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跑了幾圈,咒罵對象已經變成京師大學最近的幾任校長。罵完校長們,再折回去罵元首們,如此螺旋上升,語言層層遞進。罵至酣處,全是文言成語:誰誰誰倒行逆施草菅人命,誰誰誰如狼牧羊率獸食人,誰誰誰狼子野心指鹿為馬,誰誰誰助紂為虐為虎作倀,誰誰誰沐猴而冠雞犬升天……


    方思慎不由得伸頭往樹林裏張望,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高舉雙臂,一邊大聲叫嚷,一邊在兩排大樹之間來回疾行。若不聽內容,單看形式,倒像在練佛門獅子吼。當他跑到第二十圈,那黑影不知何時消失了,路上也已經沒剩下幾個人。風突然猛烈起來,吹得汗水淋漓的方思慎打了個大大的寒顫,意識到秋天真的來了。之前那些激烈甚至惡毒的咒罵,也不知被風吹去了何方,徹底消散在深沉的夜色裏。


    在水房匆匆衝個涼,才換上衣裳,就有人來敲門。


    打開一看,是住在走廊那頭的高誠實。高誠實今年博三,也是張春華教授的學生。在方思慎未被逐出師門前,高、寇二位都是他直係師兄。


    “高師兄?”方思慎很奇怪。雖屬同門,但大家各自分到的具體任務不同,平時往來並不多。現如今情勢變化,更沒理由登門拜訪。


    “請叫我淩師兄。”高誠實嚴肅道。


    方思慎忍不住笑了。高誠實嫌自己名字太土,改了個別號叫做“淩子虛”,與本名隱隱相對,又自稱“烏有生”,以“子虛烏有”之名在國學院行走,同門中標榜一時。


    高誠實手裏筷子敲著飯盆:“借點開水衝個泡麵。連敲了幾家都沒人,還好你在。”


    張教授門下偶有聚會,這位烏有生總是調節氣氛的活潑人物。方思慎因為自己很不擅長這些,又感覺對方並非純粹油滑虛偽之徒,心裏頗有幾分欣賞。此時見他登門借水,很自然地讓開:“啊,有。在電鍋裏。”


    高誠實徑直進屋,把電鍋挪到方凳上,揭開蓋看看:“舀水的,有沒有?”


    方思慎遞個幹淨空杯子過去,他卻改了主意:“沒想到你這兒能開火。恕師兄叨擾,煮個宵夜如何?”


    他一派自來熟,方思慎也就主隨客便:“師兄請便。”素來沒有吝嗇的習慣,即使處在個人經濟危機之中,也不好意思藏食。指著書架底下道:“這裏有白菜雞蛋,師兄需要的話,請自取。”


    高誠實聞言眉花眼笑,搓著手道:“賢弟實乃慷慨君子,為兄怎過意得去?”一麵往外走,“來而不往非禮也,等會兒啊。”片時工夫,舉著一包新的泡麵、兩根火腿腸進屋:“來來,同享同享,分而食之,分而食之。”


    泡麵、白菜、雞蛋、火腿,紛紛下到鍋裏。


    高誠實深深吸一口氣:“唉……惜乎缺了一味番茄。”


    方思慎忍不住又笑起來。


    高誠實盯著他看一眼:“小方,我瞧你比老寇描述的不知好到哪裏去了,難道是他幻覺?”


    方思慎慢慢收起笑容:“不知寇兄如何描述在下呢?”


    “哈哈,他說你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口不能言,意不自得。”


    這幾句話卻是從《太史公書·屈原賈生列傳》一文裏出來的。方思慎不能確定這是寇建宗原話,抑或高誠實的闡發,便道:“以屈子賈生喻之,我可真不敢當。”


    高誠實大笑。拔了電鍋插座:“來,吃麵,吃麵!”


    高誠實是西南蜀州人,買的泡麵辣得方思慎直冒汗。不過味道實在是好,加上本來也有些餓,一邊擦汗擤鼻涕,一邊舍命陪君子。不知不覺,熟稔得如同多年老友。


    高誠實唏哩呼嚕地吃著,含含糊糊道:“小方你挺大方啊,以前怎麽隻覺拒人千裏之外?是不是經此一役吸取教訓,終於決定與人民群眾打成一片了?”


    “哪裏……師兄真的覺得我拒人千裏之外?”


    “怎麽?不服氣啊?除了打招呼,幾乎不跟人主動攀談;不論專業課還是同門聚會,有什麽說什麽,沒一句多餘寒暄;集體娛樂鮮少露麵,社交活動如非必要,從不參加。去年國學院跟商學院搞聯歡,一幫女生想拉你,誰不知道,叫你也白叫?——你這樣的,還不是拒人千裏之外?自命清高目無餘子,所以關鍵時刻才會眾叛親離孤立無援。”


    方思慎苦笑:“是麽?有這麽慘?我倒沒覺得……”


    高誠實又撈起一筷子麵條:“我現在才明白,你大概不是假清高,你是真遲鈍,哈哈!”


    高誠實本碩博連讀,在這個校園待了近十年,屬於京師大學的家生子。又擅交際,耳聞目睹的掌故逸事極其豐富,與方思慎的孤陋寡聞恰成對比。兩人吃吃說說,不覺聊得痛快。到後來,基本是高誠實在說,方思慎在聽。


    聽他講“夜叉王之叱”的來曆,說那“夜叉王”本是共和之後京師大學首屆高材生,己巳風波前夕做到國學院院長,卻因風波中受到打擊發了瘋。又講與“夜叉王之叱”齊名的其餘幾大傳說。比方“修羅王之魅”,某位院長為謀進取,如何以身飼虎犧牲色相不論性別無往不利;比方“海龍王之泣”,某位老教授凡遇各種福利機會,如何輾轉校內淒切哀哭直至得償所願;比方“梵天王之斬”,某位知名教授為學為人極端苛刻,門下除貌美女弟子皆有考場覆滅之危……


    方思慎起初聽得駭笑,後來卻胸中悶悶:“師兄,何至於此。”


    高誠實看他不願相信,便道:“坊間傳言,未必空穴來風。過耳即逝,倒也不必當真。像你這樣什麽都不管,還真是福氣。”


    話題漸漸深入具體,終於談及現實處境。高誠實問:“你申請換導師批下來了嗎?”


    “還沒。”


    “老寇接手你原先做的課題,聽說準備跟他自己的合一塊兒,拿去申報博士後。”


    博三麵臨畢業去向抉擇,文科生不好找工作,能獲得博士後資格繼續做研究,尤其是在京師大學這樣名望實力一流的高等學府做研究,前途自是可觀。


    方思慎用事不關己的淡漠口吻道:“嗯,我跟他分的都是秦漢段,隻不過他做官方簡帛,我做民間簡帛,合一塊兒確實方便。”


    高誠實用心撈著火腿,撈了半天,最後歎氣:“我說小方,你也忒嫩了。”


    方思慎起身拿了兩個勺,分一個給他:“師兄教訓的是。寇師兄凡有論文發表,一定把張教授名字署在前頭,我從前還腹誹教授偏袒私傳,故而發奮自勵,現在才想明白,是自己不懂尊師重道。”


    高誠實拍他肩膀:“此言有牢騷氣。”


    自從事件發生以來,方思慎始終沒個知情人可以傾訴,忍不住便想多說幾句:“上周我去教研室,發現常用的電腦被改了密碼。因為教研室電腦連著掃描儀、打印機,我偷懶,總是在那兒弄,不少東西都沒來得及複製。實在氣不過,跑到教授家去理論,結果吵了一架。”


    所謂吵架,也就是爭辯幾句而已。但那過程中對他人及自身的失望,令方思慎深覺沮喪。


    高誠實繼續拍他肩膀:“所以說偷懶遲早要吃教訓的。”


    方思慎哼一下:“張教授也是這句話。”


    “教授從前可總說你最勤奮。”


    “我現在明白了,那是嫌我笨。”方思慎悻悻道。


    高誠實又大笑。


    “哎,如今老寇可成了香餑餑了。據說今年國學院一共才兩個博士後名額,張教授早就攥了一個在手裏,我本來還存了不良企圖想要染指,現在是沒指望囉!”說罷,滋溜滋溜喝起湯來。


    “師兄此言亦有牢騷氣。”


    “嘿!”


    方思慎小心撇開麵上厚厚一層紅油,舀了幾勺在碗裏:“那師兄有什麽打算?”


    “什麽打算?說不得,也隻好拋下這張老臉,燒香拜佛,鑽頭覓縫,尋條門路則個。”忽然正色道,“愚兄近日耳聞一事,正要向賢弟求證。”


    “師兄請講。”


    高誠實咽下一口湯,微微停頓,正經發問:“方篤之方院長,到底是不是你爸爸?”


    方思慎喝湯喝得鼻尖上全是汗,擦了一把,才道:“師兄何以有此一問?”心想大概上次方大教授在宿舍樓前攔截自己,不小心被人認了出來。


    “這麽說,那就是不假囉?”高誠實狠狠敲一下飯盆邊兒,“怪不得你這麽沉得住氣!我要有這麽一爸爸——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啊!”


    方思慎一時不知如何解釋,隻好說:“師兄你誤會了。”


    高誠實卻道:“你先聽我說完。若非有些真憑實據,我也不會信口開河。你知道前些時候金帛工程開中期報告會,就在咱們京師國際會堂,接連開了兩個周末,因為方大教授隻有周末才得空。那天教授們往瀟瀟樓午餐,我有幸受命幫忙拿東西,正好偷聽到一段對話。”


    高誠實擠眉弄眼地模仿:“方教授對張教授說‘犬子頑劣愚鈍,我這當父親的實在有失訓導,慚愧慚愧’。當時黃院長也在座,方大教授又衝他說什麽‘犬子年幼無知,給諸位添麻煩了’,我看院長大人一臉尷尬,哼哼哈哈不知如何作答,倒是張教授不動聲色,回複他‘年輕人積極上進,難免容易浮躁,出發點總是好的,吸取教訓也就是了’……”


    高誠實一麵說,一麵觀察方思慎表情。竹簡造假新聞炒得最熱的時候,就有人拿方氏父子關係大做文章,因了當事人毫無反應,普通觀眾也就沒當真。等所有人都忘得差不多,卻被一方當事人自己挑了起來。


    正如沒想到方篤之會親自到學校來找自己,方思慎更沒想到他會在金帛工程的教授聚會上公開提及父子關係。同行本就是冤家,何況秉承文人相輕千古傳統的學術圈。自從方篤之榮任院長,率領國立高等人文學院拚搏殺伐,大有壓倒原泰山北鬥京師大學國學院之勢。遲鈍單純如小方童鞋,也知道雙方表麵和衷共濟,底下暗箭冷槍不斷。


    上次與方篤之匆匆會麵,之後再沒有音訊,心裏也就放下了。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麽突然有此舉動,故意授人以柄。卻莫名想到:這似乎是父子相聚近十年來,作為圈內名人的方篤之,第一次公開提起兒子。當然,此前長期低調,也是當兒子的方思慎,出於種種年少敏感好強又狹隘的心理,強烈要求,刻意為之,而當父親的人一味遷就造成的結果。


    高誠實等了半天,但聽方思慎慢慢道:“我的事,一向自己做主,不用他管。”停了停,補充,“所以……沒想到這次……”


    望著高誠實苦笑:“師兄,真要是你,有這麽一個父親,你會像我這麽傻麽?”


    高誠實語塞:“呃……畢竟是父子,他擺明了給你撐腰。”


    “你要這麽講,我也沒法反駁。總之你剛才所說的事,我此前一點不知道。其實,自從進了京師大學,我已經……三年多沒回家了。”


    “啊?那……”


    “實話跟你說罷,我出生在芒幹道——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共和33年,也就是‘第三次大改造’結束前一年,那年夏天,我父親回了京城,而我是十二月生的,跟遺腹子沒什麽兩樣。”


    高誠實聽得呆了。


    “芒幹道”,那是大夏共和以來新史上一個如雷貫耳卻又敏感微妙的地方。共和26年,最高元首親自發起第三次大改造運動,即繼開國初期敵對階級改造、共和10年落後階級改造之後,對廣大青少年進行的勞動思想改造。在這場規模空前的群眾運動中,上千萬年輕人響應號召,轟轟烈烈奔赴邊遠地區,屯墾戍邊,造林衛疆,持續十年之久。而位於東北邊疆青丘白水最深處的莫尼烏拉群山,也裏古涅河畔,被杳無邊際原始森林覆蓋的芒幹道,則是一批重點改造對象落戶的地方。


    方思慎低聲慢慢繼續:“十五歲那年,養父臨終前,忽然告訴我他不是我的父親,要我到京城找一個叫做方篤之的人……”抬起頭,“師兄,一個人的父母,真就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子女跟父母的關係,有時候,也不是自己可以控製的。”


    依高誠實的八卦脾氣,不知有多少問題想問,卻終究被“芒幹道”三個字所代表的一切壓下去了。隻喃喃道:“原來如此……對不起,我明白了。”


    端著飯盆告辭的時候,高誠實萬分誠懇神秘兮兮地對方思慎道:“小方,有件事,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學籍處的‘何等師太’,據傳乃咱們張春華教授多年‘紅顏知己’。方篤之教授是你父親,隻怕三年前你報到頭一天,他就曉得了……”


    第6章


    周六,方思慎照例早起,往國一高上課。


    他發現自己漸漸適應了學生與老師之間有規律的角色轉換,並且似乎慢慢開始渴望這種轉換。站在講台上與坐在講台下,感覺是截然不同的,相應的連帶整個人氣勢氣場也完全不一樣。要知道,當你腳踏講台背靠黑板,麵向學生說話時,便不得不竭盡全力把自己武裝起來。這種武裝,涉及外貌形象語言動作知識學問道德品質從裏到外多層次全方位,如履薄冰。也正因為如此,這份臨時教職令方思慎於頹靡中振作精神,全神貫注。


    他跟高誠實一鍋泡麵吃出感情,說了不少真心實話,還一時衝動吐露出個人隱私,第二天睡醒就後悔了。然而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徒留遺恨,又忍不住去想父親在“金帛”工程教授餐會上的言行,心中混亂且鬱悶。鬱悶到星期三,突然想起還沒備課,一頭紮進圖書館,又忙著上網搜索資料做演示圖,那些胡思亂想自然煙消雲散。到了周六早上,收拾停當,抖擻精神,背上帆布包,架起平光鏡,授課去也。


    名單上“洪鑫垚”三個臃腫大字撲麵而來,不由得先往教室後排看了看,果然沒來。正準備從頭開始點名,兩個女生表情鄭重地站到講台前,小聲開口:“方老師。”


    “什麽事?”


    其中一個略加猶豫,道:“方老師,我們是來跟您說再見的。我倆瞞著爸媽選了文科,他們知道了,非要我們改理科……”


    方思慎愣住了,下意識應道:“是麽……”


    “我們都很喜歡這門課,可是,我媽特地來學校找老師,從今天開始,我倆改上實驗物理。以後……再也不能聽您講《太史公書》了。”


    方思慎不知說什麽才好,最後道:“不能和父母再商量商量嗎?”


    女孩們搖搖頭,紅著眼眶跟他道別。


    方老師悵然若失,目送兩個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隻聽前排的學生議論:“要不是我數學實在太爛,我爸也不許我學文。”“我也是哎。我爸就是文科生,我媽說他做了一輩子萬金油,一生氣就罵我沒出息,走我爸的老路,唉。”小男生故作老成,攤開雙手深深歎了口氣。


    下課鈴剛響過,教務處劉老師就來了,進門先掃視一圈:“洪鑫垚又沒來?”


    看他轉身要出去找人,方思慎忙問:“有兩個學生說轉理科了,跟您核實一下。”


    劉老師看一眼名單:“沒錯,是她倆。”方思慎還想說什麽,對方揮揮手:“每年到了高三最後一學期都還有臨時變主意非要換文理的,沒什麽。”匆匆走了。


    結果,直到上午的課全部結束,洪鑫垚也沒露麵。


    方思慎作為外聘任課教師,隻管考勤,並不管“抓考勤”,倒不用擔責任。不過由該生這般表現,兼之上次的短暫露麵印象,庶幾可以想見是何等人物,接下來的分組研修和個人論文,隻怕屆時想手下留情亦無從留起。方思慎輕歎一口氣,麻煩。


    學生們正收拾東西往外走,抬頭問了聲:“哪位同學和洪鑫垚同學比較熟?”


    梁若穀正走到講台前,停下:“方老師,那個二世祖,花他爸錢來買畢業證的,您就別管了,浪費時間。”


    幾個學生撇著嘴幫腔:“就是,老師,您不知道吧?他轉來才仨星期,遲到、曠課、不交作業、不做值日、還動手打人,表現特差!動不動就跟人顯擺他的‘蘭蒂’最新款,整個一暴發戶。”


    梁若穀待同學們說完,照例很有禮貌地點點頭:“老師再見。”


    方思慎呆在講台上。半晌,搖搖頭:後生可畏。


    下午坐在宿舍翻看學生交上來的自願分組名單和選題方向,小孩們不知天高地厚地胡扯瞎掰,頗多胡鬧,亦不乏奇趣。唯獨那個立誌研究宮刑的叫做史同的男孩,為他吆喝呐喊的一大群,動真格的時候一個願意搭檔的都沒有。


    《大夏宮刑濫觴考論》——“觴”字右上角缺了兩筆。如此雄渾霸氣的論文題目下麵,有五個斬釘截鐵的大字:“研究者:史同”。怎麽看怎麽喜感,方思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周日在圖書館。周一、周二、周三都在圖書館。周四接到院辦電話,通知他去填表。多問一句“什麽表”,對方已經“啪”一聲掛了電話。


    國學院院辦和京師大學其他各院行政部門一樣,總有某位副院長夫人、主任夫人在職,為人率真,不假辭色。偶有學生辦事,若表現笨拙木訥,動輒嗬斥乃至咆哮。故國學院所有行政部門的女士被統稱為師太,即“失態”之謂也。例如學籍處的“何等師太”,黨務辦的“好不師太”,外事處的“如此師太”,綜合處的“自覺師太”,院辦的“莫非師太”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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