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前的關係怎麽樣?”


    “很好。”


    “大家, 彼此之間都很好?”


    “……嗯。”


    冼子玉看著他,沒再問什麽,眼眶卻一點點紅了起來。


    時肆說的都是真的。


    這些人,他們什麽都知道。隻有他自己蒙在鼓裏,什麽都不記得。


    連棣見不得他委屈的樣子,手忙腳亂地應對著,慌得不行。想遞個紙巾又發現好像也沒有眼淚流下來,想抱他在懷裏拍一拍又不敢,“你,你怎麽,你別……”


    “你明明什麽都記得,為什麽不早一點來找我!”


    明明你跟朋友們都早早地重逢了。為什麽隻留我一個人,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冼子玉坐在副駕駛位上。路燈照進車裏,光線從他跟連棣之前穿過,明暗交錯,把空間割裂成兩半。


    他獨自坐在暗處。明明離得這麽近,卻好像依舊是一個人。


    “為什麽?”


    他的聲音低落下去,喃喃地問,“我不值得嗎?”


    “不是。”


    連棣越發著急起來,偏偏又不知道該怎麽哄人。他朝冼子玉伸出手,看他往旁邊側了側身似乎不想被人觸碰,又立刻縮了回去,詞不達意地解釋,“是因為,因為從前……有一些讓人難過的事,我不希望你想起來。”


    “我不想讓你難過。”


    可我一直在‘想起來’啊。


    冼子玉想起那些深深淺淺的夢境,語氣有些無力,“想知道卻怎麽都記不起來,才是最讓人難過的事。”


    “你不希望我記起從前的事?為什麽?”


    阻止別人告訴他從前的記憶,不止是因為不想讓他難過。連棣是有私心的。這時被他質問起來,一時猶豫了,沒有立刻回答。


    “算了,你不用解釋。”


    冼子玉有點後悔剛才都隻喝了果汁沒有喝酒,不然現在就能趁醉不要麵子地撒個酒瘋。


    如果從前真的很要好,重逢時怎麽會視而不見甚至還瞞著掖著?肯定是騙人的。說不定前世是什麽冤家宿敵,才不敢告訴他,“我就知道,你們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連棣:“……”


    冼子玉說完自己也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可能是記錯了,但看網上大家用得都很有氣勢,他不死心地想了半天,又修正了一下句型,“都是……小豬蹄子?”


    連棣:“……”


    氣到喪失語言能力的小公子也很可愛。連棣突然想不合時宜地笑一聲,可看他真的很難過的樣子,又立刻憋了回去,重新嚐試安慰,“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


    “你知道個屁!”


    冼子玉心裏半是委屈半是羞惱,第一次爆了粗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紅得厲害,“你根本不能明白那些記憶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如果沒有過去,或許他隻是會茫然無措。可腦子裏過去二十四年的人生就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擺在那,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其跟自己對上號,比一片空白更讓人難以忍受。


    這個冼子玉是誰?


    我究竟是誰?


    他以為通過夢境閃回是弄清楚事情真相的唯一途徑。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墜進夢中,忍受鋪天蓋地的負麵情緒,把自己弄得心理都快要崩潰了。


    現在終於有了線索。你卻告訴我,其實你什麽都知道,隻是不想跟我說?


    冼子玉覺得自己正在友盡的邊緣試探。


    不能再待在這兒了,否則不知道會說出什麽傷人的話來。


    意識到這一點,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車門。一隻腳邁出去的刹那,手腕卻被人緊緊握住了。


    “別走。”


    “鬆開。”


    話音剛落,冼子玉感覺到牽製在手腕的力量瞬間就消失了。與此同時,連棣沉默地看著他,眼睛也紅的不像話,好像難過得快要哭了一樣。


    冼子玉心裏被狠狠撞了一下,情緒消了大半。理智也恢複回來,卻繼續剛才未完成的動作,依舊下了車。


    “我現在需要自己冷靜。”


    他說,“你……你先回去。等我想清楚了,我會找你的。”


    **


    回家的路上,冼子玉途經樓下小超市,買了兩罐啤酒打算澆澆愁。


    超市的阿姨也認識他,收銀時還跟他打趣,“頭一回見你買啤酒。怎麽,汽水喝膩了?”


    “偶爾換換口味。”冼子玉勉強笑笑,握著冰涼的罐子上了樓。


    他酒量不怎麽樣,平時能不碰就不碰的,有些應酬的機會寧可推掉也沒有去參加,就是不想沾酒。今天主動買回來,小口地喝了半罐就丟到一邊,不想再碰了。


    根本不消愁,還苦兮兮的。難喝。


    或許是量不夠?


    冼子玉打開電視,把嘻嘻哈哈的娛樂節目當背景音,坐在地板上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兩罐啤酒。


    還愁不愁他不知道,腦子裏一片空白,沒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了倒是真的。倦意突然湧動,他躺在地板上,看著五顏六色的電視屏幕,視線一點點模糊起來。


    冰涼堅硬的地板突然變得溫熱,身體輕飄飄的,四肢都舒展開來。


    冼子玉詫異地睜開眼,猝不及防被倒灌進口鼻的池水嗆了個半死。


    他立刻掙紮著站起來,劇烈咳嗽了一陣,終於氣兒喘勻才發現,自己居然正站在一池溫泉裏。


    他知道自己大概又是墜進夢裏了,無奈又習以為常地抹了把臉,觀察環境。


    四周環境安靜清幽,水麵上浮動著絲絲縷縷的水霧。池子有半人多高,隻淹到他胸口。不遠處淡淡的水霧裏似乎有兩個人影,冼子玉盡力挪動到夢境允許的最近距離,想看看今天這夢裏演的又是哪一出。


    背對著他的人一身白衣,好像是上次雪地裏見過的那個叫阿嵐的姑娘。她大半個身子都浸在池子裏,烏黑的長發飄散在水麵上,單薄的衣服被水浸濕,半透明的貼在身上。瘦削的後背,漂亮的蝴蝶骨線條形狀都看得很清楚,想必前麵也是一覽無餘。


    冼子玉看見單膝支撐著跪在岸邊伸出手的人,心裏冷笑了一聲。


    嗬,連棣。


    做個夢居然還要吃你們的狗糧!


    他別扭地轉開了臉,餘光卻發現阿嵐伸出細瘦的手臂,反握住連棣的手,用力把他拽進了溫泉裏。


    冼子玉:“……”求求了,讓我醒吧。


    他不是很想看接下來的劇情了,總覺得會是什麽羞恥y。


    怎麽人家卿卿我我的時候都要讓他看見?他上輩子是溫泉池子旁邊的一棵草還是怎麽的!


    在心裏瘋狂吐槽了半晌,冼子玉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快速回頭看了一眼,冷不防被一道反光閃了眼睛。


    他抬手擋了一下,眯著眼睛再看過去,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那姑娘雙手握著一把不知從何而來的匕首,顫抖著。刀尖閃著寒芒,正對準了連棣刺過去。


    連棣垂著眼眸,一瞬也不眨地看著她,一隻手握著她雪白的手腕,另一隻手卻握著刀刃。


    暗紅的血從他緊貼著刀刃的手掌裏不斷溢出來,順著手腕一滴一滴地落進溫泉池裏,擴散消失,卻依舊沒能阻擋刀尖一寸寸往自己的心口逼近。


    冼子玉看得快傻眼了。


    我靠連棣上輩子是不是有點虛啊力氣居然還拚不過個姑娘?


    哎不對姑娘你把刀放下啊你要對他做什麽!


    他迅速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往前衝,抵抗著水的阻力奮力掙紮著想要趟過去。


    眼看著刀尖就要隱沒在連棣的心口,下一秒,冼子玉猝不及防地躺回了冰涼堅硬的地板上。


    他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還是自己那個小屋,電視裏放著嘈雜的娛樂節目,不時傳來一陣陣尬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幹燥的手指,感覺今天的夢大概可以總結出個名字叫“連棣之死”。


    ……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惡毒了?吵個架居然就夢見人家死了!


    冼子玉用力拍了拍臉,心裏彌漫著莫名的心虛和愧疚,想著去衛生間衝個澡冷靜一下。


    他站在衛生間門口開了燈,赤腳走進去,下意識地往鏡子裏照了一眼。


    隻一眼,他呼吸猛地一窒,迅速退到後背貼著牆壁,心跳都快停了。


    鏡子裏照出的不是他,而是個瘦削的背影。穿著白衣,渾身濕漉漉的,黑色的長發貼在脖子上滴著水,手裏緊握著一把匕首。


    更瘮人的是,這次的鏡中人居然還會動,正握著匕首緩慢地朝他轉過身來。


    冼子玉當機立斷,一把扯過手邊的毛巾打濕,啪地一聲朝著鏡子狠狠甩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玉:我砸我自己。


    **


    陪老媽逛完街回來才發現沒有發表成功?


    我為什麽是個這麽不靠譜的作者(突然反思


    第26章


    小聚散場後, 穆氏三人組並沒有立刻各回各家, 留下來討論後續情況的發展。


    “你們看見沒?”


    穆沛沛說, “我總覺得小公子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常霖點頭補充,“老大也是。不知道路上會不會起什麽爭執。”


    “我也瞧見了。”


    穆長川憂心忡忡, “可是老大根本不會跟小公子生氣呀,要氣肯定也是氣自己。哎呀,等等送完人, 他該不會哭著回家吧?”


    話音剛落, 兩道視線同時鎖定了他,“你也不想想是誰幹的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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