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他從古堡出來的時候心裏有多慌。


    他按照分工鋪好柴澆好油,衝擊公爵臥室要信號,卻看見a胸口插著一把刀,秦究架著他的手肘抱著他。


    那一秒,高齊的心髒差點兒停跳!


    好在薑原說的那些及時應驗。


    巫醫心甘情願讓公爵刺了自己一刀,所有巫術一點點開始回溯。


    他眼睜睜看著秦究和遊惑身上的血跡逐漸縮小,破皮爛肉慢慢彌合,臉側的青筋一點點褪去。


    遊惑皺了皺眉,在秦究肩膀上重新睜開眼。


    所有考生陸陸續續撤離城堡,讓到了外圍,大火在幾分鍾內燒得衝天。


    廣場前的荒草地上,蜷縮著的血團依稀有了人的模樣。他們慢慢撐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和身體,茫然許久,又抬起頭。


    光照透黑雲,被拉成一道道斜直的線,投落下來。


    那些不人不鬼的亡靈在逼仄的教堂裏蜷縮久了,都快忘記天光是什麽樣了。


    而這一次,他們不用躲藏,可以筆直地站在光的下麵,久違地……擁抱它。


    又過了很久,火光裏突然鑽出來幾個人,跳著撲打著身上的煙。


    眼尖的人驚叫一聲,喊道:“張鵬翼???”


    更多的人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過去。


    ……


    幾乎所有考生都圍聚過去的時候,有兩個人遠遠呆在人群之外。


    荒草盡頭有一排高高的鐵柵欄,像莊園古典的門。柵欄之後是一片濃重的霧氣,穿過霧氣,可以看到卡爾頓山頂的監考小屋。


    但遊惑並沒有穿過去,他隻是靠著鐵柵欄遠遠看著古堡下亢奮的人們。


    靈魂抽身之後,人會覺得疲憊困倦。


    他不喜歡吵鬧,這種時候更不想聽驚呼和尖叫。


    他不太想動,況且身邊還有一個人在釋放低氣壓。


    秦究從古堡出來就一直繃著臉。


    就像瀕臨爆發邊緣,又被強行收攏回去,悶悶地壓著。


    事實上遊惑也一樣。


    他記得秦究的冒險,秦究記得他的,半斤八兩,誰都憋著一口氣,卻找不到任何宣泄的途徑。


    遊惑有點說不上來的煩躁。


    心跳得依然很快,像冒險的後遺症。而困倦和疲憊又一陣一陣地往頭頂湧,但大腦又極度清醒。


    他身上的綢質襯衫和馬褲長靴沒來得及換,殘留的血跡還散發著一絲鐵鏽味。


    口袋裏有什麽東西在硌人,遊惑反應了一下,摸出來一看。


    居然是高齊最初塞給他的煙和打火機。


    他平時不抽煙,但這個瞬間,卻突然想要提提神。


    秦究突然說:“借我一根。”


    遊惑遞了一根給他,又撥動打火機,自顧自點上了。


    薄薄的煙迷蒙一片,幾乎和身後的霧氣相連,微微有一點辣。


    遊惑在煙霧中閉了一下眼睛,並沒有吸進去。


    本打算摘了看煙慢慢燒,身邊的人突然靠了過來。


    秦究伸手籠了一下煙霧,狹長的眼睛在霧氣中眯了一下。


    他唇間含著煙,低頭抵上遊惑的那支。


    紅色的火星明滅。


    麵前的影子覆過來又撤開,秦究站直了身體。


    片刻之後,他摘了煙,低頭重新靠過去。


    遊惑背抵著鐵質的柵欄,霧氣穿過縫隙,帶著曖昧的潮濕氣。


    之前的擔心和怒氣、心口間說不出的憋悶和煩躁,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詛咒的效力在消散,秦究手腕的最後一塊皮肉完全愈合。


    安靜多日的紅色警告燈在此時瘋狂閃爍,滴滴的提示穿插著呼吸聲,響個不停。


    遙遠的前方,是人群和大火。


    後方隔著霧的山上是監考小屋。


    他們在警告聲中接吻。


    第93章 刻骨┃所以說愛恨真是奇怪的東西。


    秦究微微讓開, 目光從眼眸裏投下來, 落在遊惑的嘴唇上。


    他們鼻息很重,彼此交錯。


    警告聲從沒響過這麽久, 像壞了一樣。


    但誰都沒去管它。


    “大考官, 你喘得有點急。”秦究低聲說。


    都說淺色的眼珠天生透著薄情感。


    但當這雙漂亮的眼睛映著繚繞的煙霧, 在急促的呼吸中半睜半閉,又比霧氣還要潮濕迷蒙。


    遊惑偏開頭平複, 卻收效甚微。


    過了片刻, 他才轉回臉來回答秦究:“……缺氧的正常反應。”


    “正常反應……”秦究重複了這個詞,在粗重的呼吸中笑了一下:“光天化日之下和另一個男人吻在一起, 也是我們大考官的正常反應?”


    “……”


    遊惑嘴唇動了動, 片刻後說:“之前古堡裏的事就算揭過了。”


    “古堡裏的事?古堡裏發生的事很多。”


    秦究說:“你是指你前腳答應不冒險, 後腳就趁我被圍攻偷偷跟巫醫做交換這件事?還是……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強行抓著我的手捅你自己一刀的事?又或者……捅刀的同時用擁抱騙人在我懷裏一動不動,呼吸停止了一個世紀那麽長才重新睜眼這件事?”


    遊惑:“……”


    “三件,你挑一個揭過。”秦究說。


    遊惑:“你呢,你想一換二自己捅自己, 以為我猜不到?”


    秦究垂眼看著他, 突然說:“我現在的心跳創了新高, 有點分不清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


    他的食指關節抵著遊惑的下頷骨,拇指摸著他的下唇。


    遊惑心跳同樣很快。


    他瞥了一眼秦究的手指,聲音沙啞:“……有種心理叫吊橋效應。”


    “吊橋效應?”秦究哼笑了一聲,他拇指輕撥了一下,在遊惑嘴唇微張的時候又偏頭吻了過去, “吊橋效應包括被吻到脖子發紅麽?”


    秦究低頭過來那一瞬,也許是氣息太強烈的緣故,某個久遠之前的場景湧進遊惑腦海。


    模糊又熟悉……


    似乎是某個夢境的翻版。


    ***


    那天和這場考試一樣在仲夏。


    也許這個季節熾烈潮熱,很容易迸濺出衝動和情感。


    那時候的遊惑依然是考官a,秦究到了考生期的末端。


    那是他的第11次違規,花了一天清理考場,又在考官a的禁閉室裏關了兩天。


    這是第二天的黃昏。


    秦究端著一杯水,撐坐在桌沿,短發濕漉漉的,幹淨襯衫敞著領口的鈕扣,肩背胸口的肌肉線條精悍有力。


    他喝了一口水,偏頭對遊惑說:“感謝親愛的大考官據理力爭,在禁閉室的衛生間裏加了浴室,不然這幾場禁閉下來,你恐怕要跟我斷絕來往。”


    遊惑站在一旁,等他喝完水把杯子帶走。


    “係統就沒懷疑點什麽?”秦究問。


    “這些設施很早以前的禁閉室都有,後來才省掉,現在隻是改回去。”遊惑說,“它能保證以後不會有跟你情況相似的考生?那些考生一樣要用到這裏。”


    他說話的模樣冷靜得一如平常,秦究欣賞了一會兒,說:“它一定是被你這種表情給騙了。”


    “……你究竟渴不渴,五分鍾喝兩口?”遊惑說。


    “又岔話題。”秦究老老實實喝了第三口說,“每到不那麽正經的事上,你就岔話題。你急著走?”


    遊惑說:“熱。”


    禁閉室裏其實不悶,通風裝置還不錯,洗澡的潮氣很快就散掉了。


    但依然有熱意殘留。


    秦究說:“二十分鍾前這裏明明更熱,你也沒急著走。”


    遊惑:“……”


    他繃著一張天生冷感的俊臉,從秦究手裏拿過杯子說:“之前說的事你記住就行,我走了。”


    “什麽事?”


    “……”


    剛說完就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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