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屋內,三麵牆上伸出黑色圓管,像百來個突然抬起的槍口。


    火柱從圓管中噴出,瞬間淹沒所有。


    三人踩著火舌衝出來。


    操控台和屏幕裹在安全罩裏,在衝天火光的映照下,屏幕上滾過最後一片信息,靜靜地彈出一個提示框——


    『撤銷指令執行完畢。』


    『記憶庫垃圾區全部清空。』


    那一刻,係統裏有太多人做出了相似的反應——


    922開門的手頓住了,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楚月正在跟於聞說話,張口卻走了神。


    舒雪揉著胳膊忽然停下,輕輕“啊”了一聲。


    在他們隔壁,被調離崗位的守門老人剛趕回懲罰通道,他正要去看核驗屏,腳步卻突然緩慢下來,走了兩步之後,他茫然地站住了。


    還有更遠的地方,更多的人……


    當然,還有遊惑和秦究。


    那個瞬間,秦究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金紅色的大火在翻滾燃燒,熱浪直撲過來,幹燥而滾燙。


    記憶瞬間湧入腦海的感覺和它一樣。


    ***


    遊惑出生的那年冬天,西南某條偏遠的山道上出過一場事故,一輛車衝出圍欄翻下了山道,車上是四口人——一對夫妻帶著老人和剛滿兩歲的兒子。


    有人說,那是曾經的緝毒警被尋仇;也有人說,隻是自駕遊倒黴碰上了下雪天,山道路滑出了意外。不同的傳言卻有相同的結局,人們都說,那一家老少無人生還。


    其實不是。


    那天的山坳蓋著雪,又濕又冷,本不容易活。可汽車前座燒起來的火持續不斷地發著熱,居然成了一種庇護。


    在這種另類的庇護之下,那個兩歲的孩子僥幸保住了命。


    不久後,他被遠遠送走。換了姓氏,換了籍貫,換了一切與之相關的信息,和車禍中喪生的三人再無任何關聯。


    有時候,不過分關注就是一種保護。這種保護會帶來一個相應的問題,就是孤獨。


    這個幸存的孩子卻有點例外。


    都說出生在冬天的人堅毅、內斂、沉靜,而出生在夏天的人熾烈、浪漫、恣意。


    他生於仲夏末尾,但真正的人生又起始於那個深冬。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他融合了兩種近乎矛盾的性格。


    他不孤,隻獨。又瘋又獨。


    像在冰酒裏點一捧火。


    他念書、長大、進軍校、進部隊……也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在走一條和父母相似的路。


    直到某一天,他自願加入那個敢死隊,把命拴在腰間。那一刻,兩條路終於有了重合的痕跡。


    這也許是刻在骨血裏的冥冥之中。


    有人說,記憶一般起始於3周歲,再早的事情太久遠了,留不下什麽印象。


    但他記得那個冬天。


    車裏三人的長相、聲音、說話神態以及笑起來的樣子,他都忘了,一點兒痕跡也不留。但他記得那個山坳的冬天。


    很久以前的某一次,不記得是跟哪些人的碰麵了。有朋友非要拉他配合一個遊戲,類似於不過腦的快問快答,對方說一個詞,他回答想到的第一個詞。


    他興致缺缺,答得敷衍。


    隻記得那人說“家”,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山坳被雪覆蓋的樣子——


    一邊的冷冰冰的雪,一邊是火。


    這是他一切記憶的開端。


    他加入敢死隊後,拿到了一份關於係統的已知資料。那份資料一半在強調任務的危險性,一半在介紹任務目標。


    他的任務嚴格來說有兩個:


    一是試探係統規則的底線,相當於給所有人畫一個圈,他在哪,極限就在哪。


    二是幹擾係統核心。


    在他的任務清單裏,係統核心同樣有雙層意思。既是指冷冰冰的機器,也指與核心相關的人。


    資料裏寫著,有兩個人和係統關聯緊密,說他們是係統的一部分也不為過。


    這兩個人的立場標注為“不樂觀”,危險等級標注為“s”,權限等級也是“s”。


    他的任務是盯住這兩位,把他們從高位剝離下來,奪取權限,適當的時候甚至可以看管控製起來,俗稱“軟禁”,然後從他們入手關停或者銷毀係統。


    敢死隊人不多,本著雞蛋不能同籃的原則,每個人的任務目標都不盡相同。隻有一個名叫聞遠的隊員任務跟他有直接關聯。


    進係統前,他把姓氏改回了最初,姓秦。


    因為資料上說,係統具有幹擾性和迷惑性,進入係統人很容易遺忘現實的事情,時間久了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本就是係統裏的人,是它的一部分,就像遊戲中的npc。


    這個姓是他和現實最重的聯係,隻要還頂著這個名字,他就終能想起自己是誰。


    事實證明,資料裏的警示並非危言聳聽。


    敢死隊的成員以考生身份進入係統,分散在各個考場。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再沒見過那些人,隻能從其他考生、休息處以及一些事情上猜測隊友們的任務進度。


    相較於其他人,秦究瘋多了。


    其實,試探係統的規則底線有更安全謹慎的做法,隻是會耗費一些時間。他偏偏選了最危險也最囂張的那種。


    他的每一次試探都驚天動地,別說全考場了,恐怕全係統的人都或多或少有所耳聞。這樣其實有個好處——不論敢死隊的其他成員在哪,能都得知他的進展和信息。


    秦究第一次違規,負責處理的是一位附屬監考官,例行公事地關了禁閉就放他回來了。


    結果沒多久,他又犯了第二次。


    這次,附屬監考官沒按捺住,請來了主考官。


    那是秦究第一次見到遊惑。


    當時的秦究正站在某個二層小樓傾斜的屋頂上,把堵在天窗上的怪物屍體扔開,屋子裏幾個考生的哭聲總算變得沒那麽鬧心。


    他聽見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有人踩著滿地幹枯的樹葉和怪物殘肢朝這裏走來,那麽冷靜的步調一聽就不是哪個考生。


    秦究甩掉手上的血,踩著棕紅屋瓦轉身看去。


    一個高個兒年輕人站在不遠處,穿著襯衫戴著“a”字臂徽,長直的腿裹束在軍靴裏,在滿地血淋淋的殘肢枯葉中,顯出一股肅殺又冷淡的氣質……


    就像大雪落滿了寒山。


    那個瞬間,不知怎麽的,秦究忽然又想起那個冬天的山坳。


    鐵鏽一樣的血腥味裹在雪沫裏、生死、冰火、寒冷和灼熱、所有矛盾的東西都那個場景裏,危險卻畢生難忘。


    “違規考生秦究——”屋簷下的人折了手裏的通知條,抬眼看向他:“跟我去監考處。”


    秦究目光掃過他的臂徽,漫不經心地想:主監考官a,那個需要清掃掉的“s”級危險人物,我的任務目標。


    第144章 轉折┃秦究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有點想念這位考官先生了。


    因為“任務目標”這四個字, 考生秦究盯上了考官a。不過很快他就發現, 對方並不是那麽好盯的。


    在這個係統的考場上,一位考生要想見到監考, 既可以通過提問的方式, 也可以通過犯規的方式。腦子正常的人都會優先前者, 因為簡單多了。


    最初的時候,秦究也這麽試過。隨口編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再在考場上寫下“a”這個代稱。


    監考處總是很快就給予反饋。要不了幾分鍾, 負責答疑的人就會出現在秦究麵前,但並不是他要找的那位。


    “我寫的好像不是f。”當時的秦究抱著胳膊靠在門邊, 目光掃過對方的臂徽。


    考官f看到他也很頭疼:“我知道, 你寫的是主考官, 他現在有事,所以就我來了。你碰到了什麽問題?”


    秦究把隨口諏的問題拋出來,考官f感覺他在找茬。


    不過找茬的考生不是他一個。


    被考題搞出怨氣的人太多了,發泄發泄也正常。考官f見怪不怪, 答完就跑了。


    鑒於“考官a有事”, 秦究那天特地等了很久, 直到考場的太陽從東到西,白天變成黑夜,他才又編了一個問題,再次寫下“a”這個代稱。


    結果幾分鍾後,他和f又見麵了。


    說不上來他和f誰更不爽一點,反正他明白了所謂的“a現在有事”純屬放屁, 那位主考官隻是懶得管答疑這種小事而已。


    從這之後,考生秦究就走上了專業違規的道路。


    這和他測試規則底線的方法一模一樣,也算兩不耽誤。


    那時候還沒有“違規三次,監考官全程監考”的規定,畢竟在秦究之前,沒有人會這麽毫無顧忌、無法無天。


    所以嚴格來說,他違規的次數比後來的任何一個考生都多。


    起初,是他出於任務目的單方麵在找麻煩,但考官a總都能毫不手軟地把麻煩找回來。


    碰到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其實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能讓日子變得不那麽無聊。時間久了,甚至會有點沉迷其中。


    他們之間的針鋒相對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微妙的,已經很難說清了。唯一能說清的恐怕隻有轉折。


    那是秦究的第三門考試,考的是數學,他在那場考試裏碰到了趙文途。


    不過對當時的他來說,趙文途隻是一個人品不錯的考生而已,和無數過路人一樣。


    那場考試中,秦究常常坐在窗沿桌角,手裏撥弄著一個很小的薄片,琢磨著怎麽才能接觸到係統的核心——監考區。


    作為考生,一般情況下他根本沒有進入那裏的機會,也沒有別的考生能給他提供參考。


    那個考場裏有個四五的小姑娘,乖巧安靜,偶爾會蹭到他旁邊,奶聲奶氣地問他一點問題。


    小姑娘指著薄片問他:“這個透明的,是魚鱗嗎?”


    秦究說:“是眼睛。”


    小姑娘本來想摸一摸,聞言噫了一聲,沒了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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