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提到了。但是每個人的資料內容都不一樣,各有偏重。”秦究說:“我的任務點主要在考官a和z,還有核心區域的摧毀上。所以關於設計團隊,我的那份資料裏隻簡略提了一句,單純作為背景介紹。”


    他說著忽然又反應過來,他的那份資料著重點在當下, 列出來的研究員並不全麵。遊惑的媽媽就不在其中,應該隻包括活著的。


    922立刻反應過來,說道:“我的任務是信息收集,資料裏光是團隊背景就占了三頁,還不包括研究員的照片。那個老人叫杜登·劉,中德混血。按照資料裏的說法,他隻提供了最初的設計靈感和雛形,還有一些基礎部分,然後在係統的設計前期就去世了,大概二十年前吧。所以一般說到主設計人,並不是指他,畢竟他隻參與了開頭的一小部分。包括我拿到的資料裏也沒把他當最主要的人員。”


    “但是?”秦究替他說了轉折。


    922鄭重地說:“對,但是。隨著我在係統裏收集到的資料越來越多,我發現了一個問題。這個係統並不是單純地隻從外部來設計的,還有內部。”


    “內部?”


    “對。我本來也是負責裝備設計的,在這方麵可能會比一般人敏感。你知道這種設計一般都會有一個邏輯在裏麵,不同的人會投照出不同的結果。呃……可能有點抽象。打個比方吧,假設現在要設計一個避難基地,有兩個設計員,一個餓了三天,一個凍了三天。餓了三天的那位在設計的時候,第一個要考慮的就是食物供給問題,而凍了三天的那個,優先的一定是氣溫調節和保暖問題。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922大致解釋了一下,又繼續道:“我當時發現這個係統有兩種設計邏輯,我覺得你們在考試中肯定也有感覺。一套邏輯是全方位的考驗,針對考生的各個方麵,順利通過考試就能從這裏出去,不太順利的呢?有重考、補考、延期等等各種亂七八糟的補充來增加機會,實在不行還有棄考,這個就是最基本的篩選流程。這本身沒什麽問題,有問題的在於另一套邏輯。那套邏輯裏麵,考生被淘汰的結果是消失。考試中途失誤的結果要麽是死亡,要麽是變成npc。特別優秀的考生會被挑選提拔成監考官……”


    他掰著手指一項一項地數著,說的簡直就是遊惑一行人的考場體驗報告。


    “……發現沒?在這套邏輯裏,根本沒有離開係統這個概念。”922沉聲說,“我在做考生的時候,一直在想這個係統是不是精神分裂?後來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單純的精神分裂,而是有兩組人在共同設計。這兩組人從根本上就是不同的邏輯。一組在外部,一組在係統內部。內部的設計邏輯就是後者,在他們的邏輯裏,吃穿住行,整個生活都嵌在係統裏了,不需要回到現實。”


    三個人聽了都若有所思。


    “怪不得。”遊惑說。


    一直以來他們都默認,係統之所以表現得分裂,是因為它時而有人性時而沒有。但他始終覺得這個解釋還不足以涵蓋所有,還有哪裏說不通。


    現在他反應過來了——所謂的人性部分也就是154已經被剝離了,但係統仍然會在某些時刻表現得很分裂。


    原來不僅僅是因為所謂的“人性”,還因為它的設計從源頭上就是分裂的。


    922說:“我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腦子依然在打結。因為我想不通為什麽係統內部的那組設計員會是這種邏輯,這邏輯太消極喪氣了,要麽死要麽永遠禁錮在這裏,這是一組報複社會的神經病吧?正常人都會想從係統裏出去,他們為什麽不?”


    “我當時滿心都是吐槽,天天在腦子裏罵街。直到我有一次不小心踩點違規,被帶到監考區的雙子樓接受懲罰。我看到杜登·劉那個老頭的時候突然明白了——係統內部的設計員確實不是正常人,他是個死人。”


    他已經死了,隻借助程序和設計存在於係統裏。係統在,他就在,係統亡,他就亡。他今後的整個“人生”都跟係統緊緊捆綁著,係統對他而言就是世界,就是人間,就是生活。他當然不會考慮從這裏出去。


    聽到這裏,遊惑已經能理清所有了——


    這位杜登·劉在設計係統的時候,給自己預留了一塊地方。他把自己的理念、精神、思想種種東西借由程序寫進了係統裏。這樣一來,當他在現實中去世,係統裏的“備份”就能接替他存活下去,這對他而言,大概是一種生命的延續。


    設計團隊的其他人最初也許知情、也許不知情。


    就算知情,可能最初也不覺得這是壞事。係統裏的杜登·劉對外界的人而言,沒準兒就相當於一個殺毒軟件,可以發現問題,順便從內部解決問題。


    他們沒想到的是,內外一起設計會埋下苦果。兩道不同的邏輯導致係統從根本上就是衝突矛盾的,而隻要有矛盾,就一定會有一方在某個時刻裏占據上風。


    於是某一天,內部的邏輯占了上風,係統開始脫離初衷。


    這就是失控的源頭。


    某種程度而言,杜登·劉既是一個“人”,又是係統的一部分。


    那麽一切就說得通了。


    他給係統“通風報信”,幹擾遊惑和秦究的行動,是因為他不希望係統被摧毀,不希望自己從此消失。


    在他的概念裏,他這是在自救,在求生。


    154恍然大悟:“我就說嘛,你倆造反失敗為什麽都還活著,為什麽係統不幹脆讓你們兩個消亡,一了百了。”


    秦究也自嘲一笑:“就在幾分鍾前,我還以為這是因為你幫了忙。”


    “沒有。”154搖頭說,“我那時候根本做不到這些,幫不了你們這樣的忙。應該就是他,那個杜登·劉。他一方麵要幹擾你們,不想讓你們成功,因為他想活著。另一方麵他又不想殺人,他如果是最初的主設計,沒準觀察過你,甚至是看著你長大的——”


    他看向遊惑說:“他應該不希望你直接消亡,所以讓係統直接把你除名了。至於老大你——”


    154又看向秦究:“你和a兩個人都是令人頭痛的威脅,你被扔出去過一次,沒什麽效果。所以第二次就換了一種方法,你就被留下了。”


    他說完安靜了片刻,又咕噥道:“你們人啊……真的麻煩,一個比一個複雜。”


    秦究失笑,又慢慢斂起笑意:“還真就是這樣。”


    這世上很少有誰是天生的惡人。不論是誰做了什麽事,順著往回數幾年,都能找出那麽幾點原因來……


    但這不代表那些事就不存在了。


    杜登·劉也許有很多很多理由,最根本的一個又似乎很容易理解——他不想“死去”,不想消失。


    他不想的事,統統落到了別人身上。


    他也許不想害人,但他確實在害人。


    “行吧,一次兩次差不多了。再讓他幹擾第三次就是真的蠢了。”秦究對154說,“你的調虎離山應該結束了,他現在差不多該回到處罰通道了,能把他控製住麽?”


    遊惑說:“不行的話,我們直接去綁。”


    第153章 修正程序┃我懷疑已經出故障,不能正常用了。


    綁匪二人組沒能真的成行, 因為154摁住了他們。


    “找人這種事我來就好, 現在大家都恢複了記憶,杜登·劉肯定也一樣, 沒準兒不會像從前那樣老實。我懷疑他現在已經不在處罰通道了。這老頭的權限高, 能去的地方不少, 我先確認他的位置,嚐試看能不能把他暫時封禁。如果我不成功, 那就真的得靠你們了, 老大。”154說。


    “行。”秦究點了點頭,又道:“還有一個問題需要先確認一下。”


    “什麽?”


    “控製住杜登·劉, 對係統的影響有多大?把他控製了, 係統需要多久能反應過來?”


    “立刻, 抓住的瞬間就會知道”


    922“嘶”了一聲,一副牙疼的模樣:“那還怎麽搞?我跟你們說我對那老頭有陰影。”


    說到這,秦究想起來。當初922出現意外失去記憶,就是在雙子大廈受罰的時候。也許就是因為他認出了杜登·劉, 沒能掩飾住那份驚訝愕然, 才給自己招來了麻煩。


    154瞥了他一眼, 咕噥說:“在座的誰對他沒陰影?”


    922突然平衡:“……也是。”


    “不過你們可以放心,知道不代表會處理。”154說:“其實杜登·劉跟我的情況很像,在係統裏算一個獨立的人。一個人從樓上挪到樓下,從站著變成坐著,有任何變化係統都會知道。但係統太龐大了,人太多了。一個人的變化對它來說無關痛癢。”


    154斟酌幾秒, 又說:“至少在對它產生實質威脅之前,無關痛癢。”


    922毫無起伏地說:“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就造個反而已,保證不對它產生任何實質威脅。”


    154:“……”


    秦究笑了起來,遊惑摸了一下耳釘,一臉平靜之中隱約透露出了一絲躍躍欲試。


    說話間,隱約有人聲從走廊傳來。


    “別慌小舒,至少目前來說沒有太多負麵影響。”那是楚月的聲音。


    “好,好……我先告訴他們。”回答的是舒雪。


    遊惑聽了片刻,感覺她們的聲音正往隔壁去,伸手拉開房門。


    “怎麽了?”他問。


    舒雪有點心神不寧,聞言嚇了一跳,麵色蒼白地僵在走廊上。


    “你怎麽在這邊?你們不是住203嗎?”楚月指著她們正要敲的隔壁房門說。


    “找154說點事。”遊惑說。


    楚月又拉著舒雪走回來:“那剛好,正要找你們呢,省得再湊了。”


    兩人進了屋,遊惑看了一眼舒雪的臉色,替她把門關上了。


    “出什麽事了臉色這麽難看?”秦究拎了把幹淨椅子過來,“站著都打晃了,有什麽事坐著說。”


    舒雪擺了擺手,顯得有點忐忑。楚月不由分說把她摁坐下去:“別慌,聽見沒。你看看屋裏都有誰,在這群人麵前根本沒有大事,況且——”


    她若有所思地咕噥說:“也不一定是壞事。”


    舒雪摟著她的肚子,抬眼看了一圈。


    她掃過秦究,又對上遊惑萬年不變的冷淡視線時,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我……”舒雪手指一下一下無意識地掐著關節,深吸一口氣才說:“我想起來一些事情。”


    房間裏並不算安靜,154不知從哪個櫃子裏翻出一個舊的加濕器,擱在茶幾上,正發著輕微的聲音。這種聲音讓舒雪的壓力沒那麽大。


    她聽了一會兒,緩下聲音繼續說:“我記得之前跟你們說過,我還是考生的時候,在林子裏撿到了一張不知誰落下的重考卡。因為那張卡,我才僥幸活了下來。”


    遊惑“嗯”了一聲,他朝秦究偏了一下頭,對舒雪說:“順便說一聲,那張重考卡是他扔在那裏的。”


    舒雪一愣:“啊?”


    她茫然地看向秦究:“你不是……你好像跟我們是同期啊?”


    秦究從遊惑臉上收回視線,倚靠著他旁邊那張桌子,撓了撓鬢角說:“確實是同期,但我流程走得稍微快一點。”


    遊惑說:“剛進考場進度差不多,但是這位前考生考得快,你們考到外語的時候,他已經連違規帶處罰走過好幾輪了。那張卡就是他被罰清理考場的時候掉的。”


    重考卡在考生嚴重絕對是個貴重物品,舒雪沒想到自己還能碰到失主,臉都漲紅了:“我……”


    “你不是有意的。”遊惑替她說了後半句,又衝秦究一抬下巴:“他是有意的。”


    舒雪更懵了:“有意的?”


    秦究短促地笑了一聲,說:“那段時間裏,我不小心掉過很多東西。重考、延期、免考、小抄?亂七八糟都掉過一些。”


    舒雪:“……”


    這要叫不小心,不小心第一個不答應。


    這姑娘瞬間明白了他當年的目的。她看了秦究半晌,溫聲說:“謝謝。”


    “謝什麽,已經這麽熟了。”秦究失笑。


    “那也要說的。”舒雪認真地說。


    有了這麽一個插曲,舒雪的狀態好多了,臉上也有了血色。


    他們簡單聊笑了幾句,氛圍實在輕鬆,看不出是大戰前夕,也看不出攸關生死。就像是幾個朋友,或站或坐地圍了一圈,說著平淡生活和日常小事。


    舒雪再開口時聲音不再發慌,她說:“我那時候跟你們說過,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聽村民的意思,應該很久,可能有一兩年。我醒過來後,黑婆告訴我,她把女兒放在了我身上,所以我成了考場的一部分。那段時間的事情,我當時記不太清細節。現在想起來了。”


    遊惑看向她。


    “我沒有看到黑婆是怎麽用的巫術,對我做了些什麽,她所謂的女兒又是什麽東西。我就想起來一句話,我剛睜眼的時候,黑婆說了一句話。”舒雪說著手又攥緊了:“她說,她的巫術成功,我才活過來。我會代替她的女兒,永遠困在她身邊,離不開了。但是……”


    舒雪抬頭看著眾人:“我離開了。”


    大家一愣,那一瞬間沒人反應過來她這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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