喝完一肚子冰辣椒水,難受。你是學醫的,怎麽不知道照顧自己?”


    周郎點頭稱是,又有了新稱呼:“原來是小李醫生。我最佩服醫生。”


    李驚濁已經拿到執業醫師資格證,確實算是醫生,可在他們醫學院,想要留院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博士畢業,還至少要有兩年海外交流經曆,所以李驚濁一向不敢對外介紹說自己是醫生:“隻是醫學生。”


    周郎說:“未來的醫生也是醫生。”又說,“風兄朋友多,每次來都是不同的朋友,第一次有醫生朋友來,是稀缺人才。”


    李驚濁想聽聽有哪些個朋友,柳息風卻轉了話頭:“小喬今天在不在?”


    周郎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白沙煙,點上,抽一口:“小喬回娘家去了,上次鬧得不愉快,她還記恨我。”又拿一支煙,朝李驚濁一遞,“小李醫生抽根煙?風兄是不抽的。”


    李驚濁搖頭:“謝謝,我也不抽。”不過他看見煙盒上的兩隻仙鶴,想起小時候他父親也抽這種煙,便將煙盒討過來細瞧。


    周郎說:“小李醫生也喜歡仙鶴哇。風兄有沒有同你說過白沙仙鶴的傳說?說的是一隻仙鶴化作名叫白沙的少女,製服惡龍的故事。”


    李驚濁眼睛一轉,看柳息風一眼,說:“周郎,那風兄有沒有同你說過畫中人下凡的傳說?”


    棚外暴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一聲驚雷,天地變色。


    柳息風端坐,且自顧自喝水,波瀾不驚。


    周郎說:“這個不用風兄說,我也知道。葉公好龍就是這樣的故事。葉公愛龍,愛得不得了,就畫了好多龍,每天不停地看。”


    他說到“愛得不得了,就畫了好多龍”時,柳息風看了李驚濁一眼,眼波流轉。


    “可是當龍真的下凡時,風起雲湧,就像現在一樣,葉公反倒怕了,不敢再看龍。”周郎問,“小李醫生,是不是這麽個故事?”


    “不是。”李驚濁低頭喝水,“風兄的傳說是,他自己就是從畫裏下凡來的。”


    周郎好奇,問:“那是誰這麽愛他,要為他作畫?”


    李驚濁一口水嗆到,咳個不停。


    這鎮上有妖孽,人人都受了柳息風影響。


    李驚濁付了兩人的粉錢,要走,柳息風放下杯子,向周郎多買一斤麻辣牛肉打包,這才拿起立在桌腳的油紙傘。


    來了新客,周郎一邊下粉,一邊假作抱怨:“今天怎麽買這麽多?麻辣牛肉都給你風兄買走,別人吃什麽?”


    柳息風撐開傘,讓李驚濁一點兒雨也淋不著:“我們兩個人呐。”


    新客也抱怨:“哪有將碼子論斤買走的?”


    周郎聽了,反為柳息風說起話來:“不要緊,我多做些就是。風兄最懂我的牛肉。”


    柳息風一笑,說:“周郎最懂我的胃。”


    他與李驚濁走出幾步,可惜道:“今天沒有聽到周郎講故事。小喬與周郎的愛恨情仇,值得多坐兩個鍾點。”


    李驚濁說:“你好像很愛聽人說故事。”


    來的路上,柳息風問他小時候的事,問他在醫學院的事,到了粉店,柳息風又主動問起小喬。柳息風喜歡聽別人的事。別人在柳息風麵前,一不小心就將經曆全數和盤托出,而柳息風在別人在麵前,表麵上看話是不少,談笑風生,可是沒一句說到他究竟是個什麽人,發生過什麽事。


    除了那個下凡的傳說和那本《禁止說話》,李驚濁對柳息風一無所知。


    驟雨初歇。


    柳息風收起傘,說:“故事很有意思,人更有意思。前麵就有個茶室,我去過,茶不錯。要不要去?”


    李驚濁說:“我有個更好的去處。說了我請你,當然由我選地方。”


    再往前走幾百米,集市漸漸遠去,聽不見喧囂,水泥大路中分出一條石板小路,走幾步,一大片竹林映入眼簾。剛下過雨,竹子尤有清香,雲散日出,照得竹葉上的露珠一片晶瑩。


    柳息風一邊跟著李驚濁穿過竹林,一邊念:“江村入夏多雷雨,曉作狂霖晚又晴。”


    李驚濁沒有聽過這句,柳息風說:“韋莊的《暴雨》。”


    曲徑通幽,竹林盡頭有一圈很窄的溝渠,溝渠流水清澈,環繞著一座兩層高的屋子,二樓有回廊,一樓的窗子落到地麵,窗內淺色的竹製卷簾全數垂下,顯得一片清涼。


    柳息風又念:“竹柏風雨過,蕭疏台殿涼。”念完,猜到李驚濁還是不知出處,“《夏遊招隱寺暴雨晚晴》,李正封。”


    李驚濁覺得這人可煩,盡顯擺讀過的書多。他也想說一句,可一時想不起任何應景的詩來,一想到夏天,腦中隻有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1,還忘了是誰的詩,隻好一聲不吭,向茶室裏走去。


    這間茶室沒有招牌,方才從大路進小路的入口也沒有任何提示,生人若是不走進去,就不會知道是個什麽地方。這家茶室是一位姓宗的阿姨開的,宗姨是李驚濁父親的老同學,從前過年回老家,李驚濁總要隨父母來這裏坐半天,不過學醫以後過年也總要在醫院值班,已經幾年不曾來過。不過他知道,家裏每年三四月左右,還是會收到宗姨寄來的新茶。除了茶室,她還經營一座茶園,茶室供的茶都是她自家產的。


    進去的時候,宗姨正在打牌,她坐上首,正對著門,摸一隻牌,先不看,手指在牌底摸了摸,眼睛一亮,知道正是自己要和的牌。恰好此時,李驚濁和柳息風從大門進來。


    “清一色,自/摸!”宗姨把牌底翻上來,在桌麵一拍,嗓門與拍牌聲一樣響亮,“貴客!驚濁好久沒來,一來我手氣就上天。今天算我的!吃哪一樣茶?”


    李驚濁先寒暄幾句,才說:“今年的碧螺春。宗姨,今天我帶朋友來,要個雅間,不坐大堂。”


    宗姨把桌麵上的錢收進自己的小抽屜裏,站起來,兩手搭在李驚濁肩膀上,吩咐道:“好,雅間!小張,這可是我的親侄子,比親侄子還親,二樓安靜,選個二樓的……哪間呢,讓他們自己選!哦,今天早上新送來的花還沒放進去吧?花送進去,茶也上進去。”又誇道,“驚濁長大了,更漂亮,朋友也漂亮。要是生兩個漂亮兒子,跟你們兩個一模一樣就好。”


    柳息風說:“姐姐沒有這麽大的兒子,我做小弟就好。”


    宗姨笑得合不攏嘴,叫他不要再貧,同驚濁上樓去,各色茶點不要錢,通通給他就是。


    樓梯上,李驚濁低聲罵柳息風:“花頭花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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