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沉江”為南普陀寺的一道素席名菜,聲名悠久,又豈是平常菜式?


    做菜就是這樣,一百個人會做出一百份蛋炒飯炸醬麵和芹菜豬肉餃子,味道絕對不相同卻沒有人會說你做的不正宗我做的才是主流,而名菜剛好相反,任何一個步驟的違例都會成為被攻擊的把柄。


    要是東坡肉不用紹興黃酒,水晶扣肉不放糖冬瓜,潮州烤鰻魚不上麥芽糖、麻婆豆腐不加牛肉粒,那就絕對不是正品,連山寨都不算。


    越是名菜越需要分毫不差的材料,完美無缺的步驟。


    廚師盡可以在名菜的基礎上發揮創新,你能把西湖醋魚不去蒸而拿去烤,但是那名字就叫做“西湖烤魚”了,已經成為經典的東西,必須一絲不苟地傳承。


    何之山敲著筷子說,“我本來的意思還是不分作者,隻看成品來評斷,可這麽明顯的出處,最後可別又埋怨說是評論的人偏心。”


    他一邊說一邊瞅著步朗尼,小少爺如無其事地抿過半朵杭白菊,幾絲細白小巧的花瓣沾在上唇,幾乎有一種不明世事的天真。


    封一帆咳嗽一聲道,“我就單純說說我對湯的看法吧,步家吊湯的手藝是家傳秘方,我們封家也是有些訣竅的,我在步家也呆了兩年多了,自問嚐得出步家的特色,不過這兩道湯嘛,”


    他左邊指了指,右邊又指了指,“都不像是步家的風格啊。”


    “當然‘半月沉江’不算步家菜,且不管他出自誰手,這湯的功力也還是不足的,我曾在南普陀嚐過這菜,還請教過寺裏師傅,這麵筋下鍋油炸之前要用手捏成直徑1.5 厘米、高1.8 厘米的圓粒,炸透之後瀝去油侵入沸水中,泡至回軟撈出瀝幹水,最後再連同其他菜肴在高湯裏煨製回軟,單是麵筋的處理之繁瑣,就不是一般人看菜譜或者想偷師就能偷成的,今天這麵筋稀軟,味如棉絮,肯定是不行的,還有冬筍要切成滾刀狀,配菜還需要少量小番茄芹菜丁增加鮮味,高湯裏還應該有切成薄片的鮮當歸……”


    “所以在我看來是相當相當的不地道啊,”封一帆挑起濃麗的眉毛,一貫有些輕佻的眼角微微揚起,“我第一不相信接受步家嚴格教育三年的安東能拋開步家菜做這個,第二也不相信你們幾乎認定是廢材的黎向榮能在短時間內做到這個程度,老實說吧,我覺得他沒有這麽笨,就憑那幾道點心的手藝……”


    “封大哥,”步朗尼突然站起身來,眼神熱切地望著他,“你嚐嚐這湯是……”


    “朗尼,這道菜不要求葷素!”何之山嚴厲地說道,“不要再猜測是誰的作品,評語都要無愧於心地寫!”


    “寫好交給我,”呂大師傅發了話,“讓我來看看,我教了三年的徒弟和一個外人,誰更有點用。”


    作者有話要說:


    徐疾大爺開坑了


    34


    34、32 ...


    32.


    安東和黎向榮這才走出廚房過來聽候評價。


    安東不住地搓著手顯得很緊張,而黎向榮麵色沉靜,一副風淡雲輕的模樣。


    步朗尼仔細盤算著,他唯一能確定的炸藿香出自阿榮,現在真不知道結果如何,那道半月沉江要是輸掉,葷菜的贏麵好像更小啊。雖然心裏百轉千折,白皙的臉龐反而沒有一絲血色,碧綠的眸子蒙了陰霾。


    何之山依次點評起菜,葷菜金魚鴨掌勝出。這道菜口味清鮮,工藝精致,本身又是滿席大菜,安東一聽說這菜獲勝,高興地幾乎跳起來道不愧我私下練習無數次,那荷包豆腐顯然就是阿榮所做了,得到的評語是,豬肉剁得太細碎,反而在拌入金鉤幹貝時無法很好地形成彈牙的勁道,豆腐還略有腥味,少了一道入湯煨製的工序。其實紀要裏的古法根本沒有這道工序,那是廚師根據當時豆腐的品質再決定的加工,黎向榮忽略了今天的豆腐保存在冰箱裏太久,這種隱約的味道應該再處理一次才對。


    也不算輸的冤枉,阿榮雙腿微分直直站立,雙手抱住胸前,一副不怎麽在乎的樣子,而一邊的安東喜形於色似乎勝券在握。


    步朗尼心裏一沉,抬眼看阿榮依然毫不在意,暗地握緊拳頭,腦子裏飛速盤算著要是阿榮輸了可怎麽辦,那就無論如何都得保住他留在點心房了。


    素菜炸藿香勝出,阿榮輕輕籲一口氣,這道菜將藿香用60c的熱水洗淨,放入精鹽略醃,用麵粉加泡打粉迅速發酵加溫水和花生油攪拌成酥糊,這種麵糊隻能輕輕拌勻,千萬不能用力攪拌生出麵筋來,古法用酵麵調製更為繁瑣,這還是阿榮在瀏覽點心食譜時看到的靈感。徐疾開始並不看好這道菜,用料簡單,製作卻很需要手藝,但是阿榮堅持說自己炸東西很有經驗,以前在家裏也常常幫忙炸些裏脊黃魚什麽的。


    徐疾看見安東用大骨湯灼鱔絲時也就隨阿榮去了,這一回合必須要贏。


    七成熱的花生油裏下了沾勻酥糊的藿香,不需要複炸,稍微加大火力一衝就成,金黃色的葉子形狀清香撲鼻,別有特色。


    果然在說到鱔絲用湯有問題的時候,安東灰溜溜地低下頭,他沒法覺得冤枉隻能懊惱自己的粗心,眼神又妒又恨,並不對阿榮的作品服氣。


    一勝一負,步朗尼的指甲掐進掌心,最後的湯,到底誰做的素齋半月沉江?


    何之山點評了兩道菜停了下來,遲疑地看了師傅一眼又轉頭去看封一帆,道,“一帆,這道菜你來評吧?”


    封一帆正百無聊賴地轉著筷子,烏木長筷在虎口上畫出連續不絕的圓圈,遠看成了一道烏光。


    他挑了挑眉毛,道,“我有什麽好說的,不過我愛吃肉,當然是這菊花湯好了。”


    那湯菜裏的菊花竹蓀並不稀奇,難得是肉圓的做法,將蝦仁、肥膘肉洗淨,瀝幹水分,用刀背和刀刃捶剁成茸,加入蔥薑酒汁、雞蛋清、精鹽、味精和幹澱粉攪拌均勻,炒鍋內放清湯加熱,將蝦茸擠成蝦球,慢慢汆熟撈出。


    湯底則是用雞清湯細密籮篩過濾倒入炒鍋,加精鹽、味精、胡椒粉燒沸,放入湯碗。鍋內留湯,下入菜苞、竹蓀煮熟,擺放湯碗周圍,中間再放菊花,淋上雞油。


    而白菊花味辛甘苦,性涼,可疏風清熱、平肝、明目、解毒,而竹蓀號稱“菌中皇後”、“山珍之王”,具活血法痛之功效,口感則清脆腴美,比起那不地道的麵筋湯確實高明一大截。


    封一帆一句話決定了勝負,安東隻來得及“咦”了一聲,就默默低著頭不動了。


    何之山正瞅準黎向榮準備宣布他的敗局,沒想到小徒工笑得矜持,對視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難道……


    步朗尼站起來大度地笑道,“阿榮的手藝長進了啊。”


    “是啊,多練練總會好點的,”阿榮毫不謙虛地回答,又歪了歪頭對何之山道,“領班,這道算上,我贏了兩道了。”


    何之山慢慢放下筷子,嘴唇動了好幾下,終於說道,“小黎,做得不錯。”


    “我可以讓你留下來,不過你真的喜歡留在步家嗎?”已經是實質上的主廚,何之山努力放緩了嘴角的紋路,眼神裏拋開偏見,幾乎有一絲真摯,他一字一字地問道,“你和安東比試,我本來是不看好的,安東到底三年的學徒了,你和他比還有些不公平,但是你既然能在短短時間做出這種水平的菜,你對步家還有什麽期待嗎?”


    “說老實話,我們幾個人從小受師傅教導,一步一步踏踏實實過來的,而你的表現忽高忽低,讓人很驚詫,所以,”何之山黑幽幽的眼瞳牢牢盯住他,“我怕你是個天才,天才往往意味著更大的破壞性。”


    這是什麽意思?黎向榮一頭霧水地瞪著他。


    何之山拉開唇角勉強一笑,“小黎,也許你的路有很長很長,我相信你可以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一舉成名,但是你要留下的話,”他不著痕跡地瞥了瞥悠然喝茶的呂永,“可能會被埋沒。”


    “埋沒?”步朗尼憤怒地叫道,“何——之山,你就是容不了人,說什麽埋沒?我步家怎麽會埋沒他?!”


    “朗尼!”主廚突然出聲喝道,老爺子睜開合了整宿的眼睛,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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