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未開口,師父劍芒般鋒利的目光便直直地刺了過來,“進了連營,從前的身世便都化成了灰。如今他是個沒有名字的人。”


    “或許,也並不需要名字。”


    今天還是個桀驁的少年,明天指不定就成了亂葬崗上一具涼透屍體。


    屍體要個什麽名字呢?給過路的野獸當菜單?


    他懂得師父未盡的語意,也察覺到冼子玉疑惑不解的視線。卻仍舊目不斜視地跪著,斂起全身的鋒芒,一字一頓,“定會有請公子賜名的一天。”


    “那我回去好好想想。”


    小公子認真道,“下次來,一定給你帶來一個最最好的名字。”


    可這個“下次”隔了好久。冼子玉因為耍了小性子,被家主勒令不許再入連營探視。每次偷偷跑到入口,都會被強行抱回去。


    他曾路過,遠遠聽見那不情願的哭聲,卻隻能握緊了拳頭,告訴自己不要急,然後快步走開。


    後來冼子玉見哭鬧無果,想了別的辦法同他聯係。


    再後來,他終於得到了那個最最好的名字。卻是在多年以後了。


    “連棣?”


    他半天沒出聲,冼子玉還在想不通的問題上困惑著,“為什麽啊?因為我們吵架了嗎?”


    “沒有。”


    連棣揉了揉眉心,抬手關掉台燈半躺到床上。終究不舍得直言,他決定把鍋推給別人,“是族長覺得你不適合到這樣的地方來。之後就把你禁足到了院子裏,再不許出門了。”


    “這樣啊。”


    聽過他的講述,冼子玉對什麽族長家主之類的人都沒什麽好感,自然地接受了這個說法,又換了個問題,“連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很大。”連棣模糊了其中血腥的部分,介紹道,“分了不同的功能區域,食堂和宿舍,還有專門的校場,有厲害的師傅每天教我們功夫,每月定時驗收。”


    冼子玉聽著,覺得連營該是個技術學校一類的地方,“你就是在那裏遇見長川他們的嗎?”


    “是。”


    連棣正打算往下說時,突然又聽見他打斷,“等等,我還有個問題。”


    “什麽?”


    “你原先說過入了連營,除非畢業都不能出去的。”


    冼子玉精準地發現了盲點,“這時候我才第一次來看你呀。那從我們在山洞裏認識之後,到這之前的大半年時間,你昨天,前天,大前天說的關於我的事,都是怎麽知道的?”


    連棣:“……”


    半夜爬牆的事到底要不要說。他糾結了一下,覺得有點癡漢,於是模糊了細節並迅速轉移話題對象,“我有偷偷的去看你……是長川他們幫忙放風的。你知道他們認識我的時候什麽樣麽?”


    “啊,他們小時候什麽樣?”


    冼子玉被這個話題吸引,津津有味地聽了許久。


    這天晚上講完故事,連棣問他,“聽到這些事時,你開心嗎?”


    “當然開心啊。”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感覺有很多問題都能想通了。”


    破碎的夢境,疏離的親友,陌生的記憶,時不時會發燙的手腕,還有危急時刻突然“變身”的能力,都能得到解釋。


    隻是連棣口中他“被家族軟禁了十數年”這件事,讓人有點不爽。


    怪不得他總覺得自己在家裏待不住老想往外跑,原來是上輩子被關久了留的後遺症。


    從連棣開始給他講故事開始,他的夢裏視角就從第三人稱變成了第一人稱,體驗也越發真實。他能確實地感受到,那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比腦子裏那些“讀了四年大學混日子畢業”的記憶真切多了。


    “其實我還有種感覺,現在的我們並不是投胎轉世後又聚在一起的。”冼子玉說,“你有沒有看過穿越劇?就像那樣,因為什麽事故或者契機,突然跑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情況確實跟你說的很像。”


    連棣肯定道,“不過還要等一陣子才能講到這裏,今天時間已經不早了。”


    “哦不著急,以後再說也行。”


    冼子玉又想起別的事,“對了,我以前的生活裏,有沒有青團那樣的小女孩?”


    他總覺得青團跟自己有某種聯係,並不是萍水相逢那樣簡單。或許也是因為前一世見過。


    “你的父母還有一個女兒。”


    連棣說,“但並不比你小很多歲,你們也從沒見過麵。”


    他在調查時也想過這個可能。隻是一直沒見過青團,並不能確定。


    冼子玉問,“你見過她嗎?”


    “隻隔著院子遠遠地見過一次。”連棣說,“大概是在她六七歲的時候,樣貌我還依稀記得。”


    那跟青團好像也差不多大啊。


    或許因為是血親,才會覺得有特別的羈絆?


    冼子玉心裏有了主意,“馬上我就拍完戲了。等回去,帶你一起到公寓裏見見她就知道了。”


    “好。”


    連棣靠在床頭,單手解著身上襯衫的扣子,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眼神留戀,“今天的故事就說到這裏了。”


    “我已經躺好啦。”


    冼子玉拉起身邊的被子把自己裹了一圈,對著手機乖巧道別,“晚安!”


    “晚安。”


    連棣說,“希望能快點見到你。”


    乍聽一怔。反應過來以後,冼子玉望著手機,臉頰悄無聲息地紅了起來。


    他卻毫無察覺,隻暗自開心地回了句,“我也是。”


    **


    兩天後,冼子玉的迎來在劇組的最後一場戲。


    這場英勇就義的戲碼他提前琢磨了好幾天。但真到鏡頭前演的時候,卡了許多遍都始終沒有進入狀態。


    導演揮揮手示意先休息一會兒。


    他坐在小馬紮上喝口水,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就又開始鬱悶地翻劇本。


    其實自己也能感覺得到,但就是不知道哪裏有問題。


    演村長的老前輩踱著步子過來,看他愁眉苦臉的樣兒,問他怎麽個情況。聽完他的問題,略一想就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


    “你現在演戲,就跟書上套公式似的。標準是夠標準了,或許還能自己琢磨出點技巧來,但沒有太多自己的感情在裏頭。”


    “像你這個階段的小年輕啊,演起戲來,不怕你入戲太深,就怕你不相信戲裏的人。”


    老前輩見他還是一臉似懂非懂的樣子,索性拉個小馬紮一屁股坐了下來,耐心地給他講戲,“這麽說。如果今天那兒關著的是你的爹媽叔婆,你相好兒的,你能就這麽把他們供出來?”


    “就這麽想,好好體會體會。”


    爸媽……不知道該怎麽體會。


    可如果在那兒關的是連棣……


    冼子玉垂下眼睫,吸了吸鼻子,嘴角也往下一撇。


    “你看,這麽著,情緒不就來了?”坐在一旁的老人打眼一看就摸清了狀況,立刻朝導演招呼起來,“趕緊的,就這麽拍!”


    作者有話要說:  來遼!


    今天去剪了短發!還燙了發尾,坐下的時候問tony五點前能不能好,他說可以可以。


    然而我是七點才從椅子上站起來的_(:3」∠)_估計以為我說的不是五點而是五個小時吧。


    不過剪得還挺滿意鴨,今天也是開心的一天!


    第30章


    或許是前世今生所處環境的影響, 冼子玉心裏對家國情懷的概念並不是很重。他自己也覺得, 自己演的這個大孩子的角色, 雖然生長在大山裏質樸善良,但對民族大義一類過於沉重的情感並不很懂。


    他抵死反抗不肯交代革命戰士的下落, 一方麵是被村長教導過要“保護這個在做正確的事的叔叔”,更多的是因為在不斷相處中,真的將其當做了親人。


    那按理說, 他第一個想到的能把自己帶入戲的人, 就算不是父母,也應該是青團才對。


    怎麽會是連棣呢?


    順利收工後回到旅館, 鍾姐打來電話交待了明天的日程安排。他像往常一樣安靜地聽完,準備動手收拾回家的行李。


    時間還早。他調低了空調,慢騰騰地收拾了一個多小時。到最後關上行李箱,額頭上仍舊出了薄薄一層細汗。


    洗完澡出來,再沒什麽事可以消磨時間了。他頂著毛巾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 等想起來要揉一揉頭發的時候, 都已經幹得差不多了。


    他把毛巾拉下來在手裏扯來扯去,又栽倒在床上滾了一圈。


    可……怎麽會是連棣呢?


    難道是這些天一直在聽故事, 受到的影響太深?冼子玉回想相處的經過, 才發現他們不過認識半年,卻好像已經相伴了很久。


    他翻了個身, 麵朝天花板躺著,又想起不久前做過的那個“連棣之死”的夢。


    連棣都答應給他講從前的事了,他再去催促就有點過分。


    總能講到那裏的, 因此即使疑惑,他也沒急著去問。


    但他說的回憶裏,兩個人都那樣親近了,怎麽還會有刀劍相向的時候呢?


    到底是為什麽會想殺了連棣啊。


    冼子玉想來想去,突然冒出個從未有過的念頭。


    如果能再回到那次的夢裏,再看清楚一些就好了。


    他從前的夢境大多紛亂悲傷,即使耐著性子想一探究竟,心裏也一直是或多或少地在排斥的。還從沒有過主動想要做夢的時候。


    但近來聽連棣的敘述,偶爾再做夢時,卻都是些歲月靜好的內容,連帶著心情也平和下來。


    冼子玉隱隱覺得,自己的記憶並非是消失不見了。或許被什麽特別的力量壓製著無法複位,所以在聽到有關的敘述時,夢境的內容也會受到影響。


    就像被關進籠子裏的鳥兒,努力扇動著翅膀想要飛出來。


    他或許真的能夠控製自己的夢也說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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