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三章 宴會


    在步家宴請有一個慣例,不管是誰做東請客,也不管和主人是否相識,隻要來步家吃飯,就一定要給步家人留一個位子,備一份杯盞,因為來往的都是達官貴人,一般家主都會欣然入席,敬酒助興,直到現在都還保持著這樣的習慣,要是步微不在或者來客確實生疏,也由已成年的步朗尼或者主廚呂永來給客人打個招呼,以示親近。


    而今天的來客是步微的老友鍾誠,他不僅是有名的作家時政評論家,也是在電視上開播美食節目的主持人,以老頑童的形象帶著美女助手去世界各地發掘特色餐館的真人秀擁有極高的收視率。


    所以不僅家主步微正裝入席,步朗尼也要乖乖地去向世伯問好。


    因為魚肉安全事件被停業一月的步家有些傷到元氣,以往總是預約三個月之久才能排上位子的繁華消散許多。盡管翹首引盼的老饕們並不很在意,但是步家的客源畢竟以名人居多,在非常時期總是把自己的麵子放在第一位的,這也造成了恢複營業以來居然客人稀少到一天隻有一兩席,赴宴人數也由以前的十幾人一席減少到幾人,還都是些老友常客來捧場。


    剛在歐洲出差一個月之久的鍾誠回國馬上就給步微打了電話問候,了解狀況之後當然義不容辭地要來撐個麵子,不僅訂了步家最有名氣的“燕翅席”,還請了幾位重量級的客人。


    “老步,你就放心吧,隻要我請的客人們都吃開心了,你就時來運轉步步高升啦。”想起老朋友在電話裏豪放的話語,步微露出一個愉悅的笑容。


    快六點鍾了,預定開宴的時間,步朗尼走進大客廳,看見身著藏藍色正裝禮服的父親。


    “朗尼,你再過幾分鍾準時去大門口迎接客人,我在這裏等。”步微幫兒子整整領帶,鄭重地說道。


    “我去就好了,爸爸還是等開宴之後直接去打招呼吧?”步朗尼遲疑道,“爸爸畢竟是家主,在這裏等有點……”


    “傻小子,你是怕我丟麵子啊,”父親豪邁地笑起來,“我跟你鍾伯伯是多少年交情了,沒有那麽多虛禮,今天的客人我應該是不熟,所以在這裏介紹比較正式而已。”


    步家官府菜以仿古建築為主,擁有頗大的占地麵積,一進朱紅色大門,影壁後穿過天井就是待客的大廳,數張梨花木太師椅,案幾上放著饒有情趣的盆景,博古架上置有真正的古董花瓶,四周牆壁上懸掛名家字畫,室雅花香,入之忘俗,正是平日客人互相等待的休憩之地,東主在這裏迎來送往,寒暄親熱。


    從客廳的另一道門出去則是一泓柔美的湖水,用玲瓏雅致的石子鋪出路徑,雖然湖太小沒有辦法建成湖心的亭閣,但是圍繞著湖水的花草樹木茂盛可愛,充滿意趣。依靠湖水有大小不等的三組建築,有兩配室一大廳的棲鳳居,可容納16人同時進餐,天圓地方的格局,穹頂高挑、方磚鋪地、富麗堂皇,是最大的宴會廳,從配室的窗戶可以欣賞到湖水的全景,客人小醉之時略微休息,安靜優美;有一小室一主廳的夕柔廳,可容納10人,主廳有一麵牆壁全用雕花木窗,夕陽時湖水灩漣、夜色中燈籠婉約,光影動人;還有一間適合幾位朋友小聚的流月台,是半開放式設計,連接著延伸至直湖水上的大露台,月明風清之時,知己對飲,何其樂哉。三組建築位置相錯,在山石樹木的修飾下互有遮擋,也減少了不同宴席上客人相遇的不便。


    廚房和員工準備室就在流月台的後方,除了廚房裏的工作人員,還有六位美麗可愛的女孩做服務員,以身著精致旗袍的雅姿為客人服務。


    今晚的宴會在夕柔廳舉行。初春時節夜寒料峭,雕花木窗用厚重錦簾遮住,冷風一絲也進不來,室內的圓桌上已擺著上好的古瓷器皿。


    唐裝打扮的鍾誠和他常提攜的那位美女助手走在右前方,今天的主客卻是兩位看起來嚴肅穩重的中年人士,一位書卷氣濃厚笑容隨和的青年,還有一位精英模樣的白領做跟班。


    鍾誠是全國有名的風流才子老頑童,帶著美女更是舌燦蓮花妙語連珠的人物,今晚卻是以難得的嚴正態度向步微介紹客人道,“這兩位高先生、許先生可是大人物啊,那一位樂正先生別看年輕,已經是農大的教授了,後麵那位小鄭先生也是前途遠大的才俊呢。”


    步微和步朗尼和一行人依次見過禮,來到燈光明亮的夕柔廳眾人入座,當班的服務員小姐迅速送來清口的溫茶和開胃蜜餞。


    宴席開始,六個下酒菜盛在古樸的瓷盤中送上來,“蜜汁叉燒”紅潤油亮、“烤香腸仔”略帶焦香、“煙熏鵝肝”口感細膩、“涼拌野菜”回味清鮮、“藍莓淮山”酸甜適宜、“芥藍百合”爽脆可口,三葷三素的小菜令人滿口生津、胃口大開。


    菜品上齊,鍾誠連忙盡到東主的心意,起身勸酒,此時還沒用熱菜,小巧的瓷杯由服務小姐斟滿了清甜的汾酒。


    “早春時節,我有嘉賓,第一杯就幹了吧,”鍾誠老伯幹脆地先幹為敬,向眾人亮亮喝幹的杯底,“先喝幾杯汾酒應個春景兒,一會吃油膩了,我可還惦記著熱熱的老黃酒呢。”


    杯子相碰發出好聽的聲音,一會兒大家都幹了酒,舉起筷子來。


    “老步,”鍾誠吃掉一口淡青色的芥藍,“我記得你這燕翅席的酒菜可都是魚肉之類的,‘五香魚’ 、‘軟炸雞’呢,怎麽換素菜了?”


    “嗬嗬,現在天氣還涼,空腹就用太多葷腥不好消化嘛,素菜還比較健康,”步微舉杯笑道,


    “老朋友還怕我虧待你不成?”


    “哪裏哪裏,”鍾誠連忙端起酒杯,招呼客人喝第二杯,“雖然經典的菜很好吃,但最好是每次都吃到不同新菜,這幾道菜品雖然取材平凡,做法也不新奇,但勝在搭配有趣,口味適中,讓人更期待下麵的大菜啊。”


    “的確如此,”吃了幾口菜的高先生道,“步家菜果然名不虛傳,我前幾年有幸來過一回品嚐,今天這涼菜的味道更勝以往啊。”


    許先生也點頭稱讚,“要不是鍾大才子邀我,可沒機會來步家吃飯啊,以後也該常來才是。”


    鍾誠湊近步微耳邊小聲道,“高先生你應該見過的,不記得了?這許先生是才回國的華僑……”


    步朗尼執起小壺為空杯子斟酒,走到那位教授前才覺得臉熟,仔細一想殷勤笑道,“您是農大動物學院的樂正教授,我在食品科學係讀書,也去旁聽過您的課。”


    “哦?那要好好喝幾杯了,”樂正教授眯眼微笑,豐潤的臉頰泛起薄紅,“我以後來吃飯,你這當學生的就給我行行方便嘍?”


    招呼到那位麵目清俊不苟言笑的鄭姓青年,原來是鄭氏集團的太子爺,上班還沒幾天,是代替父親赴這個宴的。鍾誠對於鄭家老爺的推托似乎很有點不滿,連帶招呼他也不夠殷勤,倒是那位跟班美女頻頻送來秋波,可能看中他是在座最適合交往的男人吧,不過鄭少爺看起來很是冷淡。


    汾酒喝過三杯,服務員送來燙熱的紹興黃酒,暗金色酒液倒入粗陶杯中,冒出嫋嫋白氣,散發著甘甜濃鬱的酒香。此時飲用黃酒不僅解膩,而且所用海鮮魚味多屬寒涼,用熱酒也是養生之道。


    頭道大菜是“黃燜魚翅”,每人一盅,軟爛濃厚的魚翅澆上金黃色湯汁,濃鮮的滋味滲入食客的每一個毛孔似地,久久陶醉。


    第二道大菜為“清湯燕菜”。這裏的燕菜當然不是黎向榮在曼殊院見到的白蘿卜絲了,乃是正宗的金絲血燕,燕窩本身和魚翅一樣味道淡薄,全靠湯汁的功力才能做到鮮美醇釅。


    接著上來的是紅燒鮑魚,盤中原汁僅夠一匙,實在是令人遺憾啊。


    再下來是一尺多長的扒海參,海參的絕妙之處在於口感糯滑柔韌,加上濃汁厚味,好吃到簡直能讓人把舌頭都吞下去。


    再輔以鮮甜滾燙的黃酒,幾人額頭上一層薄汗,表情都是如癡如醉。


    步微這才輕輕鬆口氣,抿了一口漱口用的溫水,示意步朗尼可以先退出,步朗尼點頭悄聲走出房間。


    畢竟是鍾誠宴客,步家人是出於慣例出席,並不用餐,跟世伯打過招呼,給眾人敬過一輪酒,少爺的任務也就完成了,下麵的交際隻得家主看在老友的麵子上繼續擔待。


    步朗尼空腹隻喝了幾杯酒,冷風一吹有點難受,抬腳便向大廚房走去,看弄點熱食對付一下。


    下麵的菜單應該是清淡養胃的“野菌燜雞”、充滿春天風味的“糟燴鞭筍”和“清蒸鱖魚”、 鹹鮮微辣的“椒鹽酥鴨”、清火潤肺的“銀耳鴿湯”、以及兩種按照時令製作的甜鹹點心和最後甜品……


    其實步家菜雖然以奢華聞名,所用魚翅燕窩鮑魚海參雖然名貴卻並不稀奇,雞鴨魚肉更是大眾,近年來也去掉了熊掌這道名菜,堅決不用野生動物、不用貓狗等寵物入饌;菜名也絕不故弄玄虛,像什麽“銀牙金鉤”實際上是炒黃豆芽,“雙龍戲珠”就是兩隻大蝦中間擱一蘿卜丸子,多欺騙人感情。


    都說賣鹽的喝淡湯、編草鞋的打赤腳,別看步家宴席有多高檔,當家老爺和少爺也是常常不能按時進餐隻得幹喝酒的,可憐啊。


    8.


    “有沒有吃的呀?”走進熱火朝天的廚房,步家少爺笑著叫道,“我又來了,給我點吃的吧~”


    忙碌的人影有片刻的停頓,正在照看湯煲的封一帆轉頭看看他,苦笑著撇撇嘴,“你來了?老板呢?剛剛阿東給你們打電話了?”


    步朗尼這才發現廚房裏人手好像不太夠的樣子,疑惑道,“出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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