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鑫垚球杆扛在肩膀上,要不是杆子太細太尖像釣魚,倒也有幾分大刀長槍的不羈之意。他喜歡激烈熱鬧蹦出一身汗的運動,奈何周忻誠最中意這種裝逼遊戲,為革命友誼起見,舍命陪君子。


    “你先說說,人什麽樣?”


    周衙內看看門邊站著的侍者,揮揮手。兩位美女無聲無息退了出去。


    “梁子,說正事了!”把另一邊正在看書的梁若穀也吆喝過來,道,“汪浵,還記得吧?”


    “你說原來跟咱們同班,文理分科去了10班的汪浵?”


    “沒錯。”周衙內壓低嗓音,“汪浵跟他媽姓,我最近聽說,他媽媽原本也不姓汪,姓水。”說著,豎起一根手指,朝天比劃一下。


    洪鑫垚率先反應過來,當今最高元首,同樣姓水。不由得一陣激動,半信半疑:“你開玩笑吧?這樣來頭,也在咱學校?”


    要知道,大夏國真正地位高到那個級別的權貴子弟,十之八九悄悄藏在米旗國花旗國的皇家公學或頂級私立學校裏,低一等的才往國一高送。


    梁若穀環抱雙臂:“你確信沒搞錯?我跟他做過一學期同桌,怎麽半點也沒看出來?”


    “臉上又不掛招牌,誰規定非得被你看出來?我的消息來源,你們還信不過?”周忻誠推進一個球,“聽說他們家管得嚴,看他那摳門樣兒,多半不假。我試過套他口風,他大概早知道我家老頭是誰,半句多餘話都不肯說,所以……”


    洪鑫垚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梁若穀,笑:“我們幾個裏頭,數你最正經,純種良民,最適合扮小白兔勾搭大笨狼。”


    周忻誠又道:“你們同桌的時候,不是處得挺好?”


    梁若穀撇撇嘴:“本人為人厚道,跟誰處得不好?”低頭想了片刻,“我試試,不一定成啊。”抬頭衝洪鑫垚道,“那是個沒膽子的,得從小處入手,你準備點又值錢又好玩但是不怎麽起眼的小東西。”


    洪大少杆子敲著台球桌麵:“當我自動提款機呢吧。”


    “咦,原來你不是?”


    洪大少憤然望天:“是!怎麽不是!”


    周忻誠和另外兩個貼身跟班都哈哈大笑起來。


    走出台球室大門的時候,洪鑫垚問:“今兒開幾間房?”一麵從兜裏掏出煙盒挨個派發。


    周忻誠邪笑:“還不是看有幾個能幹人?”


    原來梁若穀從來不參加他們這最後一項娛樂,回回被揶揄,已成慣例。他也懶得廢話,見煙遞到麵前,手都沒抬,道:“戒了。”


    幾個人都是一愣。洪鑫垚扯著嗓子陰陽怪氣說句:“喲,梁才子,越發純潔了。”順手把那支煙塞到自己嘴裏。


    梁若穀淡淡一笑:“少爺我如今也算半個教育工作者,總不好意思沾著煙味兒去指導祖國的花骨朵兒。”


    “哈哈!”眾人樂得前仰後合。


    沿途女侍者90度鞠躬迎送,周忻誠忽然停步,對著麵前深深彎腰露出一截雪藕細脖的美女後腦勺說話:“跟你們老板說說,這東洋派頭貌似挺好,把你們漂亮的臉蛋兒可都藏起來了。”


    洪鑫垚道:“所以我就說嘛,京城也不過如此。我們河津的小姐,都是抬著頭跪在地上見客人,那多方便。”


    論窮奢極侈,造作無端,烏金之都河津確實在某些方麵猶勝京師。洪大少見多識廣,自然毫不怯場。


    “是聽老頭子說地方比京裏花樣多,更開放,什麽時候有機會去見識見識。”


    “好說啊,就等兄弟你一句話。”洪大少拍胸脯。


    周忻誠搖搖頭:“再說吧。也就像這樣偶爾出來玩兒一天,時間再長我媽就該出動抓人了。”


    幾個能幹人開房找小姐,梁才子選擇了拐彎泡溫泉。


    這邊洪大少忙著搞公關做生意,那邊方老師忙著搞公關做學問。


    開學沒多久,方思慎接到院辦電話,要求他承擔一項外賓接待任務。


    隨著近年來學術界對外交流日益頻繁,以京師大學首屈一指的地位,各院係除了招收一定比例的留學生,各類涉外交流、訪問、進修項目也漸漸增多。但國學院在這方麵的發展卻堪稱墊底,別說西文學院、理工學院、醫學院、商學院這些原本就與西學關係密切的部門,就連最具大夏本土特色的法學院與社會學院,在迎接外來客人的問題上,姿態都比國學院擺得赤誠熱情。


    要說國學院的留學生其實也不少,然而絕大多數來自扶桑島、高句麗及南洋諸國。在國學教授們眼裏,這些學生好比遣唐使再生,大明朝考科舉的屬藩學子重來,壓根兒不能算是外國人。而真正名聲籍甚的海外夏學專家大駕光臨,自有與之分庭抗禮的人物陪練。偏偏這次花旗國名校普瑞斯大學東方研究院新上馬的進修項目,派來的是位年輕講師。高不成低不就的,最後決定抽調一名在讀博士承擔接待任務。


    這事兒若擱在西文學院,怕是爭得打破頭,怎麽可能如國學院這般,博士們一個個竹節鬆枝,清懷傲骨,不耐煩敷衍外夷。外事辦打著燈籠找了一圈,最後找到方思慎頭上。誰叫他當年研究生直升考試,西文一科考出個全院最高分呢。


    走廊裏遇見高誠實,方思慎順口說起這件事。


    “我聽說了,前些天有人打外事辦門口過,‘如此師太’正為這個咆哮呢!”高誠實一臉同情看著方思慎,這位從外形到氣質,無處不寫著“我是正派好人請壓榨我”。


    忿然道:“要是純粹的留學生,丟給學聯會去管就行了;要是正兒八經訪問學者,除了能長見識,說不定鞍前馬後還能混個外援,有的是人樂意伺候。這種所謂高級進修生,不倫不類,麻煩事一大堆——對了,給你多少勞務費?”


    方思慎答:“一個月補貼200塊。”


    高誠實拍拍他:“這事兒吃力不討好,看能不能推,爭取推掉。缺錢師兄借給你。”


    “師太說,來進修的講師專業學的是文言,不怎麽會講白話,生活上的事可能還得幫著翻譯,非要我接下不可。我想時間擠擠也就出來了,所以……”對上高誠實憐憫的眼神,方思慎低聲反省,“早點問問師兄就好了。”


    “唉,算了。你自己去說反正也不管用,除非華大鼎肯出頭替你推掉。”高誠實心想,師太倒挺會挑人,國學院的學西語,十之八九練的天殘地缺蛤蟆功,隻會鼓氣不會開口,也就眼前這位底子厚實,不至於丟了大夏學子的臉。最後叮囑道:“你自己警覺點兒,凡事小心,老外金貴,出不得岔子。”


    “謝謝師兄。怪不得師太叫我去培訓。”被高誠實點醒,方思慎心情不覺沉重起來。


    在外事辦坐了三個小時,捧著手裏不下二十頁的《京師大學涉外人員守則》,總算初步理解了“如此師太”反複強調的兩大原則:一、外事無小事;二、內外有別。


    “外事無小事,出事就是大事。凡事務必先請示,後匯報,做到一日一備案。必要的熱情禮貌,那不能少,但決不能說任何不利於祖國的話,做任何有損國格人格的事。牢記內外有別,時時刻刻站穩立場,堅持原則,警惕和抵製敵對勢力推行和平演變的圖謀,自覺抵製西方腐朽思想和生活方式的侵蝕,提高警惕,防奸、反諜、反策反……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要有嚴格的主權尊嚴原則、組織紀律觀念,政治第一,學術第二,嚴守分寸,安全至上。”


    師太鏗鏘有力地陳述完畢,喝口水,突然想起什麽,問:“你是黨員嗎?”


    方思慎搖頭:“不是。”


    “預備黨員?”


    “也不是。”


    “青年積極分子是吧?沒關係,好好表現,等接待任務圓滿完成,爭取入黨。”師太有心提拔老實孩子,擺出一副慈祥麵孔。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位麵貌乖順的老實孩子,整個少年兒童時期,壓根兒沒受過正規教育,平生沒主動參加過任何與“組織”相關的活動,身世曲折背景複雜,政治熱情為負值。


    依方思慎的習慣,就要認真澄清一番,自己並非所謂“積極分子”。但是在師太殷切期待的目光籠罩下,如此傷害一位長者的感情似乎過於殘忍,略微猶豫,機會稍縱即逝,對方已經開始巴拉巴拉交代日程瑣事,再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當方思慎舉著牌子在京師國際機場等人的時候,什麽“主權尊嚴原則、組織紀律觀念”早如鴻泥雪爪,杳無蹤跡,隻擔憂這些年光顧著看專業論文,從前那點口語底子不知應不應付得來。雖然當初跟何慎思常用西語對話,但幼年的自己隻把它當作一門父子間獨有的密碼語言,連同何慎思講述的其他故事一起,統統屬於另一個虛幻的彼岸世界。冷不丁真拿來與人麵對麵交流,感覺微妙而又緊張。


    一名高個子年輕人出現在視野中,白膚藍眸,高鼻深目,典型的西洋人種。問題是他穿了一身灰色立領大襟長袍,白圍巾,黑禮帽,千層底圓口布鞋,若不看麵孔膚色,活脫脫電影裏走出來的前朝人物。


    這身行頭,引起無數人側目,紛紛指認:“嘿,快看!看那個老外,真逗!哈哈!”


    方思慎瞧見他衝著自己筆直走過來,終於意識到這就是那位來自花旗國普瑞斯大學東方研究院的高級進修生,忙迎上兩步:“請問是daniel wheatley先生嗎?”


    進修生先生無視他伸出去的右手,抱拳鞠躬:“在下衛德禮,字本之。君子衛道之衛,‘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之德禮。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帶著咬牙切齒的西洋強調,卻也一字字清晰可辨。


    “我……”事前怎料會被老外逼了個措手不及,方思慎嚇一跳,臨時改口,“在下方思慎。”舉著牌子彎腰抱拳回禮,倒像是拿笏板上朝的古代官僚。


    “‘思慎’二字,可是出自《禮記·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


    “正是。”見對方眼巴巴等著下文,方思慎又擠出一句,“衛先生果然乃夏學專家。”


    衛德禮如願以償,齜著大白牙一笑:“哪裏哪裏。”


    第22章


    方思慎領著衛德禮往停車場走,忍不住再次側頭打量。心想這身行頭真是夠搶眼,也不知他從哪兒淘出來的。可惜畢竟是老外,隻習得個囫圇吞棗,真要行抱拳禮,就該換頂瓜皮帽才對。想到瓜皮帽,聯係一下眼前形象,忍俊不禁,差點笑出聲。幸虧對方光顧著四處張望,兩隻眼睛明顯應接不暇,沒注意到他的失態。


    “衛先生,請上車。”


    “啊,謝謝!”


    車子上了高速,加入到不見首尾的壯觀車隊中,宛如水滴融入洪流,向著城市中心奔湧。整齊的綠化帶沿途伸展,優雅的路燈柱垂首相迎,令人心曠神怡。高速兩側是更加擁擠的輔路,建築物參差不齊,人與車橫衝直撞,城鄉結合區域獨有的混亂與熱鬧,充滿了無序的生機。更遠處,高壓電線下的輕軌鐵道和工廠煙囪縱橫交錯,白色塑料袋在空中隨風飛舞,自由得好像斷線的風箏。


    本該努力找點話題出來熟絡熟絡,見對方貼著車窗看得投入,方思慎樂得輕鬆,靠在椅背上休息。別說老外,就是他自己,從青丘白水來到京城,目睹這座城市十年間日新月異的變化,都常常有種搖搖欲墜的不真實感。那些轟然倒塌又龐然崛起的對象,也許對某些人而言,證明了自身多麽偉大。而在方思慎眼裏,過於頻繁的興亡交替,總讓他不經意間體會到空虛和渺小。


    這一切,要如何向一個外來者介紹?不如沉默。


    汽車進入市區,速度也慢下來。衛德禮盯著窗外林立的高樓大廈,幻彩霓虹,口中念念有詞。忽然轉頭向方思慎道:“我……”說了一個字,改用西語,“太驚訝了,真是太驚訝了!如果不是那些夏文招牌,我不會認為自己到了夏國。”他學夏語是從文言文開始,讀文獻談學術反而比生活化的表達更熟練。


    方思慎也用西語回應他:“衛先生是第一次來夏國吧?”


    “是。第一次。請叫我daniel。我看過很多夏國照片,七十多年前,我的祖父曾經在這裏生活了很長時間。他回國的時候,帶回去大量照片和紀念品,所以我從小就對夏國文化感興趣。”


    七十多年,天地都顛倒幾輪了。方思慎委婉道:“夏國這些年變化很大。”


    “我知道,但還是沒想到變化這麽大。我本來以為,”衛德禮笑起來,“我以為機場會站滿了穿綠軍裝的軍人,把我從頭到腳,連頭發都要檢查一遍。我也聽說你們經濟發展很快,不過來之前猜想,最多也就是唐人街現在的樣子。”


    衛德禮眨眨眼睛:“我已經是專家水平了,要知道,大部分普通花旗國人,以為你們還生活在bruce lee的時代。”說著,揮起拳頭比劃幾下。


    方思慎也笑起來。對這位西洋進修生的家學淵源有些好奇,便問:“不知道令祖父來夏國是哪年?”


    “那是西曆2543年。祖父在夏國傳教十多年,複國戰爭中曾經給官方當過翻譯,所以,”衛德禮一攤手,“到2559年,你們內戰爆發,他隻好離開。後來多次申請想回來看看,都被拒簽,直到他去世,也沒能實現這個願望。”


    說著,歎了一口氣,用夏語長吟道:“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衛德禮一本正經的做派配著古怪的音調,甚是滑稽,方思慎卻沒有心情娛樂。西曆2559年,也就是共和前五年,複國戰爭剛剛結束,統一戰爭旋即開始,不僅在夏國的外國人紛紛撤離,就連許多擔心局勢動蕩的本國人,也舉家外遷,其中包括整個何氏家族。


    方思慎陪著歎了一口氣,用夏語勸道:“江山依舊,人事全非。老人家念舊,真要來了,徒增惆悵。其實,有時候,遺憾未嚐不是圓滿。”


    “遺憾未嚐不是圓滿……言之有理,”衛德禮點頭,改用西語抒情,“祖父的夏國在他的夢裏,我夢中的古老夏國又在哪裏?”伸手指著車窗外,一臉控訴:“他圓滿了,但是我很遺憾,你知不知道,我覺得很遺憾!”


    老外說話直爽,頗對方思慎的胃口,兩個人就這般東西合璧,文白夾雜,話題說開,竟也聊得投機。每當使用夏語,方思慎稱呼“衛先生”,衛德禮便坦然受之;每當使用西語,卻又非要他叫自己daniel不可,涇渭分明,別有意趣。


    先到公寓安置行李,雖然衛德禮萬裏越洋而來,還拖著時差,方思慎卻沒法放他休息。扔下行李,往國學院外事辦報道。工作人員見聞廣博,瞧見衛德禮的獨特裝扮,也就背過身悄悄笑一笑。


    雙方致意問候過,第一關便卡住了。“如此師太”指揮小秘書拿出一大疊條款協議,從宿舍管理、選課規則、聽課程序到圖書借閱、公共設施使用等等,一份份叫衛德禮簽字。


    衛先生拿起第一份,正要細看,對麵師太已經道:“一式兩份,先把要交的那份都簽上名字,內容回去慢慢看。”小秘書翻譯完,見老外瞪大眼睛不理解的樣子,又說一遍。


    衛德禮問:“為什麽?”


    小秘書解釋道:“因為我們接下來要給你辦入學手續,如果你現在簽完,後麵的手續這周就能辦好,下周一你就可以上課了。”


    如此師太不耐煩地打斷:“你告訴他,公寓原則上先簽協議後入住,他都住進去了,還不簽字?”


    衛德禮聽明白了,卻不動筆,隻道:“我要先看看協議內容,怎麽能還沒看就簽字呢?”


    “那你看吧,哪怕看到明年去!看完了有意見你還真敢不簽?不簽字啥都幹不了,耽誤的是你自己。這老外,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呢!”師太憤而進了裏間。衛德禮似懂非懂,不知道這位女士為何生氣,小秘書和方思慎卻誰也不替他翻譯。


    協議都是雙語版本,衛德禮坐在椅子上,逐條對照閱讀,還不時挑出模糊細節向小秘書谘詢。方思慎估計照他這個速度,三天都未必看得完,於是商量著先看住宿相關文件,無論如何今天把公寓協議簽了。


    等到衛德禮終於肯落筆簽下第一份文件,已經快到下午五點。師太忽然伸出脖子,衝方思慎愛搭不理道:“我可告訴你們啊,外國人入境24小時內必須到本地警視廳登記,你們這會兒再不去,等明天可就該罰款了。”


    方思慎一聽此事重大,頓時慌了:“警視廳在什麽地方,我馬上帶他去!”


    小秘書見師太又進去了,道:“咱們學校的不用自己跑,上保衛處報個名就行。不過你們最好現在過去,趕在下班前報名,這樣明天上午他們就給你們辦了。要等明天再去,多半來不及。最近正開國務會議,對外國人管得嚴,趕緊走吧。”


    方思慎顧不上跟衛德禮解釋,抄起那堆沒簽字的協議,拖著他就往外跑。


    衝到院辦保衛處,人家說:“啊,這個,外國人入境登記啊,我們不管。我們隻管你們是不是沒關好宿舍門窗啊,有無違章用電啊,同學間打架鬥毆啊……”


    方思慎看一眼牆上的掛鍾:“麻煩您告訴我這事哪兒管?”


    “哪兒管?保衛處啊!”


    “這兒不就是保衛處?”


    “這兒是保衛處,不過呢,我們這裏啊,是國學院的保衛處,咱們京師大學,還有個學校的總保衛處。外國人入境登記,都是直接上報學校保衛處。你想啊,總不能今天國學院來個老外,跑一趟警視廳,明天商學院來個老外,再跑一趟警視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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