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棣走到他身邊,看起來從容,其實慌得手都不知道怎麽放了,隻能幹看著他。兩相無言地對視。


    圍觀群眾也就這麽看著他倆大眼瞪小眼,場麵一度安靜如同被按了暫停鍵。


    沉默許久, 連棣不知從何解釋, 隻憋出一句話來,“……不要怕我。”


    冼子玉眨了眨眼, “你……”


    連棣整顆心都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生怕他下一句就說出什麽厭惡的話來。


    他心驚膽戰地觀察著冼子玉的反應——然後困惑地看著這小傻子的震驚臉變成了迷弟臉。


    眼裏的小星星還一閃一閃的,崇拜到不行。


    冼.迷弟.子玉:“你……好帥啊。”


    **


    連少本來就性情難定, 從前也並不是沒動過火。因此大家對他在洗手間耍狠的部分反而都不怎麽關注,討論的重點都在最後——


    “被人誇一句帥就臉紅?我靠這麽純情是我知道的那個連棣嗎?”


    “騙誰呢,你說臉紅他就臉紅了?我還說他是我老公呢怎麽也沒見他來上我!”


    麵對不屑, 圍觀者甩出了手機裏抓拍的小視頻。


    畫麵中,連棣隻穿了件白色背心,精壯的上半身隱隱透出可怕的爆發力。卻抿著嘴角,眼神柔軟,手掌還放在麵前的少年的腦袋上。


    少年拉了拉他的衣角,似乎說了句什麽話。他認真地聽完,毫不遲疑地點頭,朝鏡頭看了一眼,卻什麽都沒說,攬著少年的肩膀徑自離開了。


    “哎我操突然看這一眼嚇死我了”


    “不是說轉性了嗎?明明這兩年連衣角都不許人碰。居然主動攬肩?難道咱們放縱不羈的連少爺又要回來了?”


    “我隻想知道這個一句話就讓他臉紅的小兄弟是誰……”


    一夜之間,冼子玉在連棣的朋友圈裏徹底出了名。


    然而對這一切,兩個當事人還全然不知。


    穆沛沛在被發現以前就快速遠離了現場,連棣想要問罪也找不著對象,隻能親自送冼子玉回酒店休息,晚上一群朋友攢的場子自然也都散了。


    散夥之後,大家忙著八卦。八卦中心的兩人卻並肩坐在回酒店的出租車裏,氣氛微妙。


    冼子玉偷偷瞄了他好幾眼,才半含期待地問,“我能不能捏捏你的胳膊?”


    “……”


    連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單薄的背心,別過臉去把手臂伸給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指頭戳了兩下,又下手捏了幾把,羨慕地說了一聲,“哇。”


    連棣的心情十分複雜。


    “我下一部戲裏有脫衣服的鏡頭。鍾姐說讓我提前去健身房練個差不多,到時候上鏡才像點樣。”


    冼子玉收回手,看著他的眼神依舊十分佩服,“但我嫌太麻煩了,又不愛運動,到現在都還沒開始練。沒有腹肌也沒有人魚線……”


    他說著,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連棣身上瞄了瞄。


    連棣覺得有點好笑。提心吊膽了那麽久,他腦子裏想的居然是這些,“我倒是有。你想看?”


    “哎呀。”冼子玉故作矜持道,“那怎麽好意思呢……我看看也行。”


    連棣還想說些什麽。想想又覺得那些話有點下流,怕會惹他不高興,幹脆地閉上了嘴。


    冼子玉沒等到下文,反而從他手臂上發現了些傷口。一時把之前不痛不癢的互相調戲都拋到腦後,皺著眉頭指給他看,“你的手上有兩道口子。”


    連棣經他提醒,抬起小臂歪著頭看了看,瞧見兩天細細的血痕,大概是玻璃飛濺時劃到的。


    是很細小的傷口,不仔細看幾乎都分辨不出來。冼子玉卻在回酒店到的後半程都皺著眉頭,知道兩人住同一家酒店後,問了他房間號就不出聲了。


    連棣沒摸清他是什麽意思。本來自己就心虛,也就沒敢多問。這麽安安靜靜地待著,一直到酒店回了房間。


    剛坐下沒兩分鍾,門鈴就響了起來。冼子玉風風火火地趕過來,一本正經地站在門口。


    再兩分鍾後,連棣看著自己手背上印著小黃人的創可貼。


    ……心虛稍微減輕了一點。


    冼子玉盤腿坐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肘支在沙發扶手上,側頭托腮看著他。


    “痛不痛?”


    “還好。”就這麽點小傷口,要不是冼子玉說,他壓根不會發現。


    連棣被這樣近距離地看著,不敢抬頭,目光躲閃著問,“你……不回去睡覺嗎?”


    “不著急。”


    冼子玉故意繼續盯著他看。看他從耳尖紅到脖子,看他不自在地咽口水喉結一上一下地滑動,看他假裝不經意地離自己挪遠了一點。


    ……怎麽這麽可愛。


    明明是這麽容易臉紅的人,威脅恐嚇起別人來居然毫不手軟。


    連棣被他沉默的視線擾得心神不寧,終於忍不住開始自爆,“我今晚是有些過分了。”


    “但我平常,平常不是這樣的。”


    冼子玉謹慎地思考了一下,反問,“你是不是在替我出氣?”


    連棣點了點頭。


    冼子玉歎了口氣。


    其實他原本是打算就像在出租車上那樣,岔開話題,轉移注意力,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就好的。


    就像從前無數的類似情況一樣。


    既然連棣不想讓他看見那樣的場麵,他配合當沒見過就行了。畢竟誰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麵,雖然關係挺不錯,他也不能去探究別人太多。


    ——如果沒有看到他受傷的話。


    冼子玉覺得,自己跟連棣的情況跟普通朋友相處都不太一樣,大概也不能用一般的跟人打交道的方法來處理。


    如果就這樣表麵和平地含糊過去,說不定還會再有受傷的“下一次”。


    他不想再看到這樣的“下一次”了。


    “其實我有點開心。”


    冼子玉突然出聲道,“被人維護的感覺還挺好的。這麽說是不是顯得我特別……嗯,怎麽說來著,仗勢欺人?”


    “你都這麽罩著我了,我是不是應該叫你一聲爸爸?”


    “……”


    連棣一時分辨不出他的語氣,低著頭,像個認錯的小學生,“我就是見不得別人欺負你。”


    “其實我也沒怎麽被欺負到。”他說,“那人就是嘴巴有點損,也沒幹什麽出格的事。”


    “隻是說也不行。”小孩子賭氣似的。


    冼子玉就這麽看著他笑了起來。


    其實他大概能猜出連棣為什麽要背著自己幹這些事。這些日子以來,被睡前故事影響,他的夢裏曾經出現過一段小時候的記憶。是他第一次進連營的時候。


    他無意中闖進了淘汰場,看見巨大的囚籠裏,曾經跟他依偎在山洞裏互相取暖的小哥哥,居然渾身浴血地將手裏的長劍貫穿了另一個少年的胸膛。他被那景象嚇得哭了很久。


    連棣獲得了生存的資格,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走出籠子見到他的瞬間就怔住了。看著他哭得慘兮兮,很著急的樣子。可受限於身份不被允許說話,無法解釋,也不能哄他。


    從那之後,即使他漸漸長大,明白了連棣在幹的是什麽樣的差事,也已經能接受適應,卻再沒見過一次連棣狼狽的樣子。


    不管出了艱難的任務,受了多重的傷,都得把自己打理的幹幹淨淨,才肯來見他。


    是因為對那次的印象太深刻,所以才再也不希望他看到任何血腥暴力的場麵嗎?


    連棣被他笑得心裏又開始發虛,“怎麽?”


    “沒什麽啊,就是從沒見過你發脾氣,有點新奇。”冼子玉說,“還是因為我呢,有點感動。”


    “其實我也沒有你想的那麽膽小。都這麽大的人了,哪會那麽輕易就被嚇著啊是吧。”


    “我也不會勸你,說你這麽做不對欺負人怎麽怎麽樣。有很多事情,也不是因為對或不對才做的。”


    “但你能不能,不要瞞著我?”


    “我不是個‘三觀特別正’的人。”


    冼子玉又笑了笑,一貫寫著“都行都好”的臉上難得露出執拗的表情來,“所以如果你想做,覺得合適,那不管因為什麽,或者說因為誰,我都不會說你一句不好。甚至其實你以後再想澆誰也可以叫我的。雖然我不會打架,但幫你舉個酒瓶子應該還是可以做到的。”


    “我不是隻能看得到世界上美好的一麵。也不是什麽心地善良,單純無害的小孩子。你不要被我這張臉給騙了。”他扯了扯自己的臉頰,苦笑著說,“我隻是……這樣過的比較容易一點。”


    過去一個人麵對生活,又是在相對複雜的工作圈子裏,他總能摸索出一些經驗來。


    雖然不說,但看在眼底,心裏也都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才更恰當,但我就是想讓你明白……我不害怕被你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說著,突然撇了撇嘴,“雖然你可能早就知道了。”


    每次想到這人比自己多一輩子的記憶,冼子玉就覺得自己說不定有什麽黑曆史落在他手上。


    連棣怔怔地看著他。


    “其實從我有限的經驗來看,很多事情裝作不知道會更好,所以即使再好奇也不能多問。”


    他說,“但那是對別人。”


    “我既然不怕被你知道底細,自然也不會害怕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他已經把自己藏得太久了。也太久沒有好好地,真心地想去了解一個人。


    冼子玉看著連棣,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雖然我還沒有完全想起來,也不知道自己以前對你的態度如何。但起碼現在的我可以保證,不管你是什麽樣的人,有多好,有多壞。隻要是你,我都不會討厭。”


    你也會難過吧?也會有無奈,氣憤,甚至是痛苦的時候。


    你也會有需要發泄情緒,需要人安慰的時候。


    不要隻把自己“完美”的樣子給我看……


    我也想為你做些什麽。


    冼子玉隔著沙發伸長了胳膊,學著連棣對他順毛的動作,將手掌落在那片漆黑的發頂上,輕輕揉了揉。


    意外的好摸。


    “隻要是你,真真正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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