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不知道父親究竟想說什麽,隻好又咬一口粽子,耐心等待。


    方篤之停頓片刻,接著道:“範有常至今未娶,傳言都說……是為了侍奉白老的緣故。”“侍奉”二字,略微加重了語氣,“而白老近年來,越發一刻都離不了他,聽說就連你嬸嬸這個親女兒,一年也見不上兩麵。老頭子風流自許,曾揚言與袁子才、李笠翁同好,私底下這種話說過不止一次……”


    方思慎瞪大眼睛,粽子也忘了咽下去。


    方篤之不敢看兒子,一邊低頭剝粽子一邊絮叨:“這麽多年師生二人相安無事,如今卻搞出個瓊林書院來飽眼福。這兩個都自恃身份,應當不至強人所難,隻不過……”


    方思慎臉色突變,放下筷子:“爸爸!什麽叫不至強人所難?情勢所迫,無奈屈從,難道也叫心甘情願?太過分了!”


    “小思,你聽我說,梁若穀那孩子不簡單,你別白操了這份心……”


    方思慎猛然想起自己親眼看見的紅色斑痕,黃色印記,一捶桌子,怒不可遏:“他還沒成年!”


    “轉眼就上高三,也差不多了。現在的孩子,什麽不懂?你以為……”


    方篤之還想繼續說,被兒子一句搶白噎住:“什麽不懂?您忘了,我活到二十歲的時候,還什麽都不懂!”轉身衝進房間,“砰”一聲撞上門,掏出手機就要給梁若穀打電話,才想起沒有號碼。準備問洪鑫垚,轉念間又覺得不妥,最後坐到電腦桌前,決定發郵件。


    直到十指敲上鍵盤,指尖還氣得微微顫抖。敲上稱呼,卻一時停滯,不知該如何寫下去。


    怒火慢慢平息,盯著屏幕思忖許久,才字斟句酌寫了幾句問候,對受邀參觀表達謝意,轉而談知識學問、心性誌向,最後小心翼翼地囑咐對方珍重自身,再三暗示如受脅迫,願施援手之意。


    郵件發送出去,方思慎還坐在桌前沒有動彈。父親的話在耳邊回響:你別白操了這份心。認得梁若穀時日不短,此刻將這聰穎少年前後言行著意推究一番,心中煞是沉重。無論如何,周六一定要當麵談一談。


    方篤之望著緊閉的房門,滿心苦澀:孩子,這世上,還有誰能跟你比?


    終於等到周六,方思慎早早到了,希望尋個單獨說話的機會。偏生梁若穀快上課才來,滿教室鬧哄哄的,隻得暫時壓下,先上課再說。此時已是六月中旬,選修科目提前結課,再有一周,這門國學課就該落下帷幕了。課程內容漸近尾聲,主要給學生講些延伸擴展話題,此外就是各人對自己的論文進行最後的修改潤色。


    臨近期末,學生們的情緒都有些躁動。到第三節課,一個坐在前排的女生請教用在論文中的成語,方思慎建議了兩個,那女生眨巴眨巴眼睛:“我不會寫。”


    方思慎背過身寫板書,那女生幽幽歎口氣:“方老師,過了下星期就看不到您了。”另外幾個女生跟著議論起來,特別是參加過寒假采風的,紛紛拖著腮皺起眉:“老師,我會為了你去考國學院哦!”“老師,記得以後都戴隱形哦!”——自從摘掉眼睛,學生們自動腦補為換了隱形,他也沒特意否認。


    類似的場麵不管經曆多少次,方思慎還是招架不住要紅臉。知道不論說什麽都會被起哄,索性充耳不聞,一筆一畫寫板書。


    “老師,給我們唱首歌吧。”


    不知誰說了這麽一句,立刻得到全體熱烈擁戴。教室裏頓時炸了鍋,眾人鼓掌跺腳敲桌子,經久不息。望著講台下一張張年輕的麵孔,這一刻真誠的熱情仿佛把室內的空氣都要點燃,方思慎身不由己地被帶動得興奮起來。被那麽多雙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拒絕的言辭實在難以出口。


    他表情羞澀,話卻說得大方:“我不會唱你們喜歡的流行歌,隻會幾句老歌……”


    “沒關係,我們就要聽您唱……”


    洪鑫垚從椅子上跳起來,衝後排幾個打岔的男生呲牙:“噓——閉嘴!”


    “唱得不好,大家包涵。”方思慎輕咳兩聲,慢慢唱起來。


    “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


    種在小園中,希望花開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時過,


    蘭花卻依然,苞也無一個。


    眼見秋天到,移蘭入暖房。


    朝朝頻顧惜,夜夜不能忘。


    但願花開早,能將宿願償。


    滿庭花簇簇,添得許多香。”


    清朗的男聲不帶修飾,唱得一板一眼,略微有些生澀。好在曲調舒緩悠揚,頗可一聽。隻是不論詞曲,與時下的音樂都大相徑庭。學生們誰也沒聽過這歌,以至於結束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要鼓掌,追問:“老師,這是什麽歌兒啊,還挺好聽的。”


    “小時候聽熟的歌,我不會唱別的,這個勉強能唱下來。”


    下課鈴響了,剛剛還一臉情義的男孩女孩們轉眼就呼嘯而去。方思慎被學生起哄唱歌分散了心神,等想起要找梁若穀談話,對方已經出了教室。來不及收拾東西,急忙追出去:“梁若穀!梁若穀同學!”


    梁若穀在樓門外的台階下站住,回轉身仰頭望著方思慎。


    周圍人來人往,嘈雜吵鬧。方思慎追到台階前:“我有話跟你說。”


    “對不起,方老師,我現在沒時間。下次行嗎?”


    方思慎有點著急:“我給你的郵件,收到沒有?”


    梁若穀點點頭。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有些事,可以拒絕,可以不做。他們……”


    梁若穀打斷他:“方老師,我覺得您誤會了。”


    見他這般不聽勸告,方思慎焦躁之下,有些口不擇言:“他們不是什麽好人,你太小,不要……”


    “方老師,”梁若穀冷不丁拔高嗓音,整個人都冷硬起來,“怪不得都說文人相輕,原來您也會背後汙蔑。”


    方思慎一陣發懵,連他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後背讓人拍了兩下,洪鑫垚湊過來:“搞什麽呢?”


    方思慎茫然地搖搖頭,最終喃喃道:“希望真的是我誤會了。我有點擔心……”


    洪大少噗一聲:“梁子?他有什麽可擔心的?你還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


    第33章


    最後一次國學選修課,方老師收到了好些弟子的贈別卡片。梁若穀尤其別出心裁,黑色硬卡紙做背景,用銀色熒光筆描了一叢蘭草。兩句題詩曰:“堅貞還自抱,何事鬥群芳?”出自鄭板橋的《峭壁幽蘭》。字畫說不上有多高明,卻勝在整潔用心,搭配素雅,在一堆花花綠綠的贈別卡中格外醒目,引來許多讚歎。


    就在前一天晚上,方思慎收到了他的回複郵件,對自己的莽撞言行表示歉意,對方老師的關心表示感謝,同時委婉地表達了對書院幾位先生的信任,請方老師不要誤會。


    方思慎捏著這張看似低調其實無比紮眼的贈別卡片,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多管閑事了。他不擅長也不習慣揣摩人心,這些天卻著實替梁若穀擔憂,很是費了點腦筋。此刻讀著那句“堅貞還自抱,何事鬥群芳”,敏銳地感到一陣不舒服。詩句內容看似清高,然而過於直白尖銳,便顯得有些刻意做作,並非敦厚正道。


    一時憤懣,一時惋惜,終究無可奈何。


    “方老師,謝謝您這麽長時間的指導,希望以後還能常常向您請教。”梁若穀的表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方思慎隻好說:“別客氣。也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學。”


    接下來,忙碌的期末讓他慢慢忘記了這件令人鬱悶的事。幫郝奕批改本科生論文,出卷子,監考,準備自己的學期例行報告……特別是確定畢業論文課題具體方向。


    其實早在清明前給華鼎鬆鞠躬的時候,該做什麽便定下了:夏文字早期譜係整理,在郝奕已經完成的基礎上繼續戰國文字疏證工作,上承三代(夏商周),下啟秦漢。之前在“金帛工程”做的漢簡整理,倒好似專為這個打基礎。放眼整個古文字學領域,研究這塊的本就不多,而做得精深細致的,更是隻此一家,別無分號。


    這是一項承擔著傳承大計,卻又無比冷清寂寞的任務。


    郝奕一放假就要回涼州,方思慎趕著跟他交接,間或去圖書館查資料,去療養院見華鼎鬆,別人的紛擾,盡數摒除腦後。他早有心理準備,自己這個博士學位推遲畢業是必然的,搞不好要打破郝奕師兄創下的國學院空前記錄。


    七月初某個周五,同一天接到兩個請客吃飯的電話。


    一個是衛德禮。原來兩星期前,他那輛拉風的“邁斯達”越野型自行車終於不負眾望,再一次遭竊。二手車贓物市場已被取締,衛德禮像個沒頭蒼蠅般在校園內外轉了好幾天,不得不麵對現實,沮喪而歸,一時也提不起興致再去買新車。兩天前偶遇高誠實,無意中說起,碰巧高誠實正在處理畢業物品,順手就把自己那輛破破爛爛晃晃當當的老爺車送給了他。衛德禮如今在人情世故方麵頗受了些熏陶,執意請客回報。又覺得對方這麽慷慨多半看了方思慎的麵子,自然非把方思慎帶上不可。


    另一個是洪鑫垚。洪大少剛剛挺過期末考,八門功課中居然有兩門及了格,國文和曆史。雖然國文實際是58分,老師看在進步顯著的份上作文分裏放了點兒水,60分擦邊掠過。西語一門盡管沒及格,卻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得分過半:51,堪稱曆史性的突破。


    此外還有一個驚人的喜訊是:洪大少那篇拚拚湊湊拉拉扯扯的《司馬子長之宮刑猜想》,竟然收入了“新世紀開拓性人才培養計劃-基教領域國學普及工程”第一階段示範性成果係列之一——《國一高國學選修課學生論文集》,即將正式出版。本來他這篇另類文章雖然在方思慎手裏算作通過,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登堂入室。也不知那挑稿子的出版社編輯哪根筋不對,力排眾議獨挽狂瀾,硬是把這篇文章放在了整個集子最後——壓軸。


    洪鑫垚從小到大獲得的所有成就感,要麽來自拳頭,要麽來自家世。平生頭一回領受如此殊榮,簡直驚喜交加到不知如何是好。在同學中大肆慶賀過,自然想到請客答謝方書呆和洋鬼子兩位功臣。


    雙方都把時間約在第二天周六,一問才知道,高誠實、洪鑫垚湊巧都買了星期天的車票回老家。反正都是熟人,幹脆合二為一,地點是“瀟瀟樓”的袖珍包間“幽豔露華居”。


    說起來幾個人也是半個多月沒坐一塊兒嘮嗑扯淡,見麵不覺十分熱絡。通過上次交流父子關係,方思慎已經知道洪鑫垚寒假裏挨了一頓相當火爆的板子炒肉。看他進門後始終一臉眉開眼笑,便問期末考得怎麽樣。


    “還成。”洪大少故作淡定,其實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國文跟曆史都及格了,西語比上學期高了太多。其他的,就那樣吧,反正都比上學期分高。”


    方思慎一聽,這是隻有兩門課及了格。追問:“那你明天就回家,沒事吧?”


    洪鑫垚無所謂地搖搖頭:“沒事。”終於忍不住笑嘻嘻賣弄道:“這次少爺我轉換策略了,估計多半能化險為夷。”


    那兩人看他這副樣子,都覺得有趣,停下閑聊,等著他往下說。


    洪鑫垚雖然自己對自己滿意得不行,卻也知道在老頭子心目中,5分跟50分恐怕沒有什麽本質區別。從期末考試前一個月起,就用心琢磨怎麽度過難關。


    在眼前三人麵前,既不用顧忌麵子,也不用擔心裏子,不由得洋洋得意道:“這回少爺我采取的策略,隻有四個字,那就是:以退為進。”


    “哦?怎麽個以退為進法?”高誠實問。


    “我一拿到成績單,立馬就給我爸打電話,告訴他又考得不好,六門沒及格。”


    “啊?”方思慎小嚇了一跳。


    “反正隔著電話他不可能動手揍我,正好那會兒邊上盡是人,他也沒法大聲吼我。我還沒說完呢,他直接把手機摔了。”洪大少奸笑幾聲,“然後我就給我媽、我大姐、我大姐夫,還有我二姐打電話,告訴他們這回考得比上回好,每一門多了多少分,最近學習多辛苦,每天都弄到十二點才睡……”


    三個聽眾聽到這裏,都哈哈大笑起來。


    洪鑫垚接著往下掰:“晚上我再給我爸打電話,這回他可沒摔手機了。我特難過地跟他講,暑假不回去了,已經報了補習班,天天上課……”


    在母親、姐姐以及監護人的共同維護下,洪大少最終獲得了回家團聚一星期,並且保證不會挨揍的優待。


    洪鑫垚又把論文的事拿出來炫耀,那三人哪會把什麽基教領域國學普及工程示範性成果放在眼裏,象征性地祝賀一下,好在當事人被榮譽衝昏了頭腦,完全沒在意。


    接著又聊衛德禮的自行車,方思慎打趣他:“daniel,高師兄那種車,你這一頓飯十輛都差不多買下來了,太不劃算。”


    衛德禮大搖其頭:“破車是塊寶,千金難買丟不了。”


    “哈哈……”眾人被他逗得大笑。這老外是越來越適應大夏環境了。


    又瞎扯一陣,三個專業人士的話題漸漸正經起來。高誠實問衛德禮:“本之,你熟悉多德森的研究嗎?”他稱呼的是衛德禮的字。


    “你是說研究西方古象形文字的多德森?”


    “沒錯。最近想了解一些東西方象形文字比較研究方麵的內容,但是你知道,在我們國內很難找到一手資料。”


    “多德森的著作本來就少,而且他的觀點早就不流行了……”


    “能拜托你幫我找點兒多德森的原版文章嗎?”高誠實說完,又補一句,“要是太麻煩就算了。”


    衛德禮沉吟片刻。兩人關係這麽熟,又處在如此融洽和樂的場景中,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


    “我試試,如果找到了郵件發給你。”


    “那先謝謝你了,這是我的郵箱還有電話。”


    洪鑫垚從那三人開始談專業便幹瞪眼。有方思慎不時給解釋幾句,總算強撐著沒瞌睡。見飯吃到尾聲,借口上廁所直接結了賬。等衛德禮發現,好一頓撕扯,沒想到這洋鬼子較起真來不依不饒,最後隻得收他一半現金了事。


    接下來的日子,方思慎過得極其平靜,就連方篤之都去了外地開會,一個騷擾的也沒有。當然,除了衛德禮每天一封郵件。但是,那實在算不上騷擾。


    衛德禮正在抓緊暑假進行文化體驗,每天騎著高誠實給的那輛破車穿街過巷,晚上總要發封郵件向方思慎說說一天見聞,再附上幾張當日照片。他設備優良,技術也不錯,照片拍得相當有格調,充分展示出這座大夏都城古樸典雅的魅力,就連方思慎這個本地生活多年的夏國人,都時不常產生驚豔感覺。


    人說養成一個新的習慣隻需一星期。不知不覺,每晚看看衛德禮的郵件,欣賞一番京城風光,便成了習慣。通常郵件正文都不長,說點兒拍攝花絮之類,這一天卻密密麻麻寫了十幾行。方思慎細讀之下,才知道這回拍的原來是黃帕斜街,也就是當初幾人勇探二手車贓物市場,最終倉皇逃出的那條老街。


    前幾次衛德禮路過這條街都裝著心事,來不及注意周邊景色。最近一次路過,卻意外發現此地有不少好去處,兩側胡同裏保留了許多老院子,甚至還有前朝舊物。可惜改造在即,建築上已經用白粉刷了大大的“拆”字。


    衛德禮今天特地留出一整天探訪流連,看得越仔細,心中的惋惜不舍就越強烈,隻覺得那些殘破的紅漆大門、雕花石柱、青磚灰瓦、台階走廊,處處美不勝收,情調十足。就連屋簷上顫抖的狗尾草,路麵上坎坷不平的坑坑窪窪,都似乎無不充滿詩情畫意。


    他這般磨磨蹭蹭逛到下午,忽然前頭胡同裏有人大聲吵嚷,聽動靜竟似不下幾十人。忙拐過去看,才發現是街口把頭的胡同,已然拆了近半,道旁瓦礫堆積,斷壁殘垣支著空落落的梁檁,一片狼藉。瓦礫盡頭,位於胡同中段一座大院子前,圍著一大群人,有的手裏抄著木棍竹條,還有的舉著橫幅標語,那吵嚷聲正是他們在喊口號。


    走近了觀察詢問,原來是一群藝術家和大學生在進行“拯救城市記憶”行動。熱心的參與者發現衛德禮,幾句問答後馬上斷定他不是普通的國際友人,更不是無知的圍觀群眾,當即盛情邀請他加入。衛德禮指著旁邊另一群手裏抄家夥,明顯不具備藝術氣質的人,問:“他們也是來拯救城市記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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