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微揚聲道,“阿榮,你要認真做菜!朗尼跟我說過你進步很快!”


    阿榮慌亂地低頭嗯嗯了幾聲,幹巴巴地說我會努力的。


    他倒不是害怕步微,但何之山凝視過來的視線實在太有存在感,叫他止不住惶恐。


    阿榮知道何之山在盛宴的第二天就要去參加廚藝大賽,而此時步微的狀況似乎連盛宴都無法出席,那麽一切的重任都將壓在呂永和何之山身上。


    陶星明擔心道,“老板,您的身體……”


    步微吸溜了幾下鼻子,“有點著涼罷了,朗尼非要我住院修養。”


    呂永忍不住插嘴道,“你都在床上躺兩天了,朗尼該早點把你扔到醫院去!凡妮夫人也真是的,偏偏這時候不在家。”


    步微不好意思笑道,“明天周五,凡妮就回來了,朗寧也要回家。”


    步朗寧是在一個實行寄宿製的貴族化國際小學讀書,本城是中國西南部最大的城市,各國領事館的工作人員和外商僑民都很多,很多外國小孩子和混血兒都在那邊上學。


    步朗尼當年也是在那樣的環境下呆到高中時期才出來的,而家裏對步朗寧的打算由他先讀好書以後愛幹什麽都可以。


    這大概也是步微潛心將長子培養出有繼承人的意識之後對幼子的溺愛吧。


    呂永抬手看看時間,對步微道,“走吧,朗尼在車裏等著呢,還需要拿什麽東西嗎?”說著就要押著他往外走。


    步微小聲嘀咕著,“那臭小子就知道折騰老爹,明明沒多大的事兒。”


    呂永沉聲道,“微少,連醫生昨天來的時候說了吧,點滴不管用的話要立即去醫院!”


    “是是是,”步微無奈地被大師傅撐著臂彎拖走,何之山在後麵跟著送他們,大老板一邊邁著不穩的步子一邊擔心道,“明天是大日子啊!大日子!我可不能缺席啊!”


    大老板走了,廚師們各幹各的事情,阿榮安安靜靜地洗完碗,用幹淨的棉布將碗碟都擦幹擺好,陶星明在寬大的廚房裏來回踱著步子,把專心在電子秤上稱著藥材的封一帆晃得頭暈,他幹脆放下手裏的半隻當歸,鬱悶道,“星明你消停點行不行,要消食外麵去!”


    陶星明在他麵前停下來,電子秤上的白色托盤裏放了很多掰斷的當歸尾巴,釋放出濃鬱的藥香,他奇道,“你做的是金銀翡翠羹吧,不用當歸啊?”


    封一帆撚動著藥渣兒,淡淡道,“明天才做啊?今兒我做藥膳。”


    陶星明豎起大拇指,對他擠著眼睛道,“您淡定!佩服佩服!”


    封一帆單眼眨了炸,故意壓低了嗓子道,“您也有蛋,定下來還不容易?”


    陶星明楞了一秒才反應過來,抬起腳就踹過去,臉蛋還有點泛紅,“少來調戲老子!”歪起頭又想道什麽,“說起來當歸好像是補女人氣血的吧?你需要啊?”


    “是啊,”封一帆稱好用量,隨口道,“煮了好給你喝啊。”轉瞬間又把陶星明堵了個張口結舌,他支吾著用勁跺了跺腳,臉漲得通紅也說不出什麽反駁之詞。


    封一帆知道陶星明嘴巴笨拙,也覺得自己開這種玩笑委實格調不高,放軟了語氣道,“別緊張啦,我就像讓你放鬆點。”


    陶星明瞪著他,氣呼呼道,“得,您大爺是出身聖人世家,埋汰人也從不帶話把子的,我不跟你說話了。”直接轉身就出門。


    阿榮在一旁看得瞠目,戳了戳安東小聲道,“陶哥今天怎麽啦?”


    安東不在意地答道,“陶師兄容易緊張,平時做什麽都完美,但一聽說晚上的客人來頭大了,他還是有點發慌。”


    封一帆見他們兩個毛茸茸的腦袋湊在一起嘀咕著,補充解釋道,“其實緊張也是一種好情緒,都讓人的精神高度集中,反而能高效處理事情,星明他是有點多血質,精神太敏感。”


    安東笑道,“那封哥你向來處變不驚風度翩然,我輩甚為佩服啊,哈哈。”


    封一帆雍容一笑,劍眉入鬢眼若晨星,傲然道,“那是,氣質是沉澱在血統裏的。”


    安東見黎向榮滿臉懵懂的樣子,好心解惑道,“封哥他們承襲的是山東孔府的私房菜,你知道吧?”


    封一帆抬起一手做謙遜狀,黎向榮卻傻乎乎問道,“封哥又不姓孔?”


    安東給他後腦勺小小一巴掌,封一帆苦笑著摸摸鼻子道,“一百年前女婿家的,不行啊?”


    “哦,”阿榮還是不甚明白,腦海裏卻猛然一個震顫。


    ——封家!徐疾喊出這兩個字,阿榮不由專心盯著封一帆,眼睛裏攝取的畫麵被傳給另一股思維來確認分析,有些模糊的片段劃過心頭,那不過是師傅借用了他的神經細胞而已。


    “你怎麽啦?”封一帆看他直直瞪著自己發傻,視線專注神情卻呆滯,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阿榮打了個激靈,遮掩道,“沒事……”佯裝揉了揉眼睛,腦子接收了師傅的指示,小心地探問道,“封哥,那你家那個娶了孔家小姐的祖輩是?”


    封一帆仰頭回憶了半晌道,“那都是我爺爺的爺爺了,上世紀初就死了呀。”


    徐疾從阿榮的眼睛中慢慢分辨著這個年輕帥氣的小夥子,熟悉的感覺一點點滋生,太長的時間模糊了他關於故人的記憶,讓一縷幽魂不知今夕何夕。


    大半年竟然都沒有這麽認真地觀察過他,徐疾暗自懊惱又感歎道果然恍如隔世往事如雲煙,那個燃燒鮮血的年代已離得太遠太久,被遺忘在曆史塵埃中的總是比被銘刻在紀念碑上的人多得多。


    “封頎烈!”封一帆一擊掌,大聲笑道,“嘿嘿,果然祖宗的名字是不能忘記的!我爺爺的爸爸叫封豫!”


    阿榮微微裂開唇角,笑得懷念而欣慰,眼角閃動著水光。


    ——是的,你爺爺的爸爸,那麽小小的一歲的男孩子,我見過頎烈抱在懷中宛如珍寶,那個時候他隻會依依呀呀地又哭又鬧,我們叫他小寶寶……徐疾的唏噓之情如一道彎流淌過阿榮的心田,酸楚的滋味在體內泛濫。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果然是孔家女婿給兒子起的名字啊,其實我們做得很多事情沒有很好的計劃,不過是拚著熱血而已……


    “你今天很不對勁!”封一帆對自己的記憶力深為欽佩,自我陶醉一分鍾之後終於頂不住阿榮那太過於柔和纏綿的目光,抖著雞皮疙瘩問道,“你不是想替你陶哥報仇吧?我可不怕調戲……”


    阿榮垂下頭,用手背擦著眼角,悶聲道,“我感冒了!”


    安東不懷好意地叫道,“哎呀,你明天可要做大菜哦!”


    “沒事!沒事的!”阿榮趕緊聲明,眼珠一轉道,“晚上我煮個湯喝了就好了。”


    封一帆笑問,“什麽湯,秘方啊?”


    阿榮嘿嘿笑道,“很簡單的一個方子,治風寒很有用的!我媽媽教我的!”


    晚上阿榮果然做了一道湯,豆豉蔥白燉豆腐,開水裏煮上幾塊老豆腐,放入一勺淡豆鼓和兩根蔥白,嚐了嚐又稍微加了點細鹽,除此再無調味,湯汁煮開後燙呼呼地一大碗,封一帆好奇地吃了一口,豆腐醇厚湯水清淡,黎向榮就著湯泡了一碗白飯,呼嚕嚕吃了就說要回去睡覺,發點汗感冒就會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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